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一个午后的阳光稀稀落落的院子里。微风吹拂着碎叶,闲适的气氛光是目视便足以治愈人的精神。
我依稀曾经见到过这样的景色。不是在前半生,也不是在后半生。我在梦里见过这样的景色。
…幻想乡。
我想起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包容被遗忘之物的场所。
跟随着记忆一同浮现出来的,还有林夕那张悲伤的脸。…不,并不是林夕,那位女子,自称名叫‘博丽灵梦’。
她人在哪里?
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这件事,明明先前我还在与她交谈,然而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找不到她的踪影了。
这应当是个梦吧?我这时清醒了过来。却又有些将信将疑…因为作为梦境而言,我眼前的一切又真实地让人无法置信。
“这是个梦哦。”
而就当我陷入困惑之中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我的耳畔响了起来。
受到了惊吓的我一下往前窜了出去,脚步不稳地跌跌撞撞了好几步,差一点整个人都磕倒在神社的台阶上。
我翻过身来,吃惊地看着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
在那里,有一位优雅的女士漂浮在空中,脸上洋溢着阳光的笑容,正紧紧地盯着我不放。
…为什么能浮着?是幽灵吗?
当意识到这一切只不过是我的梦之后,我开始对这些古怪的事情产生了一定的接受度。
然后,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一样,那个女子缓慢地落到了地上,鞋跟在青石板上叩击出清脆的响声。这让我意识到,她确实是有实体的存在。
“初次见面,庄先生。我是八云紫。”
八云紫?
我皱了皱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倒不如说,这个名字给予我而言的是完全的陌生感。
“你不必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你迟早都会忘掉的。”
那是什么意思?
我试探性地问道,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庄先生,你做过梦吗?”
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相反还向我抛出了一个古怪的反问。我歪了歪头,显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并不是因为答不出来,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理所当然。
我现在不就正在做梦吗?
“是,也不是。”
八云紫说道。
“你怎么就知道,你现在就在梦里呢?”
…?
我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难道我现在不是正在做梦吗?你刚才也这么说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开始在心中暗自痛斥自己的愚蠢——我在做什么?和一个梦里的想象物争论?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我却常常忘记这一点。
因为八云紫在我的眼里看起来实在是过于真实,要说有多真实的话,应该说那根本不像是凭我能够想象出的东西。
我是一位画家,或许在想象力的问题上我不该妥协。但…她的形象过于完美了。不论是身材,脸孔,服装的色彩,还是面上那多变的微表情,都绝不是我能够幻想出来的产物。
她就好像是蒙娜丽莎一样。
在我打量她的时候,我对上了她的视线。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一道利芒刺入了我的身体,就好像从内而外都被人敞开了一样,毫无遮掩。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这样一个令我感到恐惧的猜想浮上了我的心头。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在意。
“又或许这一边才是真实,而你所以为的真实其实才是梦境,不是也有可能吗?”
我发着愣,有些呆呆地看着她的脸。
她似笑非笑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时候我几乎没有去注意她的话语,满脑子都在想着使用油墨去勾勒那个笑容的笔法。
“……”
显然,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却并没有收敛自己的神态。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呢,庄先生。”
…什么?
我回过了神。
姗姗来迟的理性迫使我开始回忆她所说的话,然而那也只能使我皱起眉头——即便她以那样高深莫测的态度对我说,我也只能理解为自己的精神压力又一次将要压垮我的神经而已。
然而奇特的是,我此时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疲惫的感觉。与现实中截然相反,我几乎抑制不住我汹涌而出的冲动,倘若此时我的手中能握着一只画笔的话,我将要将我能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热诚了。
因此,只在转瞬之间,我的注意力又一下被周围的光影所夺走了。
此前我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过,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美丽。
“……”
第一次,八云紫露出了哑口无言的表情。
“看来现在不论说什么你都不会明白呢。”
嗯?
我看了看她,兴致盎然之中露出了一丝的不解。
“那就先让你发泄掉这股劲头好了。”
在这句话进入到我的耳膜的瞬间,我的眼前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包围了一样,瞬间变地陡然一黑。
再次得到光明也不过是转眼的事情,但我眼前的景色已然完全不同了。
古朴的神社和清冷的树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暖色调的茂密花园——如果可以的话,我几乎想要用辽阔这个词来形容。因为放眼过去,一望无际的都是挺拔的鲜花。
那是…向日葵?
“这里的主人脾气可不大好呢,你可要小心一些了。”
八云紫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而我却已经看不见她的人了。
呃…
直到身体开始自由落体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出现在了半空的这件事。
嘭!
