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异教徒的土地上,一片战乱之地,魔术并不盛行的地方,这样一把装饰着宝石,作为魔术礼装而存在的短剑有些过于醒目了。哪怕它被放在杂物众多的地摊上,混在一大堆色彩斑斓的手工艺品中,言峰绮礼也一眼就看到了它。
尽管他心里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却没有什么仇恨蔓延的感觉,脸上的神情依然如无波的古井般平静。
他的神情一向冷峻严肃,看不出感情。他们找的当地向导几乎以为他戴着面具。
离开集市,连续经过三处由持枪人员站岗的岗哨,出示了四次教会为他准备的证件,绮礼回到了酒店,上到二楼。
酒店共五层楼,是坎大哈还在营业的少数几家酒店中安保最好的。他所在的行动小队包下了整个二楼。走进二楼走廊,一片寂静,所有的房门都是紧闭,门把上挂着免除客房服务的牌子。
小队的大部分人都外出侦查,此时还留在坎大哈城里的含他在内只有两个人。
来到201号房间前,他敲了三下门,两次轻,一次重。房里没人回应。他用一把铜制钥匙打开房门,房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和他一起在城里等候下一步指令的同伴没在房间里,不知去了哪里。他在床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想起那把短剑,他继而回想起他的父亲。
在他还小的时候,那个面目和善的老人站在他的面前,精神抖擞,一身神父特有黑衣庄重肃穆,双眼因为笑意而眯成一条线。
他向他伸出手。那只刚劲有力的大手,那只因为武术而坚硬如铁的手。
言峰绮礼自小就能想象出它呼啸着落在敌人身上时的效果。皮开肉绽,骨折筋断,内脏破碎的血会顺着食管从敌人的嘴里喷出,血里头还带着内脏的碎片。
敌人会痛呼,会哀嚎,眼中会透露出苦痛与绝望。
他迷恋那样的想象而不自知。
可是,父亲的手落在他的头顶上,带来的只有温暖而粗糙的触感。他感到一阵难堪的疑惑。
父亲对他微笑着,笑容里满是期待和柔情。
父亲说:“绮礼,我的儿子,你的名字有着祈祷之意。你天生便是主的信徒,遵从主的教诲,走在光明万丈的道路之上。”
于是,他的迷惑变成了苦恼,苦恼继而变成了对自己的愤怒。
既然是主的信徒,为何感受不到主的爱?
为何对主的信仰无法为自己带来幸福?
父亲的话语还萦绕在耳边,他还能记起父亲手掌的温度,却怎么也记不起那温度中藏着的情感。
苦恼一直持续到如今,愤怒也就持续了如此之久。怀着这样的愤怒,他刻苦练习父亲传下来的武术,连跳两级以首席生的资格从圣伊那裘神学院毕业,成为代行者,加入第八秘迹会,对危险和困难一律来者不拒。
他将一切危险都视作一场锻炼,渴求着通过那些可谓残酷的锻炼获得一个答案。
在这次任务开始前,言峰绮礼收到了来自父亲的一份联络。
他的父亲是这样在书信中说的——一名挚友的直系亲属在阿富汗走失,若是方便,务必寻回。
同时发来的还有那名名为远坂时纯的女孩的照片,以及她离家时带着的东西——足以成为特征或者线索的东西——的资料。
其中就有一把AZOTH剑。
既然有了可能是线索的东西,待到这次的任务结束,那就去试着完成父亲要求的事吧。但愿那也是一次不错的锻炼。言峰绮礼如此想到。
敲门声响起,普通的敲门声,没有使用队伍里约定好的暗号。言峰绮礼豁然起身,三枚红色的T型小棍从袖中落出,被他夹在指缝之间。
那是黑键,圣堂教会用来驱魔的一种护符,同时也能算作一种投掷武器,属于附着了概念的概念武装。
绮礼手中的只是黑键的柄,在需要的时候,能够用魔力构成剑一般的刃。
他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去看走廊,外面站着他那名离去的同伴,那个来自意大利的年轻神父。
他记得他叫纳佐里尼,是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喜欢笑的乐观家伙,让人怀疑他掌管危机感的神经是不是完全坏掉了。
纳佐里尼面带笑容,右手揣在衣兜里,用左手又敲了三下门。绮礼没有答门,看着纳佐里尼笨拙地用左手去掏右边的裤兜,试图取出房门钥匙。
纳佐里尼此时的姿势有点好笑,不过绮礼是个无趣的人,脑袋里没有为幽默而生的细胞,感受不到其中好玩的成分。
他只感受到了不对劲,以及战斗的需求。
黑键启动,魔力注入,明晃晃的剑刃从他的指缝中透出。
三枚黑键啪的一下刺破门板,穿进纳佐里尼的身体,把他的右手小臂钉穿,顶在他的胸口下方。黑键上扬,并不锋锐的剑刃卡在纳佐里尼的小臂里,带着小臂向上,剑刃在纳佐里尼的胸口拉出三条伤口,暗红色的血溅在红褐色的门上。
纳佐里尼跳起,后退,摆脱刺进身体的黑键。他右手从衣兜里拿出。
也许用‘右手腕’更加合适。
他的右手完全不见了,只余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脸上依旧是笑,眼神里都是笑意,春风一般招人喜欢的笑意。
绮礼将黑键抽回,踏出一步,重心下移,左臂猛地甩向门板。
房门飞了出去,砸向纳佐里尼。同时,绮礼欺身而上,三枚黑键再次洞穿门板,刺向门后的纳佐里尼。
一团炙热的白色光球亮了起来,击穿门板,落在绮礼的肩头上方。绮礼顿时停住动作,闪身向着走廊躲避。光球以爆炸般的势头膨胀开来,迅速笼罩了半径二点五米左右的球状空间。其中包括了门板后纳佐里尼的部分身体,他一半的左腿,左臂。
光球消散,那些原本被它笼罩的东西都消失了。它们化作了灰烬。地板上出现了圆形的破洞,洞口边缘留下了被激光灼烧过一般的痕迹,烧灼的气息占据了绮礼的鼻腔。
绮礼看向纳佐里尼,心里有点微小的惊异。
这不是什么魔术,而是某种通过常年的祈祷和坚定不移的信仰心而换来的‘奇迹’,一种只发生在信徒身上的,只有信徒能够使用的类似于超能力一般的东西。既然纳佐里尼使用了它,就说明他还是原来那个爱笑的乐观家伙,并没有发生死徒化之类的事,也没有被人以魔术进行控制。
看到耐佐里尼的右手时,绮礼以为他已经被敌人袭击,成为了某种非人之物。
如今看来,他如果不是处于自愿干的这事,就是被人施加了强力的暗示——不是用魔术去干涉精神做出的暗示,而是世俗世界中心理学上的所谓暗示。
可绮礼想不出有谁能用那种拙劣的东西控制一名心智顽强,信仰虔诚的神父。
发出这一击之后,纳佐里尼没有了动静。绮礼走上前,翻开那扇门板。耐佐里尼还没有死去,他盯着绮礼,一直在笑。
他嘴里嘀咕着什么。可是声音太小了,绮礼听不见。
绮礼趴下身体,把耳朵放在纳佐里尼的唇边。纳佐里尼说:“代行者……死,必须死……”
危机感荡过绮礼的心头,他忽然发现纳佐里尼的体形似乎有点不对。
肚子上胖了一圈。
绮礼冲向他房间的窗口,撞破玻璃,一跃而下。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感受地面带给他脚底的冲击,爆风就夹着碎石扑向他,把他按倒在地。
一根钢筋从楼上射下,插在了他脸庞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他的眼前。
他平生从未离死亡如此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