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量一个家族是否足够强盛的标准里面,肯定包括这个家族本身的家族成员数量。在这一点上,人丁兴旺的雪之下家族较之血脉稀薄的千代家族倒是的确更加符合“大家族”这个定义。千代龙也母子二人由门卫领着,来到雪之下家的庭院里,只见花树底下坐了好些雍容的身影。千代龙也粗略一数,前来赴宴的雪之下家族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上到白须老翁,下至幼童稚子,男男女女,倒也是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
作为本地望族,雪之下家族的家宴着实显得十分朴素,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院子中央点起篝火,支起烤架,也不备桌椅,仆人们在草地上铺上格子布,将甜点果蔬等摆上去。赴宴的女眷和小孩子也跟着帮忙。千代龙也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只见到身着休闲西装的叶山正被几个女孩子围住,唧唧喳喳的闲聊,不远处还有个和他模样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与雪之下海人议员相谈正欢,却不见雪之下姐妹的影子。
“久……久疏问候,雪之下阿姨。”雪之下夫人的眼神让千代龙也有些局促不安,他本想说“久违了”,但想想,又觉得不够庄重,于是话到了嘴边,又改了口。
贵妇人眼波流转,千代龙也忙移开目光,不想和她对视。只听她淡淡的说道:“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孩子,才两个月不见,你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二渡初回霓虹的时候就曾带着千代龙也来拜会过雪之下家,只不过那时匆匆一面,千代龙也并没有太过留意,却想不到再次见面,雪之下夫人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是啊,最近真是转了性子。”二渡说道,“一点儿也不像从前那么乖巧了,真是叫人头痛。”
“的确是变了许多,若初见之时是一块璞玉,现在便是雪刃初成的利剑。”一个温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雪之下海人与刚才交谈那人一起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叶山隼人。
“宝剑虽利,可要牢记‘刚而易折’的古训,少年人总要多些谦冲才好。”
雪之下海人身材高大,长得方方正正,气度俨然。他带着温和的微笑着走到千代龙也面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千代龙也微鞠一躬,道:“海人叔叔。”
这位雪之下海人,也就是现今雪之下家族的政界代表,是雪之下家的上门女婿,本姓是什么,千代龙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年轻时曾在东大求学,和当时游学霓虹的千代思也是旧识,同时也是一个激进派的改革家,早年曾多次参加革新派的活动,无奈最后一无所成,后来不知怎的,被雪之下家族相中,招赘入门。不过,虽为赘婿,但是雪之下海人在族中的地位却不低,千代龙也进来的时候就悄悄留意了一下,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星散在他身边,隐隐有以他为马首的意思。
这时雪之下海人走过来和二渡绫子寒暄了几句,回过头对身边的男人介绍道:“叶山君,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位美丽的女士就是明国千代家族的二渡夫人,他的丈夫千代思也君是我的好朋友,这边的少年是她家的公子。”
男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小声问道:“莫非是那个千代家族?”雪之下海人微微颌首,男人不禁肃然,伸手与二渡相握,说道:“十分高兴能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
千代龙也心想你的年纪少说比二渡大了十几岁,竟然称呼她用“您”,当真是好笑。一瞥眼,见叶山站在后面,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呦,你也来了。”多少算是熟人,千代龙也伸手招呼了他一下。
“……晚上好龙也君。没想到你也会来……”叶山迟疑了那么一下,然后走过来和千代龙也握了一下手。千代龙也见他刚才还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却笑的有些勉强,不禁大感奇怪。
只听雪之下海人说道:“今晚是我族中小聚,没有外人,你们不必拘谨,年轻人爱玩,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就不陪着你们了,去找阳乃她们吧。”便引着二渡去见族中的一些元老们。二渡被雪之下夫人拉着手,悄悄回头向千代龙也眨了眨眼睛,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四下里有不少少男少女,但是千代龙也一个都不认识,倒是有很多人隔着老远招呼叶山过去。千代龙也心想去找雪之下阳乃那是找不自在,和这帮家伙在一块儿更是倒胃口,还不如自己去寻个僻静的地方。
他径直撇开叶山,向着雪之下家的大厅走去。幼时的记忆浮现在眼前,他走上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转而向大房子后面走去。
大屋的东侧不知何时造了个小池塘,里面养着满池的荷叶,只是时至晚秋,莲花凋零散落,不复盛景。千代龙也略微驻足,想起家中也曾经养了这样一池,后来养花人离去,少人打点,秋风一过,满塘凋花零叶,从此便再没开过。
“旧游旧游今在否?”他俯身拾起一瓣莲花,朗声说道:“叶山,不在前面玩,跟着我来做什么?”
