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既没有如此高强的剑技,也不相信任何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弱小而孱弱的他即便经常被一些三五成群的人欺辱,能做到的只有忍气吞声而已。
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助长了那些人的嚣张气焰,原本只不过是冷暴力的欺辱行为渐渐升级成为拳相加的暴力行为——而他仍不能做什么,性格内向的自己甚至不敢对自己的家人说这些事情。
于是,暴力愈发频繁,愈发严重。
最后的最后,他站在一个极高的地方,身上穿着女孩子的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淤青与伤痕。
随后,他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因为噩梦而惊醒,猛地坐起来时,因为噩梦而流出的汗水已经浸透那层不知何时替换上的贴身衣物。
“您终于醒了。”
这个声音他认识——跟那个在他昏迷前听到的声音如出一辙空灵而清澈的声音。他试着向那个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却失败了,眼前不知为何一片朦胧,就像是近视了一样只能看见极为模糊的轮廓。
越是焦急的想要看清楚那个身影,便越是模糊。
那个人影的轮廓似乎正在渐渐远去。有些焦急的少年想要伸出手去拽住那个身影,却失去重心,从这张柔软的床铺上摔落下去——只不过,在他即将跌落时,一双手却稳健的辅助了他,并且把他又托回了床上。
大小上微妙的错位感并没有引起少年的注意——实际上,他连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都没能注意到,因为他的触觉也同样处于停摆状态。
眼前的颜色一下子变得单调起来,只剩下一片灰色。这让他错误的以为自己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视力,在他试图去揉弄自己的双眼时,那双手又按住了他。
同时,一个与那空灵的女声全然不同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一片混沌中柔声对着他说道:
“你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需要再过一段时间苏醒过来,不要刻意催促你的身体作出反应,否则会伤到自己的。”
少年却没能听进去这一句告诫,稍有触觉的双手紧紧攥住眼前的身影,不安地问道:“你……是,谁?”
“沃伦·曼彻斯特。”这个男人轻抚着自己的脑袋,许久没有与他人进行过亲密接触的少年却没有一丝反感的感觉——倒不如说,这样的感觉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亲切,“略懂一些小伎俩的魔导工匠。”
不对,有些不对劲……
少年驱使着自己仍然没有知觉的手臂,拨开那只覆在自己头顶上的手掌,说到:“不……不要碰,我的……头。”
虽然想要表现出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但却因为舌头并不配合的原因,完全失败了。
“好好好——”虽然说话磕磕绊绊的,但是那个男人还是理解了少年想表达什么,“不过,别再尝试站起来或者去抓什么东西了,这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还是很危险的。”
“…咯…嗦”
本来想弥补刚才的失误,却又一次因为口齿不清的原因说出来很奇怪的话——不过这一次少年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口误。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现在不知为何能听清自己的声音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或许是一个值得庆幸的机能恢复——可是,在他又试着用喉咙发出一两个音节之后,原本那种略有些荒谬的、死里逃生的庆幸感便烟消云散。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疑惑与恐慌。
自己的声音……仅仅用奇怪形容的话有些不负责,因为他能找得到与之相符的特性。
这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像个小女孩一样,稍稍恢复了一些触觉的手互相重叠时,也完全无法感受到那些因为常年练剑而产生的老茧,传递过来的触感也柔嫩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眼前迷雾一般的模糊渐渐消散,自己的双眼也逐渐能够看清什么了——他试着环顾四周,却没能从房间里找到镜子之类的装饰品。
“……到底……是,哪里……”
看上去说话的机能仍没能恢复正常。
这样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少年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在确认它们都能正常活动之后,便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小心翼翼走下床铺。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房间有些大的离谱——不说那个高到自己必须要小心翼翼走下来的床铺,光是从床边走到门边的距离就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疲惫。同样的,比自己的头顶还要高出一些的门把手也令他感到莫名的耻辱。
自己……这是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了?
