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星宿开外,是两个美丽的热闹城市,有因为被杀死的人在那里争执赔偿的闹景,有正受两个军队的围攻的坚城。其次,他刻了—大片柔软、肥饶的休耕地,正在那里作第三次的耕耘。他又刻着—片王家的田地,一群受雇的割麦人手里拿着锋利的镰刀在那里工作。再其次的一景是一片满是葡萄的葡萄园。它是美丽地用金子雕成功的,但是那成纠的葡萄都雕成黑色,葡萄棚的柱子全部都用银子。
他又刻上了一群直角的牛,牛身是用金子和锡雕成的。那一群牛刚从牛栏里出来,一路叫着要赶到一条流水潺潺、芦苇摇曳的小溪旁边去吃草。在这一幅图画上,那显赫的跛神又加上了—件白绵羊的大牧场,在—个美丽的山谷里,有农家的建筑、羊栏,精致的茅篷,一概都全的。
还有一个舞场,由匠神精心铸制, 就象代达洛斯在广阔的克诺索斯城,为发辫秀美的阿里阿德涅建造的那个舞场一样。 舞场上,飞旋着年轻的英俊小伙儿和美丽的姑娘们,他们手拉着手,愉快地跳着。姑娘们穿着亚麻的纱裙,小伙子们穿着精心织成的短衫,闪动着橄榄油的微光。姑娘们头上戴着美丽的花环,小伙子们佩着金制的利剑,悬在银质的带子上。
最后,他在盾牌的周沿,雕上了奔腾不息的俄开阿诺斯长河。铸完这面硕大、精美的盾牌。
这个盾正是身为母亲的女神忒提斯因为哀怜失去了武具的阿喀琉斯而恳求锻冶神为他制作的东西。
是在著名的《伊利亚特》中有着百行以上文字记载的传说中的盾。
雕刻在盾上的有天幕、大地和天空;太阳、月亮和星星;神、国家和人;士兵、盗贼和祭品;歌、生和死。还有围绕在外周的无尽之海(俄刻阿诺斯)——
那就是象征着阿喀琉斯所生存的世界的宝具。
那是英雄讴歌人生的世界的一切,亦即世界本身。
阿尔喀德斯、狂兽的超绝一击确实强力。
但是面对构造而出的世界,仍旧太过于无力了。
时间与空间于此重构,新的概念在不断生成。
天空,大地,海洋,森林,建筑,文明。
一个小小的天地在两人之间展开。
纵使滔天的力量在盾牌之上不断的暴走、轰炸、蹂躏。
但是却也只是无用之功。
纹刻着世界的盾牌,所构建的光景,有如阿喀琉斯辉煌人生的缩影,有如人理在惊鸿之间留下的痕迹。
即使是天地崩塌的一击,也无法将寰宇击溃。
即使是能够撕裂神明的一击,也无法灭却整个世界。
膨胀,增长,重铸。
顶着巨英雄的狂击,辉煌的世界闪耀出只属于自己的光芒。
超英雄的最强一击被完全的防御。
魔力奔走,狂风疾驰。
但是在这无尽的狂乱消逝之后,千疮百孔的小岛之上,希腊最大的两个英雄依旧在那里站立。
巨英雄因为剧烈的魔力消耗而陷入一段时间的待机。
英雄则将被击成粉碎的世界盾弃之一旁,运转魔力。
然后,局势有如天地一样旋转。
巨英雄发出暴风雨般密集、可怕的轰击。
如此近的距离,全然没有闪躲的可能。
于是阿喀琉斯也反抗一般,挥出流星一般繁多、迅捷的绝杀。
骨质的巨斧早就因为魔力的消耗而消失不见。
银白的长枪也因为狂兽的猛击飞到了不知何处。
轰!轰!轰!
每一次对拳,就是将性命置于深渊的豪赌。
虽然因为魔力的迅速消耗,因为黑泥的污染,因为幻灵的侵蚀,巨英雄的拳力力道下降了一半以上。
但是那也是赫拉克勒斯的铁拳。
那也是能够扼死猛兽的手掌。
那也是能够撑起苍穹的双臂。
咔!咔!咔!
