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郎朗的晴空,忽然下起了雨来。
这并不是多叫人惊奇的事——天气一天一天地闷热起来,连在森林中玩耍的妖精们都叫苦不迭。热是一回事,闷又是另一回事了;躺倒在大树的枝干上,扒着手指慢慢数着日子时,呼吸间,会觉得空气、蓝天、白云、雾气、微风和自己的心都是闷闷的。
那样的话,就会盼望:何时才会下场雨呀?下一场,将这一切都清洗地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的大雨呀?
只是这样单纯的想法而已。但是,怀着这份憧憬,在确实感受到滴落的雨水时,心情便一下子好了起来。
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太阳仍盈盈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辉,没有半分阴沉的表情;周旁的芭蕉树啪嗒啪嗒摇摆着自己深绿色的叶子,不停地点着头。
“太阳雨......?”
“YES!”
“啊啊,好兆头好兆头。这样的话,就有些别的事情可做了——喂,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小恶魔?”
穿着黑色连衣裙,有着深红色长发的恶魔尽管抱着一大摞各式各样的书籍,仍然笑了起来。
“这个啊。我认为门卫小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哈?搞啥啊?我连做点有趣的事都不行了吗?”
她比划了几下,向小恶魔炫耀自己新想出来的招数;不过对于小恶魔而言,就完全是一副不想多做搭理的模样。所谓“有趣的事”,大概率就是和路过的人类、妖怪或者公馆里的妖精一起出去喝酒——说起来她上回还想偷偷带着芙兰小姐出去玩来着,还好早早就被大小姐发觉了。要是被那位知道的话......
“又怎么了,小恶魔?别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呀!”
“呃,这个,红美铃大人......”小恶魔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用敬称好些,“我从帕秋莉大人那里听说,咲夜小姐对您本月的工作并不满意,要是您再做出什么擅离岗位的事情,难保工资评定会出问题。”
中国妖怪,穿着旗袍的华人小娘,红魔馆的门番红美铃显得十分吃惊。她嚷道:“咲夜当真是这么说的?——不可能!我要去找她讲清楚。月月都在我的工资评定上做文章......再这样的话,我就要把工作辞了!我不干啦!”
尽是些神智不清的胡话,不由得叫人怀疑她已经喝了好几瓶酒。小恶魔忙道:“请您也为我考虑考虑吧,红美铃大人!这么去说的话,咲夜小姐知道了,我也没有好下场的。何况......您应该也知道,昨天馆里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
门番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昨天有哪位大妖怪来红魔馆里做客了么?
“那个人类吗?我还以为他是迷路才到这里来的。看他那副阴沉沉的脸.......馆里请他来做什么?”
小恶魔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不过,是很重要的客人呢。是大小姐的意思,我亲自去请来的......八云紫居然也在那地方,真是见鬼了。住在了图书馆里,现在估计正在和帕秋莉大人聊天吧。”
“诶诶诶?为什么......”
苦思冥想了许久,也没有得出结论。
大小姐蕾米莉亚·斯卡蕾特亲自下指示请来的客人,和八云紫有干系......
“是命运吗?”
............
............
“是命运吗?”
帕秋莉·诺蕾姬也问出了同样的话。她拖着又大又宽松的紫色睡衣,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坐在华贵的椅子上,望着面前的青年。
“我可说不出什么命运之类的话......”青年缓缓道,“要是命运的话,我应当早就知道了才是。事实上,这一次的计划,从八云紫说出我意料之外的票型后,就已经失败了大半了。”
他苦笑起来。
“谁都无法知晓事物的全况啊。正是因为这微小的改变,才导致小恶魔那时候闯了进来,然后把我接到了这地方吧。”
完全预想不到的发展......
红魔馆——吸血鬼们所居住的,哥特式的西洋洋馆。用着红黑色的材料建筑,远远望来,像是一片绿色中隐藏着的一块引人瞩目的宝石一般。
“时间。”
帕秋莉忽道。
“我分不清时间呢。”青年道,“......这里是没有阳光的地方么?为什么要将窗户给封起来。”
只有头顶有七色的琉璃瓦——光亮从琉璃瓦中折射下来时,照得青年心神一荡。
“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帕秋莉的眼角低垂,“至于这里的窗户为什么要封起来?我不想看见再有人敲着玻璃,和我笑嘻嘻地聊天了。”
她轻吐出一口气。
“本来该是个阳光盛开的洋馆。”
“你不喜欢?”
