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白突然踩下了刹车,他们开来的梅赛德斯奔驰G级停在干燥的沙地上,车尾部飞扬的沙尘慢慢逸散开来。麦克白抓起望远镜,观察前方。
远处,两个黑点正在向着他们的方向靠近,卷起阵阵扬沙。是两辆车。
“先下手为强?”时纯问道。
她心里略带紧张,这感觉就和在海参崴的旅馆里发现有人监视时差不多。
“不要那么暴力,甜心。”奥赛罗说,“还没法确定他们就是敌人。”他拉开储物箱,在里面翻找一阵,转过头,把一张证件给时纯看:“美国护照。阿富汗人现在把美国人当作朋友呢。”
“我可没那东西。”时纯说。
“万一来的是苏联人的巡逻队呢?”时纯说。
“我还有一张苏联的军官证。”奥赛罗耸耸肩,“虽然是伪造的,不过做工像真的一样,骗骗几个小兵还是可以的。”
“我有点头晕。”时纯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甜心别怕。”奥赛罗故作轻松,说,“你只是有点害怕而已,大多数人面对危险都会感觉头晕。”
“我说了别叫我甜心,不然老娘把你活埋了。”
“好,好。”奥赛罗摇头,“你今天的火气比前两天还大了。”
麦克白压压手,示意两人安静。他说道:“武装皮卡,是阿富汗人。他们有机枪,看样子是中国产的54式高射机枪,苏联德什卡的仿制品。”
奥赛罗举起望远镜,瞧了瞧:“12.7mm口径,这个距离他们可以轻轻松松的把我们打成马蜂窝。”
麦克白放下望远镜,说:“把枪上好膛,接触之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一辆皮卡在离他们还有近四百米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另一辆也停下,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查看车底,然后又打开了车前盖。
麦克白举着望远镜。“他们好像抛锚了。”
“要不要上去帮帮他们,博取好感。”奥赛罗说道:“说不定他们能很轻松就让我们过去。”
“另一辆车向我们这边过来了。”麦克白说。
一辆皮卡开到他们的奔驰前边停下,两个人从皮卡上下来,机枪手还站在车上,枪口对着他们。奥赛罗和麦克白对视一眼,抓起M16,也推开车门下车。时纯仍然留在车里。
麦克白与那两个阿富汗人用普什图语交谈了一阵,双方都放松了不少。一个阿富汗人对皮卡上的机枪手招了招手,机枪手把枪口垂了下去。
时纯稍稍轻松了些,对方似乎已经释放了友好的信号。
奥赛罗走回奔驰车边,拉开时纯身边的车门,让她把后边工具箱递给他。
“他们怎么说?”时纯问他。
“他们另一辆车出了点毛病,但两辆车都没带扳手。”奥赛罗说道,“我们说是在护送有钱人家的小姐旅游,他们听了态度还算友好,除了觉得甜心你脑子有点问题之外。”
“没有扳手?”时纯有一点不信,这种基本工具不是必备品吗?
“他们说车刚检修过,工具连着箱子一起忘在了‘家’里。你说他们怎么不把机枪的弹箱也给忘在家里?被那玩意儿指着可真渗人。”奥赛罗笑了笑,压低声音,“他们好像是那个雷达站的士兵。”
奥赛罗关上车门离开,把工具箱提过去。他把工具箱交给一个阿富汗人,阿富汗人满脸是笑地对他行礼道谢。他们还在攀谈,气氛不错。
另一个阿富汗人挎着他的AK步枪,悠闲地踱着步,走到了时纯旁边。他偏下头,透过车窗看到了时纯。他敲了敲车窗,时纯犹豫一下,将车窗摇下一半。
“你好。有什么事吗?”时纯用英语问道。
“你好,小女孩。”他用普什图语对时纯说,“这天气可真热啊。”
他的一只眼睛没有瞳仁,惨白一片,眼周带着大片的伤痕。
“我听不懂你的语言。”时纯摇摇头,说道。
“英语?”他说,“OKOK,我也会说两句。你的连衣裙真漂亮,让我想起了我