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置身于一片奇异梦境。
「这是那?」
有言不能发,身不随意动,唯有一颗疑问的心在清醒中坠入梦境最深处。
六色交织的梦境,编绘出一卷诡谈。
“神州动荡,人心惶惶。黄龙已故,留世三憾”
「黄龙?莫非是说的百年前被誉为神州第一人的黄龙真人?!」
“一憾事,毕生习道,纵学得通天之法,依不能平天下之乱,诸多无辜鲜血洒满大地。”
「果然是他!百年前的道界神话!」
“二憾事,此生难忘天之觉,如若重来,定不会让觉者独自承担。”
「天之觉者……又牵扯到了佛教……当年发生了什么?」
“三憾事,羽化之际,元神涣散,黄龙魂受神州龙脉意志影响一分为六。忧心六魂去向,怕其受邪恶意志染化为祸人间。”
蓦然,梦境异变。
抬头,乌云遮天,不见日月星辰,再也分不清时间与岁月的流动。
低头,血染山河,只闻众生之哀,苍夷满目天地失序,乱了轮回,乱了伦常。
“先天下知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六道不世身影,站立在宛如废墟的大地上。身姿飘渺,气态非凡,如入世之仙,六影俯瞰万里,面目肃穆神情悲壮。
“我等,愿身入无间,以身证大道。即便从此万劫不复,也要将此世浩劫逆转!”
吼!!!!!!
随着六道破天龙吼,梦境画面产生了碎裂。
……………………
睁眼,唤渊从奇异的梦中醒来。
“我开始怀念以前的那一场春梦了。”
习惯了在四下无人时的放飞自我,全然没注意到这次醒来时旁边的两人。
“咳咳……”
意识到旁边有人,唤渊故作镇定转头看去。夜愿和一名陌生道人。这两人也在看着唤渊,只不过两人神情各有殊异。
夜愿面色有些尴尬,道人却是一脸趣味。唤渊看这两人,再观四周的布置,心中对昨晚之事也有了定数。翻身下床,发觉自己的衣物被人动过换了身道服。
“我让人帮你换了衣服,希望你不要介意”
道人笑着,唤渊看出他笑里有些不坏好意于是多嘴问道。
“介意什么?”
“你想知道吗?”
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身体一阵恶寒,下意识的摇头时一旁的夜愿脸色突然有些红。道人不等唤渊答话欢笑道来。
“先自我介绍一下,再下妖言无道乃这座道观的主事,我身旁的夜愿想必不用我在介绍了”
道人的态度很有礼貌,给唤渊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但此刻唤渊心里有点不耐,经历昨夜一事后,对后续之事也是全然不知,眼下他心中只忧心着一人。
“观阁下神情,是在忧心那位女子吧?”
妖言无道的话引起了唤渊的注意,唤渊沉声问道。
“她如何了?”
“阁下放心,她在炼丹房里安好。”
“你搞错……算了,道长的恩情拓跋唤渊改日必在当门重谢。现在请原谅我有急事需去解决。”
说着就往门那边走,恰巧路过夜愿身旁时道袍宽大的袖炮被她拉住。妖言无道,头也不转的向唤渊说道。
“阁下能走去那里?今天一早,画有你画像的通缉令就被登在五州城各处,转眼到正午后你就已经是通缉要犯了”
“青苑!榴春青苑怎么样了!!”
唤渊情急叫道,虽然来五州不过几天。但也因经常活动在青苑与街上的原因,认识自己的人也有不少,特别还是铁十三此人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肯定会去动青苑之人。
“阁下放心,我想今日巡捕房是绝不会去榴春青苑的。”
“恩?”
就在他话语中,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杀气唤渊疑问间静心问道。
“为何?”
道人不语,眼中露出摄人寒光。夜愿贴近耳边,平淡低语。
“昨夜,他很吵”
………………………………
屋内气氛突然一变,唤渊重新坐回床沿。理清了所有事后正想要发问,就见那妖言无道和夜愿也坐在床边把唤渊夹在中间。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情景却让唤渊心生一丝陌生眷恋。
“阁下,能否答应我一个小小要求?”
