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长不短,洋洋洒洒千字有余。羽田一光视图在信封中寻找其余的东西,但一无所获。将视线重新回归信纸,更加沉重而且附有寒意的亲笔书信如同肉眼可见的结冰般慢慢地铺展开来。
——我屡次想给你写信,写什么都行,写什么都无所谓。谈论眼下艺术圈风气也好,批判哪副名不副实的绘画作品也好,甚至是用费马大定律来推测哪里的超市会有神户牛肉的超级促销活动也罢。想说的,能写的内容何其之多,只要决心提笔,灵动的思维必定会同岩浆般汩汩流出。
但我始终一行也未写成。问题就出在第一个字上,我无论如何也不知该用怎样的字眼来作信的开端,作为楔子。我所困惑和苦恼的是这世间的字多如繁星,恐怕鼎鼎大名的国学大家也未能识得全部。加之我同时懂得汉字和假名,如此罗列起来更是让我难以抉择。所以迟迟未曾动笔,直到身体传来机能腐朽的噩耗,才促使我仓皇的落下沉甸甸的笔头。
对于平生都很少动笔的我来说,写信是很大的痛苦,因为大概是很难把事情或思想写的满意。可比起与你当面对峙,我不敢保证从哪里开始又将谈话演化成争吵。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写信是唯一能让你和我都心平气和的方法。(我在写信时能在脑海中想象与你平静的诉说,你读信时也能想象与我平静的倾听,这便足矣)。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向我问过一个严肃的问题。这个问题使我犹豫不决,在回答你真话还是假话间摇摆不定。而我当时也能清楚的意识到,我的回答势必会对你的成长造成影响,改变你未来的轨迹,甚至关乎为人处事的态度。——你向我说了从妇人那听来的残酷的言论(对当时幼小的你来说那些话委实残酷至极),你问我对刚刚生下来时的你的看法,是否和那位妇人一样没有什么父子之情,甚至还觉得这嗷嗷哭啼的婴儿聒噪吵人,模样也像块丑陋的肉团。
我最终选择了对你说真话,就像我逼迫你在刚刚步入小学的时候读完希梅内斯的《小毛驴与我》一样。我在你刚刚六岁的时候就强制性让你从书本中学懂‘死亡的含义’,尽管这样的教育手法可能会让未来的你对我抱有恨意也说不定。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我对你的教育便更加苛刻起来。
所以我才选择对你说真话,因为我准备将人世的暗影毫不顾忌地往你头上掷去,不得害怕。一定要目不转睛地盯视阴暗物,从中抓取对你有利的,促进成长的东西。但即便再荒谬,也是我自身的一部分,不是暂且借来一用的衣物。我想,对于即将展开人生的你来说,或许有几分参考价值。
当时,我对你的回答十分简洁,但足以让你铭记一生。我不顾你悲怆的表情,赞同了妇人的说法。我对刚刚生下来的你并未抱有父子之情,也觉得你哭得聒噪,模样丑陋。我把你从你因产后虚弱疲累的母亲怀中抱过你,仅仅是出于对你母亲的尊重。没准她是爱你的,毕竟你是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血肉。若是怒喝一声‘你太吵了,给我闭嘴’,未免显得不近人情。这便是我那会儿的想法。
旧事重提啰嗦了一些,笔尖不自觉地就被回忆引导,不可避免的事。但并不是说因为愧疚才写这些话的,完全没有,即便人生重来,我也会对你说相同的回答,或许还会更冷酷无情一些。然后我也能如愿以偿地在抱着红彤彤的你时朝你呵斥道,“给我闭嘴,你太吵了!”
看完信的一半,羽田一光暂且罢手,他几度闭合双眼,缓和眼眶的酸楚,并深呼吸。客厅里传来依稀的电视声,似乎在播放某个音乐节目,曲子耳熟能详,xJapa.n的《forever love》。
加藤惠恰时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白开水,递到羽田一光手中。她怀里已经没有那几幅肖像画的踪影,不知被摆到了何处。羽田一光啜口水,问说,“找到合适挂画像的位置了?”
加藤惠摇摇头,“哪里都觉得不合适,就好像是那种‘生来就不适合当做壁画’的作品。”
“生来就不适合当壁画的作品。”羽田一光重复加藤惠的话,然后嗤笑一声。
“生来就不会飞的鸟类也比比皆是。”
说完,加藤惠就折头走进自己的房间。羽田一光将她端来的白开水一饮而尽,继续着眼于信纸——
写这份信的目的,刚才也说过。是为了你未来的打算,以及告诉你必须去完成的事。
首先我要向你解释,我之所以会在得知你放弃绘画之后大发雷霆,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共通性。我想你应该明白,羽田竜彦也曾放弃过绘画,将堆积如山的赞誉和名声置之于不顾。但几年后,他想重出江湖,却再也无法重现当初的辉煌。
我在你身上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这使我怒无可遏,几乎陷入疯狂。坦白说,我恼怒的对象不是你,惹我大发雷霆的罪魁祸首也不是你,相反,那个人恰恰是我自己。归根结蒂,因为我把你当成了以前的自己,所以才如此大动干戈,目眦欲裂。
我很怯懦,同大多数懦夫一样苦闷不堪。我厌恶那时的自己,厌恶到如果有一台能够穿梭时空的机器,我会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然后回到过去杀死自己。我不会让事情继续往更加偏离的轨道上衍生。
羽田竜彦在某个节点上就已经死了,在他彻底放弃绘画之后就已经无疾而终,灰飞烟灭。这是即便乘坐时光极其返回过去纵然也无法改变的既定的事实。无论重复多少次都会重蹈的覆辙。
但你还没有。我能感受到,尽管我们如此相似,但羽田一光与羽田竜彦不同的是。我还能在你身上看到光和热,看到无尽的创作灵魂和可能性在你体内欢呼雀跃,它们正一次又一次地将你从死的棺木里拉出,一次又一次地将棺木击得粉碎。那强大的力量连我都望而兴叹...
你还不会‘死’,你的灵魂还如此茁壮,凡多的可能性仍在你的体内生根发芽。你只需要稍微施以肥料和水,那些可能性总有一天会长成苍天大树,帮助你,抚慰你,温暖你寒冷彻骨的人生。
我不知道你放弃绘画后想作何打算,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而我...而我,我并不会像你小学时期强迫你读希梅内斯一样强迫你重拾绘画之路,恰恰相反,我尊重你的意见。我时限将近,什么你未来的地位,你的生计,这些东西对我都将毫无意义,怎么都无所谓,我已完全不顾上那么多。我把这份信交付给别人,照样在病床上抱臂沉思。
在沉思中我明白了,你身上的可能性,你的灵魂,不会只局限于画卷。那对你而言无非作茧自缚,光是绘画还无法表现出你的全部的才华。你就像是一台动量守恒摆球,如果只是静置,那和普通的装饰物相差无几。你应该动起来,让左边的球带动右边的球,让中间的球传达无限的能量。
但是,即便是守恒摆球,也必须有人轻轻地拿起一枚球体再放开,这个装置才会顺利启动。而必须施以肥料和水,你体内的种子才会继续生根发芽。
推动你的那个人将会是一个女性,一如推动我的人是你的母亲一样。这就是我要你必须去做的事,以及我给你写这份信的终极缘由——去寻找,努力在茫茫的人海中寻找那个能起到关键性作用的女性,借由她之手,让你体内深藏的可能性变为事实,让你的才华得到如花般的绽放。
是我一手造就了现在的你,在我临终之际,也只能由我来一手挽救现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