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梦中醒来,他懵懂的伸出手,尝试着去触碰自己的脸。
——
剧痛打断了他的动作,将睡梦的美好化作惺忪的苦痛,无数空洞在他体内膨胀,无数条鲜活的个体感受到了他的醒觉,于是它们也行了,欢欣鼓舞,它们在皮下,在肌肉中挪动,探寻着值得下肚的口粮。
间桐家的秘术摧毁了她的孩子。
间桐雁夜张大嘴,在地上冻结成一具挣扎的石像,他的表情定格在最痛苦的那个瞬间,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动脉鼓动着仿佛炸开——肌肉推动着腹腔内的肌肉,消化液与残存的食物涌上食道,肺功能慢慢衰竭,胸腔里那老化地不成样子的心脏压榨着活力,把最后一轮血液输送至全身——
男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魔力在这具残破的体内生成,顺着魔术回路点点流过千疮百孔,心率重新平复,在魔力的刺激下肺部重新工作起来,雁夜伸直的手掌终于落下,惨白色发丝散落在惨白的脸上。
神啊——
脑中刚刚浮起对于神明恩惠的祈求,下一秒那祈祷就被现实杀死在摇篮里。
他扯过自己的外套,颤抖着穿上,颤抖着爬下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腹腔中呼出死者的气息。
他没有在间桐家,而是受邀来到了一处荒废的洋房,或者说曾经荒废的洋房,对方自称为Caster,根据自己身为Master观测到的数据也的确是Caster,但是这几天对方毫无保留的出手,或者说不屑于顾忌他与自家从者目光的出手来看,这位Caster的战力,毫无疑问是这次圣杯战争中的顶点。
复仇者很强,但是在这个Caster面前,恐怕连保护自己的安全都做不到。
男人的心里相当沉重,虽然当时看着局势他接受了对方的邀约,但是从现在看来对方完全没有需要和自己签订所谓的‘合约’。
他到底有何打算?那个贵族气息浓重的男人,还有那个万夫莫敌的Caster?
自己看不透那从者的真名,哪怕是身为‘岩窟王’,基督山伯爵的复仇者也无法察觉对方的真名,那一点无论是查遍古籍,也无法翻阅出和对方有关的资料,无论从侧面还是从正面观测,间桐雁夜都无法把握住和对方真名有关的一丝线索——
他有些泄气。
“贵安,复仇者的Master。”林间破碎的阳光在大厅华贵的地毯上散开,白发长袍的男人立于落地窗前,刚刚到达时满窗堆积的灰尘已经清理干净,那个男人立于间桐雁夜视线的尽头,高贵地仿佛一位王。
或者说说他更直观的体验吧——那是一位神明。
间桐雁夜想,但是从者,在现在的普通人乃至于魔术师而言,他们掌握的暴力手段,岂不正是像神明一般吗?
只是……神明,也是会被杀死的呢。
他心中咀嚼着亵渎的话语,他远远地对那个从者点点头。
对方黝黑的脸上投下阴影,但是那祥和的笑容却依旧温暖近人,他点点头,睁开眼睛的瞬间便恢复了那种神圣的距离感。
这种感觉……他与宗教有关?大约是圣人一类的存在?
间桐雁夜搜刮着自己的知识,但是圣人何其之多?他想破脑袋也没有办法找出对应的形象,只得扶着墙慢慢行进,掩饰着自己心中的波澜。
“吾主,您需要好好休息。”男人的声音响起,考究的皮鞋在地上踢踏着,冰冷的手掌搀扶上雁夜的肩膀:“您还好吧?安眠是否舒适?”
“嗯,一切都好。”间桐雁夜点点头,那同样白发的男人近在咫尺,同样的发色,区别开来的是复仇者纸一般病态白皙的肤色,还有那覆盖全身的绿色长袍,以及那深藏于金色瞳孔中的疯狂。
“那便是最好了,请你好好歇息,我这便带您回房间。”复仇者轻声说。
“但是——”刚刚才走出房间的雁夜有些迟疑。
“吾主——”复仇者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严厉。
“……”雁夜点点头,顺从地转过身。
“请恕罪,御主,但是那个男人,这里已经是他制定的阵地了,如果您擅自出现在他面前,即便是我也无法直接察觉到您的位置,这样的话如果对方觉得我们的利用价值归零的话……”复仇者扶着雁夜,他的声音通过令咒直接在对方脑内响起,他直视前方,步伐平稳。
“……”雁夜低下头表示理解,他缓慢地挪动着步子:“能帮我——泡点茶来吗?复仇者?”
