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起电话,听筒即刻传来沉重的喘息,声音如同风穿过腐朽的防护栏。
除了喘息之外一无所有。电话号码显示为陌生,字母排列也并非耳熟能详,仅仅是一串毫无瓜葛,音阶不同的罗马数字以逼不得已之势就这么胡乱地罗列起来而已。作为电话号码未免显得傻里傻气。
究竟是谁打来的呢?羽田一光听着对方的喘息,想从中获得一丁半点的线索。但毫无意外,喘息也是陌生的喘息。莫非是打错电话了不成?对方现在正在竭力思考应该用怎样的措辞和语气表达歉意。
“喂?有事吗?”羽田一光希望能催促对方快些进入正题。
话筒里依旧无人回应,仅仅只有喘息。或许是一不小心按错了键不成?可喘息明明近在咫尺,电话想必不是放在远离头部的地方。电话的那头的确是有人手握电话,耳廓紧贴着听筒的。
对方肯定也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羽田一光猜测,在自己说话的时候,喘息有为时两秒的停顿,原因大概是出于习惯性的尊重而在倾听时屏息敛气。应该是个颇具教养的成功人士。
即便附有教养,但他是否想过在拨通电话后选择沉默不言不为是一种失礼?
对方似乎意识到了这点,如梦初醒似得说:
“抱歉,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电话接听也没注意。还以为是身边别的什么人在说话。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山田克里斯,目前是令尊的助理经纪人,兼职轻小说编辑。”
“我父亲?”
“羽田竜彦,怎么听都是个相当老气横生的名字吧,你父亲。就跟用古董唱片机播放八十年代的摇滚歌曲一样老气横生。”对方说,声音干净,无多余杂质,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我想以我父亲那倔强的性格,他恐怕是不会找助理这种差事的。自己的事情不管多麻烦多辛苦,他宁愿自己干。除了他自己他不相信世上的任何人,包括身为他骨肉的我。”羽田一光木讷地说。
“的确如此。”山田克里斯沉吟少顷,“令尊向来固执己见,彻头彻尾的老顽固一个,就连政府税务局那些不懂变通的人都不遑多让。自己的事情向来只愿自己完成,生怕别人处理得不够妥当,或者处理妥当也惟恐遭人诟病。行事总是小心翼翼,甚至过于小心翼翼而让别人觉得有缺棱角,跟怯懦混为一谈,这是经常发生的事。”
“他的确不相信任何人。”山田克里斯接着说,“可如果有那种可能,令尊其实也愿意相信任何人。能懂我的意思吧?令尊在这点上正处于十分矛盾的立场,他不愿意相信人,却始终深藏着一种可以选择相信的可能性。这使他痛不欲生,他的后半生几乎都在这样激烈的矛盾中苦苦挣扎。”
“但归根结蒂。”听着,羽田一光将电话从右手换到左手。“令尊不愿意相信的不是人这个生物,而是潜藏在人体内的人性。就像一只曾遭人凌虐而至此往后不敢再接近人的流浪猫,一面在孤独中畏惧,一面却又向往温暖。”
羽田一光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已经步入老年的父亲的脸。人中周围遍布的一字胡如同敦刻尔克沙滩上的盟军旗帜般倔犟地耸立在那,眼眶接近欧洲人向内略微的凹陷而致使他总给人一种目光深邃的假象。但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摘下眼镜,那对眼睛恰如从月球拾来的石子一样冰冰冷冷。
曾今那样我行我素的父亲究竟什么时候不继续坚持自己的一贯作风,却找了一个助理呢?在自己与父亲断绝来往中空白的两年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使他背弃了从前的自己,如遭雷击般忽然遽然醒悟过来呢?
“一光君,这样叫你可以吧?为了区分和令尊,况且往后可能还有很多必要的联系。若是只叫羽田的话可能会叫人误解,心想难不成画家羽田竜彦遇到了什么奇闻怪事妙手回春年轻了几十岁不成?”山田克里斯说,“如果羽田这姓平凡的话还好,偏偏稀世罕见,这就不好办了。”
“只要觉得顺口叫什么都行。”羽田一光欠身坐在窗沿,“名字只不过是代号。”
话筒里接着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哗声,山田克里斯说道,“你可能会对我打来电话的原因感到疑惑。心想为什么那倔老头不自己打来?非要找一个一面都没见过的局外人插手。”
“不可否认。”
“出于某种原因,令尊现在抽不出身,给你打电话的事必须由我代劳。”而后,山田克里斯把话题猛地九十度一转,对于他出现的原因有意识地只字不提,“一光君和令尊拒绝联系已经有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再详细的记不清了。或许四个月,总之在三个月和四个月之间。”羽田一光说。
“刚刚大学毕业的羽田一光君,不顾父亲的极力阻拦,毅然决然放弃前途光明的绘画之路。为此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因此发生了冷战。始终未上升到暴力的程度,你们两个人都是不擅长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
山田克里斯说。期间喝了口水,用短暂的停顿做接下去矛盾升级的断句,“但你不是凭白无故要放弃绘画的,你也有你逼不得已的原因。毕竟谁会跟无限美好的未来和数量可观的金钱过不去呢?所以你想找父亲挑明缘由,抱着父亲应该会理解的心情跃跃欲试。”
羽田一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将思想抹灭。
“令尊其实也迫切地想静下心来和你好好谈谈,再怎么说你也是他的亲身骨肉。这恐怕是你不知道的事。”山田克里斯说,“可是,因为你父亲倔强的性格,你们之间的谈话很快就演变成争吵。令尊一怒之下说了些过激的话,这些话致使你最终做出离家出走的决断。搬出父亲的家,并拒绝所有形式的经济支持。没有了父亲的阻碍,羽田一光成功过上了没有绘画,不闻颜料味的生活”
“因为放弃了绘画,生活质量也在迅速下滑。令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有足够多的方式和渠道了解你从那儿以后的生活。他几次想向你伸出援助之手,不说直截了当的予以金钱,至少能帮你物色一个不错的工作。但你知道的,你父亲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倔强的人,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出任何表态。”
“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挽回也无济于事”羽田一光闭目片刻,“我们两个人都不具有像样的智慧,有没有加以弥补的本领,没有指望的上的靠山。会发生这样的事是命中注定。”
“别这么消沉嘛,一光君。”山田克里斯笑着说,“能做出如此重大决断而面不改色的你,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你了解我?”
“至少了解你父亲。”
“说了这么多也该进入正题了吧。”羽田一光显得有些不耐烦,被勾起的往事让他心烦意乱,“我父亲为什么要特意让你给我打电话?”
“这事还是让他亲口对你说吧。”山田克里斯,“租房的门口的邮箱里,有一封你父亲亲笔给你写的信。在这个年代,用笔写信的人屈指可数,你父亲却执意要用笔写,大概是仪式感驱使。觉得若是电子邮件或许手机短信的话便缺失了很多必要的因素。但无论如何,只要打开它,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目光下意识地穿透墙壁,望向门口的壁挂信箱方向。如果真如山田克里斯所说,那里正有一封署名为‘羽田竜彦’的信静悄悄地沉睡其中。
收回目光时,恰好瞟见门口站着的身影。
以及山田克里斯的呵斥,“爱蜜莉·格兰杰,你又在说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