虽然无论是那个女声,还是那个男声,都在告诉自己,现在自己似乎在某个工坊里……
他再次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时,他才发觉,从刚才开始,一个表情阴沉到有些可怕的少女一直从不远处盯着他。
被那个眼神盯得有些发毛的少年打算离开时,一个男人突然拍了拍那个少女的肩膀。随后,那个少女指着自己,对着那个男人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说道:
“……我明白的,沃伦,我一直都明白,你只喜欢小孩子,作为人类,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成熟的身体,对你越来越没有吸引力,我明白的……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用完即弃的泄欲道具而已,被抛弃是可以预见的未来……但是,无论是‘拐卖未成年小女孩’还是‘使用安眠剂实行绑架’……不只是在杰尔喀拉,在整个大陆上都是违法犯罪行为哦。”
“……分明多萝西你也是未成年吧喂”
那个少女从怀中掏出一张通讯卡,“喂,杰尔喀拉城风气管理委员会吗?对,是我,请立刻派遣一队风纪纠察队过来,这里有一个想要对毫无防范的小女孩行苟且之事的变’态,如果我再晚到五分钟就一定会成为事实的那种——什么?我个人的安危?我还能够联系你就已经代表了一个事实:这个人渣只对十四岁以下的感兴趣,希望你们能在我无法阻止事态发展之前派出足够的……”
平淡、祥和、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感情宣泄,或者肥皂剧一般毫无意义的吵嚷……甚至还有点少年久远的记忆中,许久未曾见过的那种,开着过分玩笑的恋爱轻喜剧的气氛……
……
不对不对不对……
别的不说,现在这个房间里除了她以外,少年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女性。
哪来的‘未成年小女孩’啊?
少年为了寻找那个少女口中的‘小女孩’,四下环顾起来——结果他却从一旁的镜子中看见了令自己余生都无法忘怀的形象:
镜中倒映着的身影,有着一头漂亮的及腰黑发,深红色的眼眸点缀着那张略带婴儿肥的稚嫩脸蛋,仿佛瓷娃娃般纤细易坏的身体上,白色的睡衣因为被汗水浸透不由得变得有些透明,微微露出那下面微微泛着粉红色的皮肤,以及纯白色的……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因为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时间……原本是少年的小女孩陷入了疯狂之中。
主要表现为:跨越数米的距离,扑倒那个最像是罪魁祸首的‘沃伦’,然后拽着对方的衣领疯狂摇晃并质问他都干了什么……
沃伦把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家伙放到地上,随后,另外一个与她一边高的银发小女孩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轻而易举的便把她制服了。
——等她稍稍冷静一下之后,我们再继续说这里的情况,现在我们先了解一下,这里是哪里。
此处名为卡特莉娅——在作为‘工坊’之前,那是这座房子,作为坐落于喀拉城郊的一栋公馆的名字。
房子的主人名叫沃伦·曼彻斯特,除了经常戴着一顶深蓝色贝雷帽之外,留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张无论何时都微微笑着的脸。而那个经常和他一起出现的那个名叫咲夜,看上去似乎只有七八岁,有着一头灰色短发的女孩,因为长相可爱的缘故颇受城市里长辈们的喜爱。
尽管那个孩子经常穿着一身黑白两色的女仆装,老气横秋的说出‘我是主人唯一的女仆,名为咲夜’、‘只要能让我的主人开心的话,无论我如何都无所谓’的话语,让那个男人听上去有点像给小孩子洗脑的犯罪分子,但看在两人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为人所不齿的事情发生,渐渐地居民们也就接受了这种奇怪的事情。
那个男人微笑着将之解释为小女孩偷看言情小说的妄想之后,大家也就自然而然的把这件事当成两者之间感情良好的证明——至于那身完全合身的女仆装,就被当作男人特意为了满足女孩的妄想而定制的礼物。
沃伦待人温和,附近的居民也会对其报以相同程度的友善。
虽然咲夜那孩子脸上总是冷冰冰的,不善于回应别人的好意,但也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
沃伦经常自称‘什么都做得到’,就像他说的那样,无论是正常生活需要的工具,还是魔导工艺造就的精密道具,他都能以与城里的那些工匠们相同乃至更便宜的价格,在半小时之内完成修理。
这让他在那些居民眼里的形象变得更加良好了起来——虽然这也使得城里的一些工匠对他无意识的竞争行为恨得牙痒痒,但怎奈技不如人,同是靠技艺吃饭的魔导工匠,他们的自尊不允许他们作出任何出格举动。
仅有两人的公馆基本不接待外人,虽然看上去听上去有些寂寞,但在咲夜养起的花朵们的衬托下,卡特莉娅看上去并不是那么的萧瑟。
如是,今日的沃伦工坊宁静依旧。
——至少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才不要相信这种事情……不要……”
今天的卡特莉娅公馆在那位经常惹出乱子的常客的挑动下,成功的迎来了一位对自身存在产生极大怀疑的被邀请人。
黑发的少女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本来就有些无神的双眼变得更加空洞了——这个样子走出去的话,如果遇上不明真相的路人的话,恐怕会吓得那人以为自己遇上了怨灵吧?