“如您所愿。”
那个神明般的男人转过身,破碎的光斑在他面上碎开,他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
“时臣,这已经是不可回避的情况了。”神父为此身拍下定论。
“的确。”时臣点点头,但是他想到了自己召唤现界的那位从者,他苦恼地摇摇头:“但是以那位王的意思——”
“不管如何,Servant总归是需要听从Master的指示的。”言峰璃正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的危害再这样扩散下去,到时候魔术协会或是圣堂教会亲自派下‘封印指定’或是‘埋葬机关’水平的处理人下来,圣杯战争的事项,哪怕是你我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会受到牵连。”
“……”远坂家的优雅出现一丝破绽。
时臣叹了口气:“可那位王,既然是以自主性最高的Archer出场,纵容他的战力可以扫清一切——不,璃正啊,那天,那时出手的Servant,即便是这位最古的英雄王,就算以他的高傲,也没有办法以完全的自信说出‘自己绝对可以取胜’这种话啊。”
“但是。”言峰璃正深深地皱起眉:“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平民伤亡了。”
“……”电视里的声音扰乱了时臣的思考,他看着屏幕上打着大片马赛克的场面,幽幽地叹了口气,马赛克把大片大片的红色分割开,形成某种意义上更加让人不齿的图案,男人下意识地拄起手臂,手指轻轻揉搓着胡须,身为魔术师,他对现在科技自然不太感冒,但是电视这种方便的东西,他总归还是有准备的。
“47名警察死掉了,而且这种事情还被暴露在了公众面前。”言峰璃正的心中充满了对于‘记者’这一群体的怨念,远坂时臣掩饰自己烦躁的小动作让他更加心烦,但是他也看到了说服对方的契机,于是他继续开口道:“绮礼的Assassin观测到了对方下手时的场景,虽然完全看不清身形,但是已经让数名Assassin跟上去观测了,接下来,我会邀请本次参与圣杯战争的Master们以及那些被圣杯召唤现世的自由Servant,你与绮礼呆在一起,通过Assassin进行观测,别把手牌暴露出去。”
“那些自由之身的Servant,也未免不能成为战力——”远坂时臣的脸上浮出一抹期待。
“仅仅是一位英雄王的消耗,就足以让你拼尽全力了,时臣,过多的Servant只会损耗自身。”璃正皱起眉头告诫道。
“……”时臣沉默了,对方侵略性十足的话语也让他感觉有些不快:“那便如此吧,只是——”
“只是什么?”璃正问。
“听从你呼唤现身的从者又会有几人呢?”时臣摇摇头,脚步声远去了。
“……”沉重的叹息落下。
——
正如远坂时臣所料,参加这次所谓会议的从者,也不过寥寥数人,而亲自到场的Master,一个都没有。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真正发生这种事情,璃正还是不免深深地皱紧了眉头。
爱因兹贝伦家的Archer到场,绿色皮甲的Lancer到场,两位Ruler缺席,自称迦尔纳的Lancer到场——根据Assassin获得的情报,他已经杀死了那个Berserker,而那彻底退场的Berserker,真名是作为库丘林的伟大英雄,不知名的Rider到场,与之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不知真名的Saber,看起来这两位已经构成了同盟,其余的Servant,缺席。
言峰璃正忍住心里的不满,圣杯战争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一名退场,除去绮礼与时臣,其余通过圣杯观测到的12名从者居然仅仅到场5名?
在他的心中,忍不住替其余的Master与Servant盖下了‘胆小鬼’的印章。
“感谢各位到场,这次召集各位来此,是因为一个暴走的因素——”
——
“利矢子(riyako),真的没有问题么。”从者皱着眉头扫视着周围,周围还是封锁线,但是在这个警察都觉得困倦的时间点里,有着自己正常生活,被牵扯进这场圣杯战争的‘无关者’御主少女,却冒着巨大的危险,强忍恐惧来到现场进行调查,他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Lancer,冬木市有一个怪物正在横行,也许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朋友们就会遭遇不幸,我不能这样不负责任——”女孩少见的酒红色长发在夜风中散乱,她穿着深色的服饰,踩着方口鞋的小腿包裹在暖和的丝袜里,但是这样也无法掩饰那双颤抖的美好弧线。
女孩呼吸中带着紧张,但是她依旧笑了,美美地笑了:“况且,我相信你会保护我的Lancer,你可是我的Servant/从者呢!”
“说什么傻话呢。”Lancer揉揉女孩的头:“我可不会保护你哦。”
女孩的脸上被困惑填满。
枪兵的脸上浮出刺破那颓废的锋利表情:“所有可能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因素,大叔我都会毫不留情地彻底摧毁掉,你就放心好啦,就算是特洛伊木马,也别想骗过赫克托尔我!”
绿衣的枪兵露出自信的笑,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男人的腰板长枪般挺拔,一杆锋刃直指夜空。
——
“Rider?”御成台织揉揉眼睛。
月光下,那个自称凯撒的男人立于窗边,脸上带着让她陌生的冰寒,她不由得联想到了从电视里获得的情报,不知怎得,心里忽地揪紧了。
“啊,织,吵醒你了吗?”男人歉意地笑了笑,俊美的脸上露出让人心软的笑容。
“没有哦。”女孩摇摇头,她其实对于这种太过俊美的脸庞不感冒,更加偏向她喜好的反而是那种平凡的类型,因为感觉和她很搭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女孩,直到现在都没有被牵扯进圣杯战争这一残酷战场的自觉,但新闻里获得的情报也确确实实让她不安起来。
人民的守护者警察像是牲畜那样被对方屠杀,拆成那种可悲的模样。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同情与悲伤,同时对于记者们那假惺惺的悲天悯人模样感到恶心,发现这么大的新闻他们首先感觉到的必然是心花怒放。
可悲,令人厌恶。
但是一想到这是Rider需要参入进去的战场,一想到他可能会成为这样惨剧的塑造者,或是遭遇到这样的惨剧,更加复杂的情绪便在少女的心中蔓延起来。
“织啊,那并非是你的战场。”凯撒摇摇头,他的脸上露出高贵的悲伤:“但是这样的苦痛,我担心会降临到你的身上——”
“不会的。”女孩摇摇头,月光一般的发丝散在肩头,她露出平凡的笑颜,眼中闪烁着侥幸。
“……这份平凡,正是你的美丽所在啊,织。”凯撒爱怜地伸出手,在女孩脸上轻轻一抚:“平凡的少女啊,我,盖乌斯·尤里乌斯·凯撒,高卢总督,罗马的执政官,监察官,祭司长,罗马的独裁官在此起誓,任何想要加害你的人——”男人的眼中闪烁着这迷人的光彩,女孩一愣,便沉溺进这美好中:“都将被我绝世的罗马所歼灭。”
女孩清醒过来。
男人露出美好的微笑,但是伴着微笑袭来的,是利剑一般坚韧的意志,以及让女孩几乎无法呼吸的铁与血——
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从者/英灵是何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