“我喜欢一个人看书。......我再也不要谁能够听见我的故事了——本来,读书就是一个人的事。”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不是将这个故事告诉我了么?在我们刚见面没多久的时候,你就这样对我说。”
这个总是喘着气、身体很虚弱的少女,却那样坚定地说。
“拜托你了......无论怎样也好,请你帮我将这个故事记录下来。”
(此处的故事见番外篇:死刑犯之书)
说起来,这样平淡无奇的故事,即便记录下来,也不会有谁记得的吧。
但是,总得有人记录才行。总得有那么一个人。
“这是教训。”帕秋莉说,“引以为戒。所以,不要胡乱和魔女讲话,下场会很糟糕的。即便是大盗也一样。”
“他却很浪漫呢。”青年笑道,“虽然死去了,却让你永远记住了他。是书籍的魔力么?”
能够改变一个人、新生一个人、杀死一个人......
“我希望尽量不要拿这些事情开玩笑。”
她显得有些不高兴。
“不啊。我们无论怎么生活,都像是在一个玩笑之中,不是么?”青年指了指自己,“包括我自己的想法......等到真正结果时,也同样地像个玩笑。不过是这样的事。”
帕秋莉小声嘀咕道:“我可不管你想什么......”
请青年到红魔馆里来,原因也只有一个。与阿求主张必须杀死青年时,所说出的那个理由一模一样。
“故事”的记录,“幻想”的构造。
恐惧与希望造出的妖怪和神明......
“咲夜小姐?”
穿着蓝白色制服的女仆长走了进来,朝青年和帕秋莉轻轻行礼后,道:“早安,帕秋莉大人,还有这位先生。蕾米莉亚大人已经起来了......她想见您一面。”
青年如同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一般。
应当说,自己在幻想乡的行为所能造成的影响,连原先的自己都未能完全弄明白;这一点,还是阿求想到的吧。如果她的假设是真的话,那么,也就无怪阿求的立场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并且主张必须杀死自己了。
同样的,蕾米莉亚想见自己的原因也是这个吧。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帕秋莉小姐。”
咲夜再次向帕秋莉行礼后,对青年说道:“跟我来。”
她提着一盏明晃晃的油灯,走在前方,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带着青年去到吸血鬼的居住之地。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暗多了。”
青年抱怨道。咲夜并没有回应他的疑问,毕竟,大小姐的命运是不能被胡乱更改的。
未知......不可知......无法测定......
这正是无法预知的命运啊。
穿着红白色的洋装,在喝着红茶的鲜红幼月,正坐在那王座之间。
——这是,这是那一年的......
“这位先生已经来了。我就先行告退了,大小姐。”
女仆长退下了。
原本就空荡荡的大厅,显得更加寂静;原本一刻都忙碌、吵闹不停的妖精女仆们,此刻却像都失踪了一般,不见人影。
“蕾米莉亚小姐。”
“书店店长先生。”
她伸出小小的手。
青年也伸出自己的手,将其握住。
“你好,吸血鬼。”
“你好,人类。”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氛围......
“这个馆的故事?”
“四百九十年前的故事。”
“没有人记得?”
“无人记录,就不曾存在。”
吸血鬼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关于命运和真实的故事,所以,在你记录下来时,我想见到它的一切。”
青年从兜里拿出了笔。
他笑起来。
“真有趣呢,蕾米莉亚小姐——关于馆的故事,就是这样啊。”
“在这个建筑里的人或事,通通都被它给束缚住了,连时间也凝滞不动。只有馆才知道。”
蕾米莉亚将红茶放了下去。
“一模一样。”
她又轻声说道。
“讨厌的人都长着同样的模样吧。然而,收集起故事的仍然是书——没有载体,就会像一缕烟一般,飘然而逝。”
吸血鬼闭上眼睛,沉思起来。她开始回忆起模糊记忆中的种种。
“四百九十年前,一个人类青年,作为客人,被请入了这家红魔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