“但说无妨”
“请让我与夜愿称你为苍胤”
突然要求提醒了唤渊的警惕之心,心中突有感不好的感觉。
“你什么意思!?”
“说起来有点不耻,我们趁你昏睡时将苍胤烁神的龙魂融入你之意识。如今,你已是身负龙命之人”
很奇怪,唤渊觉得自己此时应该会很生气,但心就是生不出任何怒气。其中,对于他说的话也不知为何越来越注意。
“随你怎么称呼,我问你,昨夜那两条异龙可是你俩?”
“正是,赤龙是我,黑龙是夜愿”
转头看了一下夜愿,她沉默不语的在晃脚。想到前几日在酒楼里与她的对话,唤渊淡然问着。
“你们费劲心思,就为了这个而讨好我吗?”
“这么说也可以眼下你的龙魂还处在适应阶段,力量尚未完全苏醒。待当你完全觉醒时,苍胤烁神的意志就会完全取代你。”
妖言无道说的眉飞色舞,全然没有注意到夜愿的小动作。由于有唤渊当着,她用手指在唤渊手背上轻轻划写出两字。
抱歉
“这么说,到时候只要苍胤烁神完全觉醒,身为拓跋唤渊的意识就会消失吗?”
“不好说,也许你会和他之意识共存。不过那是在你意识中有龙无法逾越的禁制,所以到最后留下的只有苍胤烁神而已。”
夜愿又在背上连划,这次是一串句子。
离觉醒还有段时间,你还有救。
瞬间翻手,一把抓住她之小手。细腻的皮肤在满是刀茧的手心里一时愣住,唤渊这么做没别的意思主要是有点痒。
“…………那我可以理解你们这么做是为了……补偿即将不复存在的拓跋唤渊吗?”
“是的”
放开夜愿的手,后者收回手后又在夜愿手背上划道。
你刚才是想干什么!!
“那既然如此,我想确认几件事情”
“请讲”
“龙魂觉醒后,身为唤渊的意识还有可能回复吗?”
“照以前的情况来看,原本的意识要重回主位,除非是我等天命已至或寄体生命垂危。”
“那龙魂觉醒后,身为唤渊的那一部分会消失吗?”
“记忆已然会留下,只不过是让另一个人来看而已。就好比你写下了一篇日记,其他人拿起来看。”
“你们所说的【天命】是什么?”
妖言无道神情一变,脸上肃穆非常。全身自发一身正气,凛然说道。
“我等【天命】……想必你已经做了那个异梦,神州龙脉已在百年前受损如今更是摇摇可危。我等诞生于神州最后的慈悲下,生存的意义就是在未来的一场浩劫中做好准备。而所谓的【天命】,就是六龙各自的命运终点。”
“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明白。”
唤渊站起身,面对着床沿两人再次问道。
“既然神州的龙脉如你所说已经受损,再听你语意似乎无法修补。那么六龙究竟再为什么样的未来准备?”
对于这个问题,妖言无道没有再给唤渊解答而是一副神棍模样摇头道。
“时候未到,当苍胤完全觉醒时你再慢慢看吧”
唤渊转头看向夜愿,她似乎知道其中缘由但她也摇摇头沉默拒绝回答。如此,唤渊也没说什么,自己对于这两人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讨厌不起来。不但如此,唤渊还感到自己对榴春青苑情况的担心正在逐渐变淡。
「这种陌生感……大概这就是我正在被取代的证明吧…哈……没想到我竟连一丝不舍的感觉都没有……那么现在…我得趁着我还是我的时候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再写封遗书吧」
“你们帮我解决了铁十三,倒是帮了一个忙。不置可否在帮我一个忙?”
“当然可以,这是我代替苍胤对你的报答”
闭眼整理下思路,唤渊思考着下一步应该做。
「眼下,沈家血案定会由东宫正全权处理。既然发布我的通缉令,就代表他已经将目标锁定在我。铁十三的死拖不了多久,东宫正一定会派人彻查榴春青苑。我需要的是将东宫正的注意力转移在他处,确保千秋她们的安危。那么要如何转移他的注意力呢?此人嫉恶如仇……恩,有了。」
“我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还有就是再帮我杀几个人。”
妖言无道点头笑着,夜愿平静站起双手叉腰道。
“杀谁?”