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土坡上面,身边是几束被我压断了的向日葵。我吃痛地站起身来,有些愕然地发觉这梦境给予我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真实。
然后,我便一眼看向了远方。
一道金黄色的微光正从地平线的另一头向着这边释放全部的温暖。那道光芒之下,原本便摇摇曳曳着的向日葵跟随着东风起舞,波浪一般的起伏着。
我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这样的景色了。
向日葵…向日葵…啊啊,没错,这才是向日葵啊。
漫山遍野都生长着这单调的植物,我却完全不觉得这色彩令人生厌。甚至于在阳光的渲染下,我那颗久未跳动的画匠之心已经将要呼之欲出了。
…那是?
我看到了,在那花儿的中央。
站立着一位在这晴朗的天气里也依然撑着阳伞的,身材高挑的女子。
…仅仅只看到背影,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女士。
我的心猛地跃动了一下。
我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那个背影。
“沙沙——”
一阵强风刮起,向日葵的海洋此起彼伏地浮现出了金色的波浪,弥漫着的蜜香刺激着人的鼻腔,几乎像是逼迫着人对此流连忘返一般——如果是更早一些时候,我一定会认为这样夸张的数量一定会带来让人厌烦程度的粘稠花香呢。
而在那汪洋的正中心,那美丽的女士被卷起了裙角,红白相间的格子裙随着风儿一动,那阳伞下的脸庞也随着这略微的侧身而显露了出来…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我也看地很清楚,那纤细的手臂如同莲藕般白崭,随意地撩动便将深绿色的额发拂向了一旁。
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但得几回闻。
那是易安先生。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她的身影。或者直白些,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她,我只知道,那时候,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颜,痴迷地连移开目光都不愿意。
短暂的光景只维持了一瞬间,却深深地烙入了我的脑海之中。
我一定要将那幅画重现在我的画布上,我如此下定了决心。
然而,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被那位貌似易安的女士注意到了。
我露出了笑容,抬起手来挥舞了两下——我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一时亢奋而带来的盈余作用吧。又或者只是因为,我单纯地想要同她打个招呼。
随即,仅仅一个眨眼…不,连那都还没用到。
那张我梦寐以求的脸孔就出现在了与我近在咫尺的地方——毫无夸张,是字面意义的近在咫尺。只需要我稍微再往前站1毫米,我就可以贴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在笑。不如说,看到她的眼神之后,我几乎想象不出这个人如果笑起来会是怎样的面目。
那是一种冷酷,残忍,充满了杀意的眼神。
…我的四肢瞬间变地冰凉,心悸使我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被强行抽走了。
就仿佛我现在面对的并不是我所希冀的女性,而是来自地狱的修罗一般。
“…死。”
在我的意识湮灭之前,我听到了她那微启的嘴唇下传出的一个清冷的单字。
…果然,是易安先生呢。
…
……
………
“……”
身体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我平摊着双手,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难得有一天我没有拖着过度疲惫的身体回家,却在半夜三更的时候从床上翻了下来?
幸运的是,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明白过来了当下的情况。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从来没有过睡相这么差的情况。总而言之,我觉得我需要点其他的什么东西。
于是我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奇怪的是,虽然刚才做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蠢事,我现在却感觉脑子无比的清醒。
“……”
我好像做了个梦?
我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想起什么特殊的东西,便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了。
我并不太确定现在我是不是还睡得着,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才是早上三点钟,距离正常的工作时间还有很长的一段空白。
明天画室也还有课,我并不想错过它。
一想到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我便有一种自己还依旧处在梦中的恍惚感。
…天知道林夕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第一次见到了易安先生本人。那个从不接受采访,也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在今天之前,自己甚至不知道她是男是女的易安先生。
居然正在做自己的临时老师。
喜悦和兴奋冲淡了我的不安。我放下水杯,按了按手指的指节。
我的卧室正对面便是我的画室——基本上,我就是为了它才特意从学校的宿舍搬出来的。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画室,掀开了画架上用于遮光的布,看了看那张从几天前开始就一直是空无一物的画布。
“……”
我的嘴唇一张一合,我也不知道我正在想什么。
但一想到易安先生的事情,我的脑海中就莫名地浮现出了一幅画来。
…画中,易安先生撑着一柄阳伞,站立在一片向日葵的花海之中,微风拂起,她背对着我,仅仅露出了侧颜。
…我应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才对。
但现在,它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地就像发生在刚才一样。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还只是三点过一刻。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我抓起了一把画笔,身体在意识得出决断之前便开始了行动。
——我,要把它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