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什么时候起结识你的呢?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想起你的呢?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忘记你的呢?
......呼。这样,说起来,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知道的,我总是有点迟钝。对于时间的迟钝感是在所难免的——因为一件事重复太多次以后,它就自然而然变得不那么严肃起来。
我想那些衷心信仰着某些神明的老牧师们,在做每日的例行祈祷时也并非心心念念都想着上帝吧。这种人如今已经很少了,对于他们来说,严肃而高雅的工作早已和这一切搭不上边;即便它本身是相当严肃的。与这些词汇相较,如同吃饭、喝水、睡觉一样的本能行为才是更为贴切的形容,不如说做着它时,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
那样的话,我这样懒惰的人就更是如此吧。实实在在地说,我讨厌这些又繁冗、又无用的规矩,好像看到死亡就要哭泣、看到新生就要喜悦,不幸时就沮丧、幸运时就鼓舞,这本来是完全自然的反应,而今却变为了固定的格式。不那么做的话,似乎就会被世界孤立的样子;不把你当作个怪物,也是以为精神方面出了问题吧。我却不那样想。
本来,我就是因为不合众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的;而那结果更增长了我现在的孤独。在最初的时候,我似乎是因为一些高尚的理由才开始做这件事吧:这确实是件可笑的事,想不到我这种人也会被这种东西纠缠。
其实我内里的东西完全不是这样。你要我现在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可以的!我早就想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你了。
我想让你死心。我更想让我自己死心。多么可悲啊!这份固执,我偏偏就是不服气地记住了。我想要让落后的东西变得先进,想要让被淘汰的事物重获新生,想要从沙漠里找出水源,要从大海中捞出金针。
能够做什么呢?
困难的不是目标和结果,是我连方法也没有,道路也没有,要去摘下头顶的月亮时,竟然那水中的月的倒影也触碰不到。我在原地打转,我像个白痴一样,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望着你的模样,勉勉强强地笑着。你知道么?
——辉夜!
这也许应当称之为命运。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了。那样随意的、不讲道理的、奇妙的相遇——为什么偏偏见到你的是我呢?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我以前想不明白。
......嗯。
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命运这样的词汇。这会让我觉得,是背后有无形的神明安排了这一切;可是我现在明白这个问题了。因为一切都在“故事”里。
这里的一切,本身就是“故事”才得以存在的,在无限的幻想之中,所潜藏的是对于未知的恐惧和希望。“恐惧”造就了“妖怪”,而“希望”造就了“神明”......它们就生存在我们的身边。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现在却不得不躲入此处了。这是为什么呢?辉夜......我似乎一开始说的是,我听说过这些故事,但早已模糊不清了。
是的。原先的未知变得清晰了。名为“科学”的工具让我们探明了原先的未知之处,而妖怪和神明就无所遁形了。它们与人类本身就是无谓的共生体,旧的未知探明,又会有新的未知出现,新的恐惧和新的希望,大概会出现新的妖怪和神明吧。
不,现在早已不叫这两个名字了。妖怪和神明已经是人类历史垃圾堆中的东西,稍微有些科学常识的人,都知道那是虚假的。
于是它们真的变得虚假了。以前是真实的,因为躲藏于未知之中,人们从不怀疑它,所以虚假的也是真实;现在一切都清晰明了,那么真实的也变成了虚假。
妖怪和神明渐渐消失了......
本该如此。
如果没有这个地方的话。
如果没有“幻想乡”的话。
你以为我是站在妖怪和神明这边的吗,辉夜?其实不是的,它们消失与否,与我并没有干系。我甚至连一丝情感波动都不会有,因为当完全忘记时,这些东西才会彻底消失。
我啊......怎么说呢?
我看着周围的人们一个个地喜新厌旧,不停地更改着自己的喜好。虚幻的东西对于真实的人类自然无所谓,可是那虚幻之物是否真的这么想呢?
“没人教你站在别人的立场想问题。那又和你没有关系。所以快点给我忘掉,这样就可以了。”
我知道你会怎么说。
可是,没办法,欺骗自己也好,我总是这样不合群。
我爱着这些被遗弃了的幻想和故事,它们渐渐陈旧、老去,显得幼稚、可笑,不符合现在的喜好、流行、风尚......谁都要说:这一切太复杂、太无聊了。谁爱这个?