“今夜子时,巡捕房内所有活人”
………………………………………………
灯火幽幽,三女去送大夫。大掌柜坐在床上,面色苍白神态疲倦。子弟那一掌着实强悍,要不是她自身根基不差估计现在还没有醒。归究,总归是自己小瞧对手结出的苦果。
「少主……」
听暗卫报告,如今全城通缉唤渊,大掌柜就知道昨夜他一定出事了。随后又收到了在捕房的消息—捕头铁十三惨死。大掌柜不做他人所为,很高兴的就认定是唤渊所谓就算不是他动的手那他也一定参与其中。
叩叩叩!
悄然敲击音,不是从门上发出而是从窗户外。接着窗外柔月,看得一人影在外,那熟悉的身形让大掌柜嫣然一笑。
“进来吧”
窗户打开,唤渊步入屋内落地一刻抬头望去时,来自他全身散发出诡异的气质,让大掌柜突然变得疑虑起来。
“少主?”
“恩?怎么了,千秋?”
眼前的唤渊,给自己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差异感。就好像站在眼前的人并非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而这种陌生从那里发出也说不上来。
“………………”
“怎么了?突然叫我名字又突然沉默,伤势发作了吗?”
几步上前,一把抓过大掌柜的手腕。细细感觉指尖下跃动的脉搏,这部动作让大掌柜皱起了眉头。唤渊关心自己不假,但并不会在自己伤重情况下无礼蛮横。
“恩……你的伤体已经稳住了。经过几日修养调理就可以痊愈,这样我就放心好多了。”
放下大掌柜的手腕,唤渊轻松一笑。然而这笑容并没有打消大掌柜是疑虑,她装作回忆说起唤渊幼年的一件经历。
“少主,可曾记得你们三兄弟的第一次喝酒?那是你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共饮……”
突然话题,让唤渊眼眸一滞陷入那时的回忆……
……………………
那时………三兄弟还在千秋的指导下学习刀的基础。
一日,天色近晚,最后的黄昏里。唤渊正想让千秋带自己去湖畔边散心,这时亲娘却突然叫住了他。
“非儿,过来吃点甜点吧”
唤渊转头看向她时,她正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招呼自己。身旁圆石桌上摆放着奇异的食物,那好像是最近她从娘家新招来的点心师所做的东西。名字好像叫蛋糕,而唤渊从记事起就不爱吃甜,倒也达不到厌恶那种程度只是单纯出于个人喜好而已。
唤渊平淡地走到母亲身前,态度恭敬地拒绝着。
“娘,孩儿还想去找三师傅多多练习刀法。这些食物不适合在剧烈活动前食用,所以孩儿就不吃了希望您不要在意。”
听到唤渊的拒绝,她脸上露出当然如此的失落表情。唤渊余光向旁边一扫,自己的弟弟无渊正坐在桌子一旁大快朵颐着那些甜品。三弟无渊,是三兄弟里武学天赋最差的一个,虽然也只是很普通的程度但相较于两位兄长这种差距就很明显。
“好吧,你去吧。别像你大哥和父亲那样一练就是一整晚。”
眼露万般无奈,转头看了一眼无渊,脸上的无奈一扫而光并且和蔼说道。
“暧儿,还够吗?你练得辛苦出了这么多汗,可一定要多吃一点哦。”
“知道了,娘亲!”
唤渊退开,走向千秋正要她带自己去湖畔突然想去看看兄长。于是抬头对千秋说道。
“算了三师傅,我突然想去看看大哥。您明天在带我去那里好不好?”
