这是三具死去已久的尸体,被一条麻绳绑着双脚拖着,三人的穿着讲究却残旧,最末尾的尸体披着的毛皮,已被血浸染着尘。
拖着这三具尸体的是一位沉默的猎人,他披着肮脏的羊皮袄,面目隐没在被血渍污染的圆顶礼帽下,腰上的枪套里装着一把已上膛的手枪,右手是所谓的“绅士的武器”镶银手杖一根,左手则攥着麻绳。三具尸体被他拖在身后,就像恶狼长藓的尾巴。
这里是安息城的外围贫民区,一路上自然收获了不少的目光,但并没有多少人惊讶。这是一座繁忙而冷漠的城市,霓虹灯与大烟囱挂在这贫民区的天空上,工厂的机械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居民的生活被工作占了12小时,下班后他们麻木的目光只能看到面包和劣质啤酒。
对于带着尸体招摇过市的猎人,他们见惯不惯。
一个15岁的红发少女领着一群约有二三十人,年纪比她更小的孩子经过了,她并没有为孩子而避开猎人与其身后的尸体。
猎人不经意地看着这群吵吵嚷嚷的孩子。当有一两个孩子好奇的触碰尸体时,红发少女厉声阻止这有可能带来危险的行为。
“我为他们的莽撞向你道歉,坎维克先生。他们还什么也不懂。”
“没事,让你们摸一两下【白房子】也不会少给我钱。”猎人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伊娜,你们是下班了吗?”
“是的,坎维克先生,我现在正在带我们街区的孩子回家。”伊娜瞄着那群孩子,以防他们四处乱跑。
“真辛苦,你们不去上学吗?”
“坎维克先生……我们快连土豆也吃不起了,怎么可能去上学。”
“土豆呀,等西区的新港口建好,物价大概会下降吧。”
“希望如此吧。”伊娜苦笑着向猎人道别,带着吵闹的孩子离开了。
在贵族的工厂里,成人要工作十二小时,孩童则要工作8小时。物价的升高逼迫着每个家庭里每一个成员都必须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乡村的木屋变成了红色砖墙高房,霓虹灯挂在街道每一个空白的墙面,文明看似进步了,可对底层人民来说一切都没有改变。乡村里的农民还有农闲可休息,城市里的工人却只能从今年圣诞后一天干到下年圣诞前一天。
不过这一切全与杀人维生的猎人无关。
猎人拖行着尸体继续向着白房子走去,越往城市中心靠近,环境就越好,路面整洁,路旁种着了梧桐树,似乎连阳光也明媚了不少。
汽车、马车和有轨电车也多了起来。穿着讲究的妇人持着阳伞避过猎人,孩童欢笑的稚音只在远处响起,一旦靠近猎人便熄了声。
那些厌憎的目光多了起来,但猎人习以为常,毫不忌讳。
行走了大概几百米,在第一百二十九课梧桐树后,是一栋威严的纯白色建筑,胡桃木烫金的牌匾挂在可供一辆四轮马车通行的入口上,拼写着“安息城梧桐区警察局”的十九个字母。
这里就是【白房子】,猎人领取赏金的地方。
人行道上正停着几辆马车,这里总是异常的繁忙,但当看到猎人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不,他们注视的并非猎人,而是他身后的“尾巴”,三具残破的尸体。
“如果你想逃到农村野外,那这就是你的下场。”凶恶的警员威胁着嫌疑人。“不管你是否有罪,只要你有嫌疑,一旦逃到我们警方势力范围外,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可不一定,诺兰警员,我杀不杀目标是看心情的。”猎人慢悠悠的说。
“闭嘴吧你,快去领你的赏金。”诺兰的话语虽然粗鲁,语气却带着七分善意三分笑意。
猎人笑着走入了白房子中,他本就是一个随和的人,与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能相处融洽。
除了那些通缉令上的目标。
猎人将尸体带入警局,在清洁员的笑骂中仓皇逃入外派员办公室。办公室内明亮,左墙边是放着茶壶茶杯的客桌客椅,入口正对着的是放着打字机、小风扇以及各种文件的办公桌,桌前是一位戴着老花眼镜的老警员,他正用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打字机 ,不时拿起杯子喝茶。
“下午好,荒野执法者,今天又带谁回来了?”老警员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板着脸望向猎人。
猎人脱帽致礼,并从腰包里掏出来了一份通缉令递了过去,开玩笑地说道:“下午好,老花眼,容我隆重介绍一下,这是谢洛菲尔家的三兄弟,来打声招呼吧,大约翰、小约翰、纳克。”
谢洛菲尔三兄弟躺在木制地板上沉默不语。
老花眼走近了三具尸体,并让猎人协助自己将三具尸体的衣物一一剥光后仔细审查。
“确实是谢洛菲尔家的三兄弟……和你往常带来的猎物一样,颈部全是刀伤。”老花眼推了推眼镜望向猎人,不再说话。
“嗯?有问题吗?”