那是黄金的战甲发出碎裂的声音。
那是双臂的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但即使如此,阿喀琉斯依旧无视着一切的苦痛,投身于这场凶险无比的搏斗。
实际上,对于骑兵而言,魔力也所剩无几了。
但是,这已经无关于魔力存量的问题了,阿喀琉斯,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想要打败自己面前的这个劲敌。
他已经能够触及到了那个巅峰。
他已经能够站在赫拉克勒斯的面前坚韧不倒。
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的同时,阿喀琉斯同时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很想打倒他。想夺取胜利。……很想取胜,只是纯粹地渴望着胜利。
真切切地、无比深刻地从心底涌起这样的感情。至今一直抑制着的激情,此刻就像怒涛一般迸涌而出。
发出了吼叫。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吼叫些什么,也不想知道。
将喀戎交与的技巧丢到身后,阿喀琉斯纯粹地沉浸于自己的本能之中,以最强的神速不断地发出了彗星一般的攻击。
直拳、刺拳、勾拳。
显然,和狂兽对拳是愚蠢的。
其证据就是阿喀琉斯残破不堪的双臂已然喷涌出泉水一样的鲜血。
但是,男人将这一切都承受下来。
承受、承受、不断地承受。一直在窥伺着最适当的时机。
咳——鲜血吐出,男人却毫不退让。
仿佛时间耗尽了一样,狂兽周身的黑泥发出剧烈的变形。
然后在这难以忍受的折磨之下,狂兽破釜沉舟般地发出耗尽全力的一击。
超越音速,直逼光速。
狂兽的骨架因为无法承受这次乱来的攻击而发出悲鸣,神赐的躯体也因为这极限的动作而被不断撕裂。
以此所换来的——
是几乎能够比肩之前攻击的一击。
而这次,阿喀琉斯没有了盾牌可以防御。
轰——
如同破损不堪的布偶一般,阿喀琉斯被瞬间击飞。
黄金的圣衣无法承受冲击而粉碎。
腹部也被轰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内脏不断飞出。
灵核的伤害更不必多言。
在空中依照抛物线飞下的骑兵脑中,闪过了走马灯般的回忆。
——有如疾风般匆匆走过的人生。
但是非常快乐。
——幸运地得到了朋友、母亲、父亲和老师的各神恩惠。
所以我很感激。
——尽管是短暂的人生,但却一次都没有后悔过。
这次我也不愿后悔。
——啊啊。所以,我就把一切都赌上吧。
明明是当场死去也毫不奇怪的伤势,阿喀琉斯却仍然固执地以破损之身进行战斗。
在空中调整姿势。
变得浑身是血,皮肤被撕裂,骨头被折断,神经也发生断裂。
以此作为代价。
以十秒钟的绝望作为代价,以双臂的粉碎作为代价。
创造出那极其微小的、就连一张纸也不知道能不能插入的缝隙。
双脚奇迹般地蹋在紧紧插在地面之上的枪身。
无须把戏,无须招式。
只需要将自己的信念倾注在这双拳中就好了。
目标是灵核。只要打中灵核就好!
然后,希腊的骑兵,飞速冲向失去理性的狂兽。
“这就是我的枪、我的剑、我的拳、我的打击、我的一切……!!”
那是最快、最高、最强的一击。
比最快还快,比最强还强!
若是两臂粉碎,那便用腿!
回光普照的踢击精准无误地贯穿了狂兽的心脏。
“——————”
接着,狂兽喑言了。
是感受到了男人的信念?还是因为那伤害确实有效?
