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通话时间被截止在十五分钟。精确到秒的数值在眼前频频闪烁,屏幕随之熄灭。
转头发现加藤惠的身影,置物室昏暗,她正站在客厅吊灯的背光之中。脸上黑魆魆的一片看不清表情,只能从她身体的轮廓上依稀辨别衣着的颜色。粉白相间的薄卫衣,白色麻短裤,双腿细而长。不知是否是坐着的缘故,加藤惠要比平常高挑得多。
“怎么了加藤?”羽田一光欠身而起,将四副平平整整的肖像画递到对方手中。
接过画,她没立即审看,“发现羽田君很久都没从置物室回来,担心出了什么意外,就过来看看。”
“让你担心了。”
“羽田君的父亲感觉是一个相当亲切的人呢。”加藤惠忽然话锋一转。
“你都听见了?”羽田一光扬了扬手机,“刚才打的电话。”
“一不小心就听见了呢。”加藤惠似乎是想表达歉疚,用右拳敲了敲自己的侧脑,吐出一小片粉色的舌瓣。但表情完全没有露出类似的意思,一如往常的恬然,反而像是在敷衍了事。
羽田一光晓得真伪,笑着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对话,听见也无妨。我可不是小里小气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加藤你为什么会有刚才那样的想法?我父亲亲切什么的,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因为小时候见过一次。”加藤惠不假思索,她将四副画轻轻地抱在怀里,“在见到你父亲之前,我爸妈就喋喋不休地在我耳边对我说,小惠,待会吃饭的时候要乖一点哦,虽然是爸爸的同学,但羽田叔叔可是鼎鼎有名的大画家呢。那时爸妈植入我脑海的,就是羽田竜彦先生古板严厉的形象。”
“我正怀揣着紧张,生怕不小心惹了羽田先生生气的忐忑心情。跟爸妈一起到约定的地点”加藤惠说,“可是,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我的意料。原先构筑出来的苛刻形象忽然就这么崩塌了。羽田先生见面就扬起和蔼的笑容,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隆重地交到我手中。蹲着身子向我细心地介绍他的家人...哪里来的古板严厉呢?”
羽田一光翻遍了记忆仓库也未找到附和描述的相关线索。他说,“按你的说法,我当时应该也在场吧?”
“是的喔。”加藤惠放低了声音提醒说,“当时的羽田君正不顾伯母的阻拦一直想来掀我的裙子呢。羽田君小时候就是个坏蛋。”
“...”无视她的后半句话,羽田一光找到了用来检索记忆的相关词汇——伯母。
当时的母亲还没有被逼向绝路,或者已经处于悬崖边沿而浑不自觉。她还未因某种契机而做下决定,或者已然做出了决定但未有充足的准备坦言相告亦未可知。
总之那是一段母亲仍陪伴在身边的有限的时光。当时的母亲还未来得及抛下一切,挣脱束缚而莫名其妙的远走高飞。即便有了关键字,检索记忆也并非易事。这好比不借助尖端设备在无垠的海面上只依靠一条微不足道的船只型号信息来找寻落难者。
“画不看了吗?”羽田一光准备绕开这个心情沉重的话题。
加藤惠授意将画带到光明四射的客厅,羽田一光也紧随其后。在她时隔半年重新看画的时间里,羽田一光也在同样的凝视。画像中不折不扣地是加藤惠不错,或者不如说,在羽田一光眼里,甚至就像加藤惠本人整个进入画卷中。她大约的确是抱有相同想法的。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意犹未尽。虽然是从别人手里诞生出来的画,但真的存在甚至比我自己看来还要更加真实的加藤惠。如果就这样拿出去发表的话,应该会引起轰动吧?”加藤惠说。
“最好还是不要。”羽田一光皱了皱眉,“即便画的署名不是羽田一光,那些眼光尖锐的画报记者和评判家足以一眼就看出其中所隐藏的特殊笔触。他们知道谁擅长怎样的手法,对哪种颜色青睐有加,无论形式如何变幻,风格都如同树根般牢牢地在那里根深蒂固。之前也说过,我已经退出画坛,羽田一光已经作为‘死者’予以厚葬。”
加藤惠有些失落。通过画,羽田一光能看出她脸上潜藏着失落的要素碎片。只需要如同拼图般稍作拼凑——失落这一情绪便会浮出水面。她看着画说:
“为什么羽田君能通过画来了深入了解一个人呢?”