“他们身上没有一处弹孔,你到底是怎么不用手枪把他们全杀了?”
“你这个问题问了也有七、八遍了吧?”猎人无奈道。
“可你总不说实话。”
“我的就是实话呀,偷偷的、安静的、小心点,出刀利落点,杀人也不是很难的事。”
“可你出的刀一点也不利落啊,林克.坎维克先生!”老花眼指着尸体脖子上那破烂刀口威严地说。“这刀法连肉铺新来的学徒也不如,你砍了有不下七八刀吧?给我老实点!”
“下次我会砍利落点的。”猎人避开老花眼的眼睛。
“这根本不是下次不下的问题。”老花眼目光炯炯,“根据我多年办案经验,你试图在掩盖尸体的致命伤。”
“其实我是靠下毒毒死他们的。”猎人的目光飘向天花板。
“……你是临时想出来的谎言吧。”
“追究那么多有什么好呢?我又不是犯人,只要能把目标带过来给你就好了嘛。”
“我,很好奇。”老花眼凑了过来,试图以眼神令猎人慑服。
“别靠过来……皱纹太多,有点恶心。”
“臭小子。”老花眼放弃了追究,骂骂咧咧的拉开抽屉,拿出证明书书写。“你先等一阵子,喝点茶吧。”
猎人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也好”便拿起一旁客桌上倒放的茶杯倒入茶水一饮而尽。
“是红茶加上白蛇草呢?味道真怪。”猎人不经意地说着,放下了茶杯。
“这可是贵族间流行的新饮法。”老花眼盯着猎人,将证明书递过去。“和以前一样,去财务办公室领赏金,你知道怎么走吧。”
“知道,我走了。”
“对了……等等。”老花眼叫住了猎人。“我们两个小时前接到报案,黑森林那边有人目击到一匹冰原狼运着三具尸体从黑森林向安息城跑来……你见过吗?”
“这里可是内陆,哪来的冰原狼?更别说还运着三具尸体了。你那个目击证人不会是住在精神病院里吧?”猎人脸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古怪。
“这样吗?”老花眼沉默一会。“另外还有一个通知,6月10日以后你想领赏金必须把尸体带到上城区的警察厅。”
“不会吧。”猎人哀嚎道:“平时我带着尸体都没车肯载我,我每次都得自己把尸体拖过来,现在还要去更远的警察厅才能领赏,不人道啊!”
“自己买一匹马啊,小子,你也赚了不少钱吧。”
“买了不用的时候放哪?我平时可没功夫管它,给马厩管理又是一大笔钱,警察局又没有补助,买马是不可能买马的,只能靠步行维持……”
“够了够了。”老花眼制止了猎人的唠叨。“祝你好运,荒野执法者,自己去想办法解决吧。”
“……祝你好运,老花眼。”
猎人拖着三具尸体离开了,老花眼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两分钟后,外派员办公室门前出现了一个身影。老花眼头也没抬便开口说:
“我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他喝后那杯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也许他是有一些形迹可疑,但每个人不都有着一两个秘密吗?”
“不不不,亲爱的老花眼,他想要掩盖的秘密可是会对身边的人造成危险。”来自警察厅的专员靠在门框边上,笑着说。“法医报告你也看过了吧?他的手法很粗糙,而警察厅的法医也不是吃干饭的。”
“确实那些伤口都是撕咬造成的这一点很可疑,但是……。”
“只有怪物才会用把人的脖子咬断的方式杀人,不管他是怎样化身野兽,这种奇迹的力量都极度危险。”专员打断了老花眼的说话。
“即使是怪物,他也是对人类无害的怪物……他只杀那些该死的人。”
“你这句话有两个错误,一、不存在无害的怪物。”专员直视着老花眼。“二、是【它】而不是【他】。我不知道它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有人类才有资格杀死有罪的人类。它是有害的奇迹,老花眼。”
“老花眼不是你叫的。”老花眼冷漠的说。“我的名字是罗丹.布里奇。”
“好的,布里奇先生。”专员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我要回去工作了,请容许我向你说声再见。”
“滚。”
专员笑着离开了,顺手还把茶壶带走了。罗丹·布里奇为猎人而满心忧虑,可作为警察的职责不允许让他去妨碍专员的工作。
“静观其变吧。”老花眼自言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