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冕厉35年冬至
初雪入尘,白地一人,持剑演武,势路精妙,亦中藏玄。
今早下的雪,铺了一层的白,遮住了去路与来路。空旷的广场上,除一场演武外又一宫殿中缓步而出的身影,踏上雪地留下显眼的脚印。
“你很有毅力,但这种毅力不是如今的你应该有的。”
说话的人神情淡然,黑色双眸中泛着几许靛色。一身白色单薄道衣,双手拿着扫帚清扫着门前雪。长发在脑后绑起简单的马尾,眼部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挥了一夜剑,你又体会了什么?”
挥剑的人不去理会,手中剑依旧挥舞着。扫地的人也不在回他是否理会自己,手上动作不停继续说道。
“虽然你有武骨又有一把好剑,但却不是练剑的料。那把剑对你很重要吗?”
扫地的人顿了顿,哈出一口雾气很是慵懒的伸展四肢。这时,挥剑的人突然开口。
“别烦你魂爷我,边去!”
“哈哈,好好不烦你。”
转身要去别的地方扫雪,那人又在身后失落的问道。
“…………我真的不适合练剑吗?”
“我有必要骗你吗?”
回首给了他一个善意的笑容,随后脚下步子迈开走向别处。手中扫帚向前一扫,沛然气劲卷雪开劈一条石路。
“你的伤已经好了,想留下就干点事抵你的吃过的饭”
扫帚后抛不偏不倚地落在魂不丧身前,后者一脸的不愿意但还是捡了起来。身影走在显眼的石路,直达进入那边道观中。
“苍胤……那人又是你的新棋子吗?”
道观中不见他物,唯有三人一鼎。妖言无道站在薪火旺盛的三足鼎前,夜愿依靠在房柱旁闭眼凝神。唤渊顺手关上门,平淡回答着。
“他也得有成为棋子的价值……”
“哦,那你时不时的提点他的武学又为何?”
“打发时间罢了。”
…………………………
一阵沉默,唤渊走到他的身前,妖言无道注视三足鼎浅笑。鼎周遭的温度很高,原本黄铜色的鼎身已经被炽烈薪火烤至赤红。
唤渊不知道里面炼的是什么,只知道这薪火一直不断,他也从没有离开过这里。距那天与大掌柜告别已经十天,每天夜里都能听到从这鼎中发出异样的声音,似某种低语在人的耳边断断续续诉说。
“好奇鼎中的东西吗?”
唤渊沉默点头。
“叫我声哥哥,我就告诉你”
他露出小孩恶作剧一样的坏笑,唤渊斜了他一眼不做说法而是转身离开。接下来要该去忙自己的事情,十日里自己成功的明为暗,东宫正因为刚上任就因发生捕房惨案而遭到百姓质疑,沈家血案也因一直没有任何近战所以天府的风评也急转直下。总得来说最近过得称心如意,但也因此而陷入举步艰难的境地。
青苑的注意力被转移,代表东宫正盯自己越来越紧。城中已经发布了戒严令,由于屠戮沈家时当家的几位都在外出差。当中中包括沈幽香的生父生母、以及叔伯,他们在朝为官,虽不能即刻抽身但却派一部分的军队协助东宫正,再加上五日前东宫正又从儒法天院调来一匹人员。导致唤渊处于一个很憋屈的处境,只能在道观里窝着等待时机成熟。
“少爷,那个傻子又在画鬼画符了”
进到自己的房间,流云顶着一脸墨迹上前抱怨着。他说的傻子就是沈幽香,后者此时此刻神情呆滞的站在木桌前执着笔写着什么。十日里,沈幽香又多出这怪举。唤渊认为,可能是以前的根深蒂固的习惯一类,才让其意志混沌中由此举动,所以也就没有过多在意。
“去把脸擦擦,然后再把炉子填点火,屋里冷的都快跟冰窖似的了”
“是,哼!”
流云不甘愿的走了,唤渊看一眼桌子后的沈幽香。她还是拿着毛笔写着什么,神情木然好似与这个世界断了联系。唤渊走到她身旁,低头观察着她写的东西,但歪七扭八的笔划根本无法分辨那是什么。
「放在她身上的蛊虫,算算时日也已经到了失去效果的期限。今夜过后,她可能就会逐渐恢复正常到时候又该怎么处理她呢?」
“少爷!!!”
