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苦的捂住头,在空中伸展身体。扬起右手,她手掌中握着嵌有红色宝石的吊坠,满是裂纹的紫水晶。
短暂的挣扎瞬间就结束了。
天使重拾镇定,挥动火之翼,火焰凝聚而成的飞弹射向绮礼的方向。但因为受伤,这道愤怒中发出的攻击失去了准头,弹着点比瞄准点高出了很多,只砸到绮礼身后的崖壁上。
时纯的肉体还是人类,尽管在海一般的魔力的加持下她能够忽视一定限度的伤害,但头部被一把短剑贯穿明显超出了那个限度。
爆飞的火焰让崖壁崩裂,巨大的石块从崖壁上爆裂开来,灰尘和碎石雨一般落下。绮礼摇摇晃晃地躲开几块较大的落石,脚下一软,倒在燃烧的尸体堆上。
那股因内心深处最为本能的欲望而爆发出的,最后的一丝体力终于消耗殆尽。
燃烧着死徒和尸体的火焰温柔地舔舐他的身体,他没有感受到灼热与疼痛,只感到一种美妙的安宁。
他仰望着天使的方向,生平第一次从‘他人的悲运’以外的地方看到了幸福感。
自身的悲运。
十死无生的处境。
天使的身周,无数火焰凝聚成的飞弹高悬在半空,闪耀如亿万星辰,每一颗都散发着能让人绝望的毁灭气息,每一颗都有着能将他化成灰烬的力量。
地下空洞亮如白昼,甚至比白昼更甚。死徒和尸体燃烧时本没有散发出热度,气温还是被魔术控制在零摄氏度左右,但当天使的星辰开始闪烁,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给了人一种置身烤炉的错觉。
绝望是如此的美好,不管它是出现在他人的身上,还是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绮礼睁着双眼,露出迷醉的微笑,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自己这得不到救赎的一生,就如此了结在这绝美的绝望中,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
但仿佛看透了他的愿望一般,天使没有如他所愿。
星辰在一瞬间亮起,又在一瞬间淡去。天使向上飞出一段距离,悬停在空洞的最顶端,挥手洒下无穷的光幕,让整个地下空洞都被笼罩在一片纯白之中。
死徒与那些尸体上面的火焰燃烧的更加旺盛了。
‘时纯……’一片寂静的思维的海洋上,莉莉的声音在回响。
‘莉莉,’时纯说,‘我们要没时间了。’
‘治愈魔术,’莉莉说,‘对自己用治愈魔术。’
‘来不及了。大脑太复杂了,我搞不定,除了那些能用炼金术造人造人的家伙,没人能简单把大脑受伤搞定。’时纯轻声说,‘我们要没时间了。在外面的时间可能还有几秒,也可能几秒都没有了。’
‘我们的受伤部位没那么快死,靠魔力撑个几分钟都行,但快治疗自己啊!不治疗还是会死的!我们不需要完全治好,只要保住自己的命就好。’
‘不是我们还有几秒,是我们的魔力和眼睛。它们快失控了,我们也许不会有事,但周围的一片区域……可能有几公里,这里的一切都会因此而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状态。’时纯说,‘都是因为我们现在拥有的魔力太庞大了,那是抑制力塞进我们身体的外来物,还没完全成我们的东西。只能说这一次的伤来的不是时候。’
‘我知道这些,我只想你停下来,给自己做个紧急治疗。那也就几秒而已。苍天在上,我不想刚出生就夭折。’
‘我们不会死。相信我,莉莉。’时纯说,‘我也想活下去,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与自身存亡差不多重要的事。劳伦斯不在了,但他的计划还在运行,我们必须清除掉死徒和他留在这里的魔术。’
‘没有清理干净又怎么样?它们是死徒!迟早会有人收拾它们,协会,教会,甚至那些阿富汗人和苏联人!我们会死的,会回不去冬木的……’莉莉的声音有些竭斯底里,思维之海上满是风的啸声。
‘莉莉,别忘了我们的同伴们。在之前把意识探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麦克叔叔和奥赛罗,还有一些教会的代行者。他们都在我们失控时会毁掉的范围内,运气不好的话,连灰尘都不会剩下。’时纯很平静地说道,‘清理掉死徒花去一到两秒,然后再用一到两秒毁掉工房的上层建筑,把劳伦斯的魔术的残留全部去掉,接着我们一直向上,飞到云层的上面,到平流层去。过了失控的那一会儿,我们再下来,也许那时候我们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但魔力和眼睛一定都恢复了平静。丢掉脑袋上这把该死的短剑,给自己加上治愈和结界,只要落地之后首先发现我们的不是个坏人,那我们就能获救。’
‘……你这是在拿我们的命在赌。’沉默了一下,莉莉说道,‘这个计划能成功得靠运气。’
火焰熊熊燃烧,死徒们在火中安宁地走向永恒的死亡。这死亡来的极快,极为彻底。
绮礼眯着眼睛,仰望着天使。
他想要看清天使的面容,但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来,模糊了视野。
一道强烈无比的光闪过。绮礼赶忙闭上双眼,用双臂护在眼前。那道光的亮度比之前的火之星辰还要强,带着可怕的温度,让人怀疑是不是只要直视它就会被烧毁视网膜。
这个时候,劳伦斯爬上了露娜的膝盖,把下巴放到露娜的大腿上。
在被时纯挖出圣钉之后,他的心脏理所当然的受到了连带破坏,但他没有立即死去。