我嘛。我喜欢。我不是因为父亲喜欢才喜欢,也不是因为母亲喜欢才喜欢,更不是因为朋友喜欢才喜欢,其他人怎么想和我没有半点联系,我是因为我自己喜欢才去做的。
所以我要想办法留住这里。这就是我真实的心声和理由,一点点也不高尚。这纯属是我自私自利的行为。
我佩服幻想乡的运作机制。通过妖怪们残存的力量圈养着少量的人类,再通过温和而极端的管理来让这些人类来提供恐惧与希望,提供妖怪与神明能够勉强存在下去的力量源泉。可是正是因为性命攸关的原因,所以她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越雷池半步。
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是那结果你也知道的,辉夜。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不久后的“那一天”发生了,误打误撞地从幻想乡中到了我家里来了么?
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可能对于你是更久以前吧。但于我而言,只能这样了。
我们一共尝试过六万多次了吧——我记得不太清楚,总是有损耗产生。你看,我一开始什么也不会,一去就结束了。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该做......
被某种信念驱动的行为,到了现实中总是举步维艰。我不得不敬佩你,辉夜,你没有任何一次因我的愚蠢而动怒过,可是我做的不好,我总是要从头开始做,记忆也要慢慢才能想起来......
这样,那一天又快来了。你瞧,我们改变了那么多次的选择,那一天的日期却始终没变。
多么有趣。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了,辉夜。
这里什么也不缺乏。所唯独缺乏的,是“故事”,是平凡者的故事,是发生于幻想中,却显得庸碌、无奇、默默无闻的故事。
我也是故事中的一员。
你能想象么?辉夜。我一向喜欢说大话,就让我再说一次大话吧。
这一次,一定成功。
............
............
蓬莱山辉夜轻轻地把信封丢在桌上。信封里白色的信纸夹杂期间,在旁的帝不由得好奇起来:辉夜对着这几张信纸看了这么久,是在看什么。
要知道,自从迷恋上网络以后,辉夜就几乎对纸质文字没有任何兴趣了。
......大概是这样......吧。
“辉夜殿下?”
“嗯。”
“在看什么?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诺。”辉夜把信封递给因幡帝,“你想看么?我只是在想,这是哪个家伙搞得恶作剧。刚刚才发现的,铃仙带回来的那本书中还夹着这个。”
“恶作剧?”
“诶。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帝于是将信纸拿出。立马,她就知道辉夜所说的恶作剧是什么意思了。
“这上面根本什么都没写嘛!根本就是空白的信纸。是谁放错了吗?”
什么信纸,只是几张普通的白纸而已。
但是,帝仍然觉得今天的辉夜有些不对劲;她似乎从这几张白纸中,看到了隐藏其中的信息。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如同和不远处的某个地点有着联系一样。
那个不远处的地点是......
“啊啊。怎么说呢,不愧是在人间之里开书店的家伙么?即便知道我要来拜访,还在兴致冲冲地写着字啊。”
隙间之妖对眼前在写着东西的年轻人显得相当感兴趣。老实说,抛开成见、以及妖怪们共同遵守着的原则的话,依照她的性格,大概会和这个青年做朋友吧。
“唔。刚刚写好,一点不差。”青年很高兴的样子,“这样算起来,紫大人比我原先预估的时间还要早一些。所以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还有一件事要做?紫没有听懂青年话中的意思。不过既然来了,倒也不急于这片刻。
必须关掉这家书店——在这样的基础上,表示适当的同情与让步是必要了。要是把对方逼急了才是麻烦,紫可不是计较这种小方面的妖怪。
于是她笑着说:“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好吧,先生。”
“那么,真是太感谢了。”
将刚刚写好的东西分好,按先后顺序装入黄色的信封中,然后......
“紫大人知道我刚才写的是什么吗?”
“看这样子,应该是在和谁写信吧。”
“是呀,就是这么回事儿。”青年叹息道,“可是信只是一种格式罢了。紫大人,信是写给谁看的呢......?”
“当然是自己心爱的人。”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青年脸上却浮现出了奇异的笑容。他将包裹着信纸的黄色信封放在蜡烛上,点燃了。
“咦?在做什么。”
“寄信。”
紫没有再问下去了。
火舌在黄色的信封上飞舞,最终将其变成了一片片紫黑色的灰烬。
“能收到吗?”
“已经传达到了。”
青年,也斩钉截铁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