突然,屋外流云大声喊到。随后他推门进屋,手上抓着一只黑羽箭其杆处还别着一张纸条。这只黑羽是藏魔殿的特制传信箭,想来应该是大掌柜给自己的消息。
“流云,把箭给我”
“哦(o`з’*)”
扯下纸条,流云将箭递向唤渊。
“…………流云”
“(°ㅂ° ╬)”
………………………………
“待会让人带你出去吃”
“好的!少爷ヽ(*´з`*)ノ”
这会老实了,把纸条交给唤渊后。流云一溜烟就跑出去,其灵动的神态相较以前的呆傻大有转变。唤渊也不知道当时妖言无道给他吃的那颗丹丸到底是什么,反正自大那天以后流云就开始越来越不好随便应付。
拆开纸条,上面写着寥寥几字。
「万永商号易杖楠,另,有事需面议」
“易杖楠……倒是耳熟的很,好像星蝶说过几句。”
想了想,唤渊决定在黄昏时出去一趟。先去找下大掌柜,听听她想要和自己说什么,再去拜访一下这个易杖楠。
「欸!可是流云该咋办?放他独自肯定又偷跑,带着他又会很碍事……」
“喂,你这有没有什么吃的!魂爷我饿了!快……”
刚迈入屋门的魂不丧,话还没完变感到一股不怀好意的视线。脊背上升起一股恶寒,下意识的就想要离开。
“呦,小魂子~”
唤渊眯起眼和气笑着,正好流云出于某种自觉刚好回来。唤渊一看人都到齐了,掐着嗓子故作温和说道。
“不知小魂子~想吃些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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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少主,麻烦您下次走门。”
“不要在意细节,千秋”
通窗进入,大掌柜站在那里容颜依旧,好似自从十天前那次告别后,今夜算是再一次的见面了。两人互相对视一会,大掌柜越看越觉得眼前的唤渊不对劲,特别是那直视自己的眼神很陌生,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少主,最近…………过得怎么样?”
“恩?”
唤渊愣了愣,接着沉默一段时间。最后眉开眼笑道。
“还不错,不过总是梦见两个小人打架。睡着有些不安生,老是醒。看,这黑眼圈,比以前更严重了!”
沉默的局面让其自觉尴尬,想想这次来的原因唤渊也不愿意在浪费时间。
“找我有什么事?”
“如今局面,东宫正此时因找不到少主而陷入内外两难的境地。先是十日前的捕房血案,导致五州城内的官兵变性对其能力多有质疑。再是又因沈幽香在少主手上,天家家主也经常与其发生过激烈是口角。少主身隐入暗,而他为万矢焦点,何不趁此机会暗中除去天府。”
“确实,如你所言。但东宫正此人也并不是小角色,当初魔殿三处要点被歼灭,此人都在其中献计献策。虽然如今少爷我的运气好得我自己也惊呀,不过我还是不想与他正面接触,而且他找来的那帮儒生以及天机营的二百天兵到也麻烦”
“少主……您该不会是想……连东宫正一起除却吧?”
“是的,为什么不呢。若能除去他,我们就都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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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员外是个富态的人,毫无特典的样貌在十余年的富裕生活里弄到油光满面。虽然在商业路上属于实干派,但因起家晚、年岁也大了所以在五州中也不怎么出众。如今已经将近五十的易员外,时常在自家的母夜叉睡后,悄悄走到屋外看着五州的夜陷入惆怅。
以前没事业有成的时候,自己就一个母夜叉在耳边吼,见到什么、别人有什么自己都想要。现在也算有所成就,反而到也没那个兴趣,当年要不是自己走对了门,估计现在依旧穷困。一想到这些,易员外就总是要面对另一个问题。
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富可敌国?做不到,自己做生意做到今日的地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坐拥后宫?不敢想,去青苑找星蝶还是偷摸着去呢,还想多活一段时间。
掌权掌势?没兴趣,做官听着都累。
想着这些,易员外就有了睡意,然后爬回母夜叉的床上睡过去。这个习惯已经有好一阵了。
“所以,易员外以后要不要换一个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唤渊站在易员外面前,后者被绳子捆在椅子上,不安的双眼胡乱扫视着四周。嘴巴被布团塞了个满,四周看装饰好似青苑的一间客房。他也认识唤渊,毕竟也是老来青苑的常客。
“别见怪,易员外。不能将你用光明正大的方法请你过来,因为我们接下来所谈是险恶的人心。”
易员外好得也算是个精明商人,大风大浪也是见过。眼下唤渊的言谈让他一下子镇静,绿豆般的眼珠巴巴的看着眼前的人。等唤渊将其塞住嘴巴的布拿下,易员外咳嗽了几下后随即开口询问。
“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易员外,你想不想成为这五州的商界之主?”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易员外你一表人才,单单只是做某人的手下未免感到惋惜啊。”
这句话说的让易员外眉头一挑,觉得唤渊再跟自己绕弯。不过还是能隐隐约约觉得他在意指天满金,易员外不明唤渊为何会将他摆出来于是沉着嗓子询问。
“你所说的某人可是天满金?”
“恩哼,正是此人。既然易员外猜到了,那就实不相瞒再下有一小小的提案,需要老板的鼎力支持。”
“什么?”