“我通过我的嗅觉来将真实的你移植到画布。”羽田一光不假思索说,“当肖像画大功告成时,所谓的‘第三者观点’,也就在画中显现出来了。”
“不依靠它们就不能对人有正确的理解?”
“或许。”羽田一光解释说,“就是说要正确地了解A与B关系的含义,就需要借助C这个别的观点——物理学上大概称之为三点测量。假如我正确地画了你,你也许能以自己的眼睛看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你的姿态,所以你才会有之前那样的惶恐感。”
“我通过羽田君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并得到了对自己深入地了解?”加藤惠问。
“是的。”羽田一光补充说,“我们因此需要画,或者文章,音乐那类东西。”
“就像陆地和海的关系需要两栖动物来定义?”
“大概。”羽田一光耸耸肩。
加藤惠像是了结了什么心事般喟叹一声,转而举目扫看屋子光秃秃的墙壁,“如果要把画挂起来的话,羽田君觉得挂在哪里好?”
“随你好了。”羽田一光说。
加藤惠点点头,开始若有所思地在房间四处拿着画转悠,俨然像是第一次光临寒舍,但但凡一切都抱有深深的好奇心。时而找到合适的地方,抬手将画卷高举,似乎在想象画已然挂上墙壁的景色,最后还是摇摇头,继续前往下一个合适的阵地。
看着她从客厅转到浴室,又从浴室折回自己的房间后,羽田一光径自走出门外。
屋外漆黑一片,天空月明星疏,几片隐约可见的铅色云团如同《格列夫游记》中的空岛般沉甸甸的压将下来。街道上阒静无声,四野巷道空无一人,惟飞虫萦绕着路灯彼此横冲直撞。
门边果然有一个棕色小信箱。莫约杂志大小,颜色经由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而色迹斑驳,几乎快看不出原先涂装的色彩。信箱口虚掩,清风一吹,老旧的轴承就开始咯吱作响。
打开信箱,里头果然有一封牛皮信封孤零零地被斜靠在角落。
拿着信撤回家中,加藤惠还在抓耳挠腮地不知道该将画挂在何处。兀自返回置物室,打开灯光,坐在床边再度审视信封。
信要比想象中要薄得多,应该只塞着一张对折过的信签纸。正面无邮票,后面信口则用红色印泥做了封装,印泥下方落着‘羽田竜彦’的署名。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想必不是通过邮局,而是经由熟识人之手亲自投递进门口的旧信箱中的。
父亲不相信任何人,他肯定不会将信件委托给邮局,必须由自己亲手送达,实在抽不出身也得严厉地监督他人完成。对方多少会因此感到诧异,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信件能让他如此上心呢?莫非是一纸巨额遗嘱,亦或是关系未来的重要决策不成?但结果势必会让对方大失所望。
打开信封,抽出对着的信纸打开。钢笔字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信纸,确实是父亲的字迹没错。羽田一光清楚。仔细一看猛地发现,字诚然是好字,但笔锋中缺失了从前那种不可一世的棱角和个性,如同被磨平的铁杵般变得略有呆板。
羽田一光手握着信纸,闭眼深吸一口,如同筛除尘土般慢慢地把气吐出。心绪好歹平定下来,天顶昏暗的灯光以垂死挣扎之势在信纸上投下光芒,屋外不时传来加藤惠轻快灵动的脚步。
重新打开眼睛,将信慢慢地看完。
羽田一光:
不清楚现在何年何月,但是,当你把这封信捧在手里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为时不多了。我早立下了遗嘱(在此之前经营绘画工作室囤积了不少财产。工作室本身也将遗存下来,卖掉也好继续经营也罢,已经不是我所能管辖的范畴了),全是都给你准备的巨大财富,只需要你动手签名,羽田竜彦生前所拥有的一切就将毫无保留地移植到其亲子羽田一光身上。一如画别人的肖像画,而你将作为空白画布全盘接受我的笔致。
你或许感到疑惑。明明最后一面时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呢?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没准出于好心,医生对此只字不提。所以在我眼里,羽田竜彦这个人即将如同温水里的青蛙一样糊里糊涂地坠入死亡的漩涡而浑然不觉。对我而言或许这是最好的死法,从很早以前我就总是觉得自己要在较为年轻的时候离开这个人世。正因如此,才早早地安排自己的后事。倘若这种安排全然派不上用场,那再好不过——但不管怎么样,你既然读到这封信,那么就说明我已为时不多。想到这里,心中分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