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红色,所见之处,遍地都是红色;如同被涂了一层影影绰绰的红色薄膜一般。
叫人怀疑是视线的幻觉,然而,那分明是平常所见之景——
没什么好质疑的。更没有问这问那的必要。因为从来便是如此,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视线欺骗了记忆罢了。
既然如此......
“你还在忧虑什么呀,辉夜?你可是,不会死的蓬莱人哦。”
是的,是蓬莱人呢。是“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变化、影响、改变”的蓬莱人呢。
“只是这样寻常的事。生老病死,季节更替,早就和你没有关系了;何以在乎呢。以前喜欢的物件,现在不喜欢了,又有什么稀奇的。”
......啊。
没错。就是这样简单的道理。妖怪也好神明也好人类也好,大家还是要一样生存下去。只是被淘汰的事物毕竟已经过时了,那火焰越来越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理所当然呐......
可是,我却不喜欢。
我不喜欢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我不喜欢这样言之凿凿的事。我不喜欢悲伤,不喜欢痛苦,不喜欢分别,也不喜欢一切我爱的人遭受不幸;所以我不讲道理,也不讲规则,更不讲公平。
这样子,是否太贪心、太狂妄,又太无知了呢。
但我偏偏就是这样。
所珍重的东西呀,幸福、快乐、世界、友人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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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气总是多变。尽管温度是一日一日地升高了,那也决不是就可以肆意换上轻便衣衫的理由;昼夜交付之间,常常便与你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鬼气入脑的人们可能初时尚未察觉,等到忽的一阵冷风而使得毛骨悚然之时,就已悔之晚矣。
那样的话,就会有人抱怨——
“感冒啦!”铃仙一边把手中的纸胡乱地丢出去,一边恶狠狠地抱怨,“帝那家伙,要是让我再抓到她的话,就一定......”
一定要做什么呢?其实关于这件事情,铃仙并没有想好,因而她说了一半就卡壳了;不过这也不要紧,铃仙有大把的时间来想这件事。因为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铃仙连一次抓到帝的实例也没有;既然没有成功的概率,也就无所谓时间的长短了。
说起来的话,这回铃仙又被帝用极其简单的手法给坑害了一次;难得是有空的休息日,结果被这只黑兔子约出去踏青。在夕阳落山之前都极为正常的;然而太阳落下之后,铃仙转了个头,就发现帝不见了。
搞什么嘛!这最初让铃仙有些生气,本来,这样的把戏只有和帝刚刚认识时,黑兔子才会这般戏弄她,如今认识了这么久却还将自己当成白痴耍,实在是太过分了。
但是,铃仙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也就是说铃仙·优昙华院·因幡,在自家的门口迷路了。
这实在是可笑的事,连铃仙自己也感到荒谬。就算这里叫做“迷途竹林”也罢,那也仅仅是针对误入其中的外来者而已;要是连熟悉路径的自家人都困住,岂不是成了作茧自缚的棺材么?
不过,也未必......
铃仙停住了脚步。她确信自己卷入了不同寻常的事件之中,并不是因幡帝在背后搞鬼。然而,这推测实在令铃仙深感无言的恐怖。
她宁愿是帝在捉弄自己——假设是这样的话,一切都好商量;但如果并不是帝,而是另有其人的话......
永远亭的背后一直有着巨大的阴影存在。铃仙将手伸向空中,感受到冰冷的凉意。
如同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
月色袭人,既皎洁而又冰冷,但那终究不是月的另一侧。
月之都。
是它们来了么?终于——铃仙预想过这一天,她也清楚这一切都是毫无道理的,不过,仅仅是片刻的迟疑也好,她变得犹豫不前。
哗、哗、哗。
竹影摇动。在晨间饮啜着朝露,显示出君子“虚心”之像的竹林,于此刻却化作了地狱的罗刹,尽情地露出丑恶的众生相。
“......不对。”
铃仙踩着潮湿的地面前进。优昙华本是使人疯狂、丧失理智,运用视觉来欺瞒他人的个人高手,现如今倒开始怀疑自己中了什么暗示;这世界连同她的记忆一起变得模糊不清了。
永远亭周围的竹林的道路上哪里会有这么多的竹叶......是千年、万年没有打扫过了吗?抑或者是......
这里分明是迷途竹林。这里也分明不是迷途竹林。
随着铃仙的足迹延展,前方的路径显得愈发可怖;按理来说,这些忽明忽暗的竹子们长得都是大同小异,要将它们分清楚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但铃仙亲眼见到了不可能之事的发生。
“道标。”
她刚刚在一株还没有自己个头高的竹子上用指甲划下的标识,没走几步,就在前方的竹子上发现了同样的字迹。
这是自己刚刚刻下的么?铃仙掂量着刻痕的迹样,觉得并不是很像——这个刻痕留下的时间应当是几年前。何况,这株竹子的模样也和自己留下印记的那株小竹子不可同日而语。它显得又高又大。
刻痕也被拉的很长,以致于相当难以辨认清楚。
只是偶然的巧合?
抱着这样的心态,铃仙继续前进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失去了有关于“恐惧”的感知,只是一味地觉得,不向前走是不行的。
不向前走是不行的。
尽管周围的场景无论用什么眼光看,都诡异地过分了;铃仙连这点也没有注意到。
道标。
道标。
道标道标道标。
铃仙一次也没有在意——
只是随时间风化了。
周围的温度变冷又变热,变热又变冷;铃仙走路的时候,有时会听见周围有东西在窃窃私语,有时又仿佛是万籁俱寂。但这只是小小的变化,并不足以打破眼前的一切。
不变的是永远的黑夜和永远的竹林。
还有前方。
前方是什么?前方有什么?那双本该使人疯狂的红瞳更露出自己的疯狂之色,因为那声音正不停地催促着自己。
“前方......是......历史的......那一天之后......那个拐点......”
铃仙瞪大了眼睛。
无声无息、静悄悄地,在终点和起点轻飘飘站着的,如同本尊一般,还是——
感官是会骗人的。
人也是会欺骗自己的感官的。
“咦......铃仙。是偶然的失误呢。但是,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真遗憾。什么都是有尽头的.....岂有长生不灭者,只是长短的限度不同,主观体验的长度也不同。”
“第65535次。还有多少时间?”
她终于完全理解了。
然后,完全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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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优昙华。好好呆着别动——听话,喝药。”
永琳缓缓道。对于这个平时对其要求十分严格的弟子,永琳此刻却显出了自己的温柔。
“唉。”
铃仙发着愣。她仿佛抓住了什么,但是,那东西顷刻间便消失无踪了。
“那个拐点......”
她思索着。
我怎么了?铃仙搞不明白。
永琳道:“你感冒了啊,优昙华。就算这样,倒在永远亭门口也太失态了。”
“感冒了?......”
“感冒了。”
哦,原来是感冒了啊,自己。
她不再犹豫,仰着头,咕噜咕噜,一口气把苦涩的药汤给喝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