答案是二者皆对。
狂兽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接着,无力地垂下高贵的头颅。
这次战斗,是阿喀琉斯的胜利了。
判定出寄生者死亡之后,黑泥发生剧烈的颤抖,然后从如同雕像一样站在原地的狂兽身上脱离,开始一点点,移动向已经没有力气移动的阿喀琉斯。
“啊……啊……”
阿喀琉斯张了张嘴,却只能以呕出鲜血来表达自己的含义。
如果自己战胜了赫拉克勒斯,却被这种三流的小丑夺取身体,那就真是太滑稽了。
恶寒爬上了阿喀琉斯的脊背,他怎么不都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早已经透支了的身子再也无法回应大脑的要求,实际上,他现在就连看清眼前的事物都有些困难。
黑泥一点一点爬向阿喀琉斯,相较于之前的表现,此时那乌龟一样缓慢的速度仿佛就是在嗤笑身为英雄的阿喀琉斯一样。
男人的身体开始颤抖,但是怎么都无法移动起来。
若是平时,阿喀琉斯早就能够一边笑着一边将黑泥碾碎吧。
但是此时的阿喀琉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流的小丑一步一步移向自己。
若是在这种地方,能够拯救自己的,才是英雄吧?
可,英雄不是那么便利的存在。
身为英雄的自己都有未能拯救的了的对象,那么又指望谁来拯救自己呢?
然而,就在阿喀琉斯绝望地闭上双眼的时候,黑泥移动时发出的那股令人厌恶的声音却听了下来。
骑兵疑惑地睁开眼睛,映入他眼帘的。
便是英雄。
高大身躯遮挡住了自上面倾泻而下的阳光,岩石般的肌肉高高隆起。
虽然因为逆光的原因无法看清容貌,但是也能够勉强辨认出那小麦色肌肤上有着明显希腊风格的标致五官。
一金一红的双眼静静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阿喀琉斯,右手缠绕着神气的布匹将黑泥一发轰碎。
阿喀琉斯惊愕了,那个人的正体他不可能不知晓。
没错,就算阿喀琉斯以狂战士(Berserker)这样牺牲理性来换取力量的职介被召唤出来,也绝对不会忘记那个人的容貌。
“阿尔喀……不,赫拉克勒斯……”
那不是被黑泥污染的姿态。
那不是被幻灵侵蚀的姿态。
那就是阿喀琉斯所憧憬的那个对象,那个无败的最大英雄。
弓之骑士(Archer)。
赫拉克勒斯。
“啊啊……”
阿喀琉斯睁大眼睛,仿佛一切的痛苦都消失了一样,从未有过的感动让泪水溢出眼眶,他露出笑容。
有的时候,英雄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标志就可以给予希望。
因为他只要站在那里,整个世界都会知晓。
他来了。
“约定……”
一个简短的词汇从男人的嘴中吐出,阿喀琉斯还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男人就已经转身离去。
当阿喀琉斯才注意到自己与男人不知何时已经从天上再度回到地面之下的这个残垣断壁的时候,他才理解了赫拉克勒斯话语的含义。
赫拉克勒斯所面对的,是一个黄金的圣柜。
阿喀琉斯开口想要阻止他,不是出于对敌人的敌意,而是因为他知晓赫拉克勒斯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阿喀琉斯只是面对狂兽的轰炸,而赫拉克勒斯可是在承受着阿喀琉斯的猛击的同时,也在忍受着黑泥乱来的攻击。有着黄金之甲的阿喀琉斯都被打到再起不能,更何况毫无保护的赫拉克勒斯。
胸口被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四肢都因为乱来的攻击而受到了等同骨折的冲击,灵基被毁的他,原本应该逝去生命才对,但是此时的赫拉克勒斯却如同没事人一样慢走走到约柜的附近。
接着,捧起了约柜。
“这是……与朋友的约定。”
瞬间,黄金的光芒充盈起来,黄金的爪子不断地刺在赫拉克勒斯的躯体之上,阿斯忒里俄斯只是触碰了一瞬间就烟消云散,而赫拉克勒斯竟然双手举起约柜,向着阿尔戈号的方向走去。
会死,这样下去会死,触碰约柜更是会更快地死亡,但是赫拉克勒斯却捧着约柜一步一步前行。
不是出于船员对船长的义务,不是出于从者对御主的盲从。
仅仅因为,这是朋友之间的约定而已。
一步。
内脏被挖空。
一步。
双目被刺瞎。
一步。
手臂被溶解。
一步。
灵魂被分离。
当男人的足印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之上留下七个之后,男人本人的身影也已然消失不见。
在无数的光芒之中,阿喀琉斯仿佛听到了男人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语。
“真是生了一个好孩子啊,帕琉斯那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