树后传来叶山的叹息,他走出来,笑道:“心有所念,兴致全无。所以想来看看你做什么。”
“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到前面结识两个朋友,对你大有帮助的。我是插不上话,呆站着也是尴尬,所以躲到这里来了。”
千代龙也并不在意,他绕着小水塘慢慢地走着,叶山便跟在后面,和他一起看着池中残败的莲花。水面上倒映着皎洁的月光,两人也不说话。
“我说,你这样跟着我也是在没意思。要不你还是走吧。”千代龙也长大光明的下了逐客令,“这种场合雪之下阳乃可不会不露面,你要是错过了,再想见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毕竟她事务繁忙。”
叶山脸色微变,“龙也君,你……”
纵然是叶山,心事被揭穿的那一刻也显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
早前实地见习结束的时候,叶山曾经和侍奉部一起见过雪之下阳乃,那时候千代龙也还是千代龙也,通过读心知道了叶山对阳乃抱有好感。千代龙也趴在栏杆上,道:“被我说中了?我还想着你能反驳一下的,没想到你也会拜倒在那个女人的石榴裙下,唉,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
叶山微微皱起的眉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千代龙也望着池塘中央一朵还没有凋零的莲花,说道:“你的眼光不错,雪之下阳乃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个优秀的女人,就算是男人,也不见得有人比她更优秀。话虽如此,但她并不见得是一个良配,有时候太聪明的女人不但不可爱,还很可怕。雪之下阳乃可爱的部分远没有可怕的部分多,这朵玫瑰不但带刺,而且有毒,为自己考虑,你最好还是离她远一些,以免惹火烧身。”
叶山皱着眉头,他变化着的面部表情很快恢复了平淡。
“我明白,阳乃小姐如同天上的太阳,我只是一个俗人,能够仰视其美丽就已经足够了,不应该再妄想得到更多,可是……”
叶山说不下去了,他看着千代龙也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握住了拳头。
“情难自已嘛,我懂,我懂。”
“你在做什么?龙也君?”
只见千代龙也一边说着话,一边爬上了栏杆。
不等叶山回答,千代龙也在栏杆上用力一蹬,身体直直的飞向池塘中央,叶山大吃一惊,急忙伸手去抓他。但终究晚了一步,千代龙也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只见千代龙也在半空中伸出手,将那朵快要凋谢的莲花摘了下来,紧接着身体向前一翻,背对着叶山稳稳落在了对面的岸上。
兔起鹘落,只在一瞬之间,叶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千代龙也拿着那朵莲花,笑着向他摆了摆手。
“你要不要吃莲子?”千代龙也举着莲花问道。
叶山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心想,这朵莲花定是为了某人摘下来的,难道是阳乃小姐……
他这边还想着,千代龙也径直将莲蓬扯了下来,顺手将莲花丢进了水中。他坐在地上,劈开莲蓬,剥出来十几颗莲子,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味道有些苦,可惜。”
“你摘莲花就是为了吃莲子?”叶山走过来,瞧着那朵被扯坏的莲花,问道。
“不然呢?难道还拿来送人不成?”
“……”
池塘只这么一朵未谢的莲花,眼下还被摘了下来,千代龙也又仔细巡视了一圈,这才悻悻的离去。继续往大屋的后面走。
“叶山,跟着我可见不到阳乃。”
“我只是好奇,龙也君是去哪里?”
“去哪里?当然是——厨房!”
叶山又是一脸的懵逼。
“来都来了,要是空肚子回去可太不对自己了。你也要来?”
“要吃东西的话,去前面不就好了?”
“和那些绅士小姐们在一块儿,实在聒噪,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
说话间,两人已经绕到了后门,千代龙也伸手推了推,发现门在里面上了闩。叶山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回去吧。”
千代龙也有心找刺激,他抬头看了看,一楼的窗户全部都装着护栏,但是二楼却没有。他瞄准了二楼一个没有点灯的房间,退后几步,猛然加速,纵身一跃,轻轻巧巧的从打开的窗口翻了进去。
这一跳足足有五米多高,任叶山体育再厉害,也翻不上这么高的地方。只见千代龙也从窗户那边向叶山比划了两下,然后合上了窗户,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里是议员的家,自己是客人,贸然上去可不好,叶山左右顾盼,正不知如何是好,他父亲却发来了信息,问他去了哪里。
“雪之下议员对你很中意,不要乱跑,快回来。”
叶山看看左右,只好决定到前厅去找千代龙也。雪之下家到底是被无数媒体盯梢的地方,万一千代龙也惹出了什么乱子,对大家都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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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下雪乃这会儿正坐在书房里,安静的读着萨克雷的《名利场》,桌上还放着一杯热咖啡。
阳乃刚刚离开,不得不说,这个姐姐虽然总让雪乃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但是更多的还是对于妹妹的爱护。知道她身体不舒服,连家族聚会这样的场合都敢翘掉,也实在是胆大包天。
对于家族里的三姑六婆,雪乃是无所谓见与不见的,虽然也是本家,但是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比起学校里的同学还要生疏,见面也就是互相夸赞两句——虚伪的恭维,雪乃厌恶这种人际关系。
手中的小说快要翻到最后了,雪乃看了一眼时间,打算再过一会儿回房间休息。
“咕咚——”
隔壁的客房中传来一声闷响,雪乃合上了书本,侧耳倾听。
她听到了窗户轻轻合上的声音。
原本没有人的房间里怎么会有人声,莫非是遭了小偷?
这么想着,雪乃离开了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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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龙也翻进去的是一间客房,由于不断有人打扫(女仆们每天就干这个),也看不出有没有人住,所幸现在没人,避免了被人误会成小偷的尴尬境遇。他整了整衣领,打算推门出去。
只要出门下楼,任谁也不会说他是小偷,而且他本来也不是,只是走了回捷径而已。
他抓住门把手,打开了房门。水晶灯柔和的灯光立刻照进了房间。
千代龙也抬起腿,走进了走廊。
也就在此时,从一旁猛地伸过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势外翻。
千代龙也措手不及,被那人控制住手臂,向着外面狠狠地摔了出去。
身侧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同感传入大脑的那一刻,千代龙也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学习过的合气道中的招式。
“被当成小偷了……”
不等他解释,那人擒住他的手臂用力压向他后背,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呜!!!”
这可是真的难受,千代龙也咬紧了牙,屈膝半跪,伸手勾住那人后颈,奋力前摔。
那人立刻立足不稳,往前摔去,但是依然借着力道抓住千代龙也,拉着他往前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