“二少主言重了,千秋无论何时都会听从二少主的安排。”
告别千秋,唤渊独自往另一处的习武场方向走去。藏魔殿很大,唤渊还小走了一些时间才走到目的地。
空旷的场地上,只见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挥舞着大出自身比例的木刀。淋漓汗水随着动作挥舞而洒落,他所在的范围内已经滴湿一大片。小小的身影不间歇的舞动,木刀每一动都是锵然有力、浑然天成。
“…………大哥真是好厉害啊!”
唤渊诧异突然回头,自己的三弟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脸上挂着讨喜的笑容,手上提着几个小葫芦。
“无渊?你怎么来了?”
“我听二哥要来看大哥,于是也就跟过来看看”
“这样啊……娘没说什么吧?”
“娘能说什么啊,男子汉大丈夫,说走就走!”
…………………………
“三兄弟里,娘最爱的是你,你可不要辜负了她的爱。要知道,娘她…………”
“娘很孤独,我知道。二哥不必担心娘,我每天黏她、陪她,就可保她永不孤独。”
无渊笑的很开也很豪气,他这种开朗也是一处讨喜的地方。
“对了,二哥。我刚偷了点酒,你要不要尝尝?”
“恩?酒?你从那偷的?该不会是娘的那些甜酒吧?”
“哎呀,不要在意细节啦。我知道二哥不喜欢甜物的,所以酒都是从老爹的库存。”
无渊笑着晃着手中的葫芦,双眼如一只耀武扬威的猫一般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唤渊看到他手中的葫芦通体幽黑隐隐还带着几丝金光,随着无渊的摇晃里面的液体来回撞击发出一阵好听的音色,再加上这是他从爹那里偷来的就认定此酒绝不是凡品。
“这是,醉卧笑太平”
唤渊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的两位兄弟都喜欢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身后。
“哦!大哥认识此酒!?”
凝渊擦了擦流到眼睛上的汗水,木刀扛在肩上沉稳地回答无渊的问题。
“听爹提起过,此酒是百年前某个国家的御品。如今所剩寥寥无几,这三壶听爹说咱家祖上传下来的。”
听凝渊说完,唤渊有点担心的说道。
“那岂不是很珍贵,三弟你赶紧放回去吧。”
“二哥,别在意细节!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爹要说起此事,我就承认!反正就是我偷的,大不了被关禁闭!”
唤渊一听这话,摇头无奈道。
“你啊……大哥你也说说啊……”
“恩…放心,爹放着这酒,只是因为他不爱喝酒。所以我想,这瓶酒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恩,二哥你就放心吧!来来来,咱三兄弟一起喝!”
无渊递给凝渊一壶,强塞给唤渊一壶,最后自己抱着一壶道。
“我祝二位哥哥,日后成就绝世武艺,登顶先天极地!弟弟我先干为敬!”
说着仰头豪饮,那知一时不适应酒味。喉咙一卡,连连重咳好几下。唤渊见状,连忙去抚他的背使其好受些。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我只愿你们今后一生平安!”
凝渊没有像无渊那样喝酒,而是缓慢地将酒小口饮下。酒一下肚,那张脸上就立刻出了红晕。
“我很庆幸有你们陪伴,愿你们一生无忧。”
学着凝渊,唤渊也饮下了酒。那知酒力不胜,几口过后就晕到在地。最后是跟在三人后的千秋,将喝多了的三人抱回了房间。
………………………………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那**还记得,最后还不是千秋你将我三人带回房的吗?”
………………
大掌柜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一会,随后开口说道。
“只是有感而发,少主不要见怪。”
“这样啊……”
唤渊没有太多在意什么,回来时看见青苑附近有几个捕快埋伏。所以这里自己还不能多待,于是走到门前时身形一顿说道。
“这几**会换一个地方待,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回了家。流云我也要带走了,三女那边代我告别一下,她们三人我还是挺喜欢的。**前交待的你的事情,我会在后天此时再来找你,不要去找我的踪迹,如果计划有变我会提前通知你……还有……恩我想想……”
过了一会,烛火摇曳下唤渊平淡道了别。
“退隐吧,千秋……以及……再见”
烛火已灭,人已离开。在床上的人,抓破床被。无尽苦闷卡在咽喉,说不出的梗塞是不想说,不愿说,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