至于此时此刻的黑发少女,在咲夜的帮助下终于克制住撕掉衣服的冲动之后,又穿上了沃伦递过来的夹克。从一开始的大喊大叫,到现在坏掉的魔导人偶一样不断毫无底气的小声呢喃。
多萝西对着沃伦与咲夜作出一个抱歉的动作,然后尽可能放缓脚步的走到黑发少女的身侧,在他……或者说她的一旁坐下,试探性的拍拍她的脊背,似乎是打算安慰一下那个正渐渐崩坏掉的少女。
只不过,多萝西的这个动作似乎又刺激到了她……黑发少女的双手几乎就在一瞬间便按住了她的肩膀,耷拉到脸前的黑色长发也来不及被她甩到一旁。多萝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双被发丝半遮半挡、似乎依稀闪烁着泪光,但却依旧毫无神采,泛出暗红色的双瞳就出现在她的眼前。
“我是男的!就算我现在皮肤很白嫩,头发又长又柔顺……但是我是男的!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跟这个叫沃伦的人关系很好吗?那你快问问他我原来的身体跑哪去了!这样未经允许就把我的灵魂塞到一个女孩子的身体里简直是恶魔的行径!不,比恶魔还要肮脏恶劣!你要明白!你一定要弄明白!我是男的!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和一个男人有那种关系的!知道吗!知道了吗!”
“噫!”
这一副幽怨的模样配上这一系列连珠炮似的发言,可把她吓得不轻。
有些歇斯底里的黑发少女被咲夜拉到一旁,虽然那双小手看起来对黑发少女毫无威胁,但却轻而易举的成功将之按下,因此她也没能继续说下去——再这样下去的话,恐怕黑发少女会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脑缺氧直接昏死过去。
“十分抱歉,这位……呃……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认为你们之间有任何关系的想法,我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关于你本人的性别……咳,我重申,我对你们之间的关系绝对没有任何你所认为的那种猜测。”
“为什么非要纠结于先生小姐的称呼!难道不能直接问我的名字吗?而且为什么一提到我的性别你就又重申了一遍?是因为说到那里就没话可说了吗?继续说下去啊喂!”
咲夜见黑发少女又猛地的坐起来,打算故技重施贴到多萝西面前质问的样子,不由分说的再次将她按了回去——至于这次,那双戴着白手套的小手就像是两只钉入墙壁的锁链一样死死地禁锢着她,让她断了挣扎的想法。
一时间,除了沃伦沏茶倒茶的流水声之外,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黑发少女因为情绪发泄过度而不断娇'喘着的声音——一开始她还会意识到这种声音更加有损她‘男人的自尊’,刻意压住了喘气的声音和速度,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只能让她自己觉得更加憋闷,然后让喘息的声音更加难以遏制而已。
在多次尝试无果之后,她就像是放弃一样,喘息着,争取尽快把心情和呼吸频率平复回去。
许久之后,见少女的喘息声也不再那么沉重,咲夜便松开按在黑发少女肩膀上的双手。稍加思考之后,她从自己的口袋中抽出来一张手绢,向黑发少女递去。
缓缓坐起来,显得有些落寞的少女看了一眼那张淡蓝色的手绢,拒绝了小女孩的好意。
“……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一下。”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