“事情是这样,再下听说天满金每年在除夕前都会招集五州城中一些大户商人,集合在某个特定的地点召开一场会议。不知,可否有此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唤渊注意到他在回答时,虽然表面看似镇定自若但眼神有意地躲闪好似在回避这个问题。
“易老板,我们都是文明人。只要你配合,我们在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要是不配合……”
话语停顿,唤渊面带冷笑接着道。
“……希望令夫人在九泉能够安息”
“唉……天满金每次都是在会议召开前一天夜里派人传信,通知我们要去的地方、时间以及可以带的人员。这就是我知道的,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那还是先给我个痛快吧。”
“哈哈,易老板说笑了。对了,还有一事,我想请教您。”
耷拉着眼,易老板有气无力嘟囔着。
“我可以不回答吗……”
“哈哈,易老板真爱说笑。我想问,如果天府的家业如果其中有八成是您的,您会高兴吗?”
“啥?”
那张肥腻的大脸一愣,易员外瞪大眼注视着唤渊。脑中不断思考着他话中深意,也开始怀疑起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不做抉择而是一句句反问,而答者句句皆真。
“提出此事,你可是跟天府有仇?”
“没有”
“那你为何要提此事?”
“有关系吗?”
易员外话突然一塞,唤渊直接向其谈道。
“别见怪,请你在天满金发出消息的第一时间通知我。待会会有人送你离开并给你一只信鸽,用法你自己体会。当事情结束后,除了定金外还有天家八成家业当做这次您帮忙的报酬”
“定金?”
正当疑问之际,唤渊轻双手拍三下。霎时,房间所有的门豁然全开,烛火一时间亮到最盛,满目的金色反光刺疼了易员外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眨巴眼,定睛再看向那金色光源,那是一人多高的金币堆,总共有四堆被码放在那。
“这些是定金,虽然是百年前某个国家的货币。但至少融化重塑成金砖,别嫌弃啊”
“…………”
易员外不说话,双眼紧盯那四堆金币。眼里流露着的是不解的重重疑问,眼前的青年的身份越来越模糊,他所提的条件听起来是自己占了绝大的好处但要是细细思考,自己一点好处都没占上甚至还处于进退两难的险关。首先是传信这事,先不提他是否要杀害天满金,光是自己行出此举后若要曝光到时候自己估计比死都难看。其次是那所谓的定金,自打煌朝建立后统一了货币,那家还敢有以前国家的货币。重铸说的简单,五州现在又有那家金匠敢做。最后是唤渊的身份,易员外现在越来越相信他就如那通缉令上说的那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人,但又奇怪他为何找上自己或者说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天满金邀请人员。
“我能问一下……你怎么找上我的?”
听到他的问题,唤渊投给他一个不要多问的眼神。后者立刻就不再去过问此事,甚至接下来一直保持着沉默。
“那么,今夜就到此吧。再见了,易员外我会等候您的消息。”
看着他转身离开,自己还因身上束缚而动弹不得。易员外心里很不是滋味,卡在咽喉里的苦涩一时咽不下、吐不出成了一声叹息。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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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唤渊没有再去找大掌柜,而是转回到道观里。今夜的街道上还有巡逻的人,由此返回道观费了些时间。
“你回来了!”
跃过后墙站稳身子,夜愿站在很近的距离略微惊讶地看着唤渊。此时已经是深夜,道观里盖了层白雪,月光皎洁下倒是给这个没什么生气的道观添了几份的清幽。
“你倒是很快啊,我还以为你今晚有可能不回来睡觉了。”
“没什么事我就回来呗,待在那总觉有些不自在。”
夜愿看着眼前的人,不经意间看见另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那人影不断和唤渊的身形相互重叠,直到眼前的人完全变成了那道人影。
“苍胤,你……现在想做什么?”
不确定眼前的人是否已经变成了他,说话的语气里夹带期待与不愿的矛盾感情。他挠挠头,像是在看傻子一样得看着自己,一瞬间夜愿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他突然舒出一口气,抬头望天平淡说道。
“明天,是时候做个了结了……你能陪陪我吗?”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明天可能会死,我想找个人能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再帮我收个尸什么的……”
“那为什么找我?青苑里有很多你……”
“……那对她们来说太残忍了”
………………………………………………
“……苍胤,你的温柔很对我们很残酷”
“拜托了冥夜,你和大哥能在等等我吗?”
“好……我们等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尽可能的活下去!”
一把抱住眼前的人,两行清泪沾湿了他的肩头。此刻两人彻底不再是夜愿与唤渊,而是苍胤与冥夜,泪止不住,情止不住,话止不住。
“我们等你已经太久了!不要在突然离开我们了!!!”
苍胤默然,轻轻抚着冥夜的背,温柔地安慰着她。
“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