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几乎找不到我的四肢。它们就像是约好了一同离家出走一般,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一开始我觉得这相当糟糕,但紧接着被唤醒的酸痛感又让我巴不得它们马上消失。
“对了…今天下午有课呢。”
正打算同往常一样从床上艰难的爬起来,我的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林夕的脸。
躲在床上,我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别说洗漱,我连鞋都没脱就睡死了过去。看着发霉的天花板,全身忽然被没来由的空虚给塞满了——这还真是个奇怪的说法。
……博丽灵梦。
突兀地想起了一个古怪的名字,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抱着头努力地回忆着,却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
我觉得我应该是差不多快被自己的神经纤弱被逼疯了吧。
为了让这些胡思乱想尽快地远离我。我从床上一蹦就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我可以感觉到里面几乎都快要跟我的皮肤黏在一起了。
…总而言之,先去洗个澡吧。
就在我脱衣服的时候,塞在裤子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我手忙脚乱地将衬衫从头上扯下来,慌张地把手机掏出来。
“……”
我沉默了一下,正打算接通电话,忽然,手机闪烁了两下屏幕的光,然后自动关机了。
“糟!昨天晚上没充电吗!”
这根本不用问,我累到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头大睡,要是在这种前提下还有精力去给手机充电,那也是相当了不得的执念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么现在烦恼也没什么用了。我叹了口气,草率地给手机插上充电器,然后走进了浴室。
正好我并不是很想接那个电话。
在洗澡的时候我更喜欢淋浴,当热水由上而下淌过身体的时候,那种畅快的感觉是看着温水没过身体所不能给的,所以我没有买浴缸。
汗水凝结的污垢不断地被冲刷下去,濡湿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我伸手捻了捻额前的刘海。似乎已经到了修剪的时候了。
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有一种重生般的刺激感从头到脚吹拂着我的身体。顿时间,我有些混沌的意识便清醒了过来。
应该给莉莎回一个电话。
我想起这件事,身体却抗拒着这个行动。
…我在干什么啊。
都说距离太阳太近的话,会被灼伤的呢。看来事实确实也是这样。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即使是在拒绝了我的告白之后,莉莎也没有任何改变…其中也包括了对我的态度。即使面对面也不会尴尬,更是如同以往一样平常地联系我——反而让我觉得斤斤计较的自己是个笨蛋。
…说实话我很高兴能够这样,现在我的精神状态或许也很需要在她那里寻求些慰藉。但我潜意识里还是在抗拒这么做。
或许是那点仅存的男子气概的问题吧。
这样考虑着,我却还是打开了手机,随手划开了通话记录。
…嗯,无视掉来电记录的话,果然还是不大好。
“喂?莉莎?”
“——阿梦!干嘛挂我电话啦!?”
“抱歉,刚才手机没电了,我去洗了个澡。”
“这样哦…我知道了,你又忘记充电了吧DA☆ZE?”
…完全被看地透透的,所以偶尔才会感觉和她在一起有点害怕。
而且,作为外国人,有时候我觉得莉莎似乎被宅文化侵蚀地有点太深了…偶尔会说些连我都听不太懂的梗和口癖,更糟糕的人本人还浑然不觉。
“嗯。”
“…诶~算啦,反正我也没生气。不过你今天也不来学校吗?你的考勤快要爆掉了哦?”
……不要再增加我的头痛指数了。
“抱歉,我今天也不去。”
“这样…好吧w我照例帮你蒙混过去。”
“嗯,谢谢了…莉莎。”
她就是这样温柔的角色…听着她清爽而又坦然的话语,一瞬间,我为自己曾想要无视她的电话感到了内疚。
“没关系~不要老是随便跟咱道谢啦。咱们不是朋友吗?——诶,说起来,画室你今天总会去的吧?”
“啊…”
我想起了林夕的话,她要求我好好休息的理由,就是因为下午会有一次重要的讲课。虽然我不太确定自己现在听得进去,但就这样浪费掉她的好意我会于心不安的。
一想到林夕,我的脑袋就有些隐隐作痛。
…奇怪,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阿梦?”
“啊…啊,嗯,我会去的。听说下午会有老师来讲课。”
“这样☆那我下午也过去一下好了。”
“诶?工作没关系吗?”
“没事啦,就算是我偶尔也会休息的噢。诶?怎样,难道你不想看见我吗?”
“没有,那到时候画室见吧。”
“嗯!那就先这样,我挂咯~”
“嗯。”
随着一声‘嘟’的提示音后,莉莎挂掉了电话。
我放下了手机,还没来得及擦干的头发尚且在滴落水珠。维持着一种莫名的缄默,我呆坐在那里发楞了很久,直到又一阵穿堂风把我唤醒过来。
“冷死了…”
…
……
………
我并不知道林夕口中的‘休息好’究竟是怎样的标准。但我精神上的疲惫并不是依靠睡眠或是发呆就能够缓和的。
但在吃过了午饭之后,我确实感觉地到我的状态得到了一定的恢复。起码不会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印象了。
医生的话总是很少会出错的,适当的休息怎么也都会有好处。
尽管离林夕发来的时间还有些时候,但我还是决定早一点出门。我的休息时间已经很足够了,一直闷在家里反而会产生过犹不及的效果。而且在这种雨后的好天气里闲逛,说不定我能够找到关于画作的灵感。
…在之前的时间里,我曾经这样想过好几次。
或许,我并不适合做一位画家吧。时而我总会产生这样的动摇感。
但是放下画笔这件事,令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惶恐。除了画画以外,我什么都不会,倘若连这最后的稻草也抓不住的话,我会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画画就是我唯一的价值。
闲走在路上,昨夜的大雨还有些余温留在大地上。回想起昨晚不小心踩到“眨眼砖”而落地的狼狈下场,我今天格外的小心起来。
“…咦?”