死徒顽强的生命力和与他融为一体的结界让他苟延残喘了几分钟。
生命的弥留之际,劳伦斯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这个陈列着结社所有人的肖像画的房间里,再看他们一眼,再看露娜一眼。
他和时纯之前的战斗影响到了这个圆形房间,这里几近完全坍塌,有好几张肖像画从墙上落了下来。他很想去把那些画扶起来,擦干净,挂回墙上,可他没有力气去做那事了。
他已经连站起来走路都做不到了。
他环视四周,视线扫过一幅幅画框,想找到露娜的那张画,回味一下那个女人生前的容颜。
秘鲁的事件过后,那个女人的脸在他的意识里就一只都是破碎的,永远都拼凑不好。他不敢去看那张破碎的脸,就连照片都不敢摆在桌上,平时来这个房间也是把视线从她的画像上避开。他想她,但正是因为想念她,他不敢去看她。
墙上找不到露娜生前的容颜。
它落到了地上,被从下面涌上来的火焰点着了,那张脸已经一片焦黑。
劳伦斯趴在人偶露娜的膝上,看着人偶的脸。
人偶身后,塞丽娜的肖像在看着他们,笑容恬淡而富有活力。
人偶朝劳伦斯低头,露出温柔的笑容:“劳伦斯,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我输啦,露娜。”劳伦斯说,“我什么都保护不了,什么都拯救不了。我失去了一切,就连姐姐说不定都没了。”
人偶又说道,“我就在你身边,我会支持你。”
“谢谢你,露娜。”劳伦斯说道,“可你也只会说这两句了,我只给你设定了这样的程式。”
“劳伦斯,我们一定会成功的。”露娜抬起手,摸着劳伦斯的头顶。
又是那种像极了人类的笑,比某些人类更加像人类。
劳伦斯惊愕了一下,缓缓露出了笑容。
“是吗……这可真好……真好。”他歪着头,闭上了眼睛。
一缕光线从地下扫过,劳伦斯与露娜,与这个房间,与那些肖像画一起,刹那间消失了,被分解为最基本的粒子,逸散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这样的分解横扫了一切,最后停在安德鲁森神父的面前,那座圣母像的身后。
看着圣像后的巨大空洞,那露出的夜空和深厚的云层,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狂风和雨点,神父们深知刚才死神的镰刀与他们的脖子有多么的近。
他们在心中连连赞美主的伟大,感谢主的拯救。
地下空洞。
一声脆响之后,狂风自上而下压来,在空间中涌动,死徒们还未烧尽的骨骸在风中被压碎,火星四散纷飞。
绮礼感觉一丝凉意落在脸上。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漆黑的夜空,暴雨正在直流而下。
地下空洞往上几十米的地层完全消失了,连带着部分地下遗迹和劳伦斯的工房。
一道光划破夜空,直冲云海,霎那间消失在了深沉的乌云中。
他发出一丝笑声,马上就被风声和雨声吹散。
于是他放声狂笑。
他心里满是新生的喜悦。
安德鲁森神父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握紧了双拳。
光芒出现的时间非常短,只有一秒多些,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光芒中的人影。
她的翼,她的光环,她手上还握着的圣钉。在向着天空行进的高速中,那枚圣物发出了耀眼的红色光芒,借着她身周围绕的力量洗刷浸入其内部的污浊之血。
但那就是天使。
按照圣伤的图形和文字推测,那是加百列,负责为神传递信息的天使长。上帝的左手。
‘加百列’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天主的人’、‘天神的英雄’、‘上帝已经显示了他的神力’、‘将上帝之秘密启示的人’。
有时候,加百列也被视为死亡天使。
加百列出现在圣玛利亚的面前,告诉她将诞下圣子耶稣。
距离遗迹一公里外,麦克白两人也见证了地层完全消失,天使冲天而起的一幕。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安德鲁森那样受到‘奇迹’加持的双眼,只能看到遗迹瞬间的消失,以及一道光芒划破天际。
奥赛罗坐在驾驶室顶上,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把M21放到身旁。
“什么都看不见。”他拍了拍车窗,俯下身,对驾驶室里的麦克白大声说道,“又远又黑,还在下暴雨,视野太糟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向前靠些距离。”
“要是碰到那些神父怎么办?”麦克白说道,“第一次能因为我们是信徒放过我们,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
“可我以前的祈祷从来都没应验过。”奥赛罗嘀咕道。
铛的一声,有什么硬物和雨滴一起砸在了奥赛罗的旁边,弹了几下,从车顶落到地上。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亮大地,奥赛罗眼尖的看到那东西在闪着微弱的红光。
他抓起M21,跳到地上,捡起那个硬物,擦去上面的泥水。
他发现自己见过这东西。
在时纯的脖子上。
“走,我们走。”麦克白连声说着,带着一身的雨水跳回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