就在我慢吞吞地一边注意着地面一边向着画室前进的时候,我意外地注意到了昨天躲雨时跑进去的画廊。
原来一直就在我从家到画室的必经之路上,为什么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过呢?
一想到先前我都是处于怎样的状态,便不免自嘲地笑了起来。
反正时间还有很多,不如进去看看吧。…毕竟,我确实也很想再认真地看看那副易安先生的画作。
在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我的脚就已经自然地迈了进去。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这里看起来还是跟昨天晚上没什么区别。整个画廊里几乎看不到游客,只有那个白头发的店长先生还兢兢业业地站在柜台的后面。
…嗯?
就在我为这家画廊的冷清而感到唏嘘的时候,我一下注意到那副挂在正中央的,易安先生的向日葵前面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
…仅仅只看到背影,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女士。
“…易安先生一定很喜欢向日葵呢。”
我慢慢地走到她的身边,有些不自然地搭起了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做,大概是因为能够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发现同好而感到高兴吧。
冥冥之中,有一种奇妙的缘分在牵引着我。
“…或许吧。”
清冷的声音就好像高不可攀的云巅盛放的花朵。我偏过头去看了看她的脸,也如同声音给予人的印象一样,是一位冷艳的美人。
我并不是个擅长聊天的人,更不必说是这样仓促的搭话。虽然能够回应我就已经是值得感谢的事,但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我抬起头,看向了那幅画。
昨天我没能好好地欣赏它,而现在来看,我依然为它着迷着。
我之所以想要学习画画,和易安先生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的。他的笔触,色彩,构图,无一不直戳我的心灵。尽管他从来没有画过什么慷慨激昂的题材,而始终停留在花草的系列。却完全不影响我对他的尊敬。
只是一眼,那幅画便将我的注意力从那位女士的身上彻底地夺走。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画出这样的作品,就没什么遗憾了。”
我痴迷地看了很久。轻快的话语也不知道是在向人搭话还是自言自语。我只知道,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位女士早已不见了。
“…走了吗?真可惜,还想问问她知不知道其他有易安先生展品的画廊呢…诶!?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糟…糟了!要迟到了!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这里浪费了过久的时间,最后一次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副画作,便匆匆忙忙地转身向着入口走去。
“…先生。”
就在那时候,那位白发的年轻店长突然叫住了我。
“…?”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向了他。
他推了推眼镜,不知为何看向我的目光很是认真。
“…祝你有个好梦。”
“…?谢,谢谢?”
…这个店长莫非是个怪人吗?
从他意味深长的笑容之中,我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为了远离这种感觉,我迅速地离开了那家画廊。
当我赶到画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林夕焦急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看起来是在要不要打电话催促我这件事上纠结了很久。
“林夕!”
“啊…!庄先生!”
看到我的瞬间,她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你终于来了!”
二话不说,她赶忙把我拉了进去,然后就关上了画室的大门。
“我都着急死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抱歉,路上出了一点事情。”
我真挚地道歉道。
虽然不明白林夕对我会不会来这次课程如此上心的理由,但是让一个这样关心我的人挂念着,我还是同时感觉到了愧疚感与温暖。
“没关系啦,赶紧过来吧!你肯定会超高兴的哦!”
“?”
并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在她露出笑容的那一刻,我的心里一下宽松了很多。
…果然,还是笑着的脸更加适合林夕啊。
我愣了一下。
…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唐突的想法?
然而林夕并没有留给我太多考虑这个问题的时间。她带着我来到了画室内最大的一个房间,然后礼貌地敲了敲门,便拽着我走了进去。
“抱歉抱歉!有一位同学迟到了…!”
“喔!阿梦!你超狡猾!有这种好事居然不提前告诉我!”
一看到我走进房间,率先站起来的人便是一头金发的莉莎。她一如既往的热烈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好事?
我这时才注意到那个坐在讲师位置上的人。
那是不久前我在画廊里遇到的那位冷艳的女士。
“不好意思…易安先生!这就是我提到的那位…对您非常敬仰的学生。”
“…我知道。”
那位女士交换了一下双腿的上下摆放,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意味不明的微笑。在旁人看来,甚至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等等,林夕刚才说什么?
易——
“来来来!阿梦!坐我旁边啦,咱特意给你留的位置噢!真是的,这种事提前告诉一下咱嘛!说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的说DA☆ZE。”
“说…说什么?”
我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瞪大了双眼紧紧盯着那位女士。
她用画笔卷着自己深绿色的发梢,对我有些冒犯的直视也并不在意,旁边的画板上则是画着一些我早就司空见惯的绘画技巧的说明。
“诶?什么啦——事到如今就别装傻了啦!”
莉莎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就是讲课的人是易安大师的事情啊!”
易安先生…她?
我猛地一转头看向了林夕,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给予了我肯定的目光。
一股窒息的感觉顿时涌上了我的脑袋。
“话先说在前面…庄同学。”
易安又一次开口,传出的仍旧是那淡淡的清冷声线。
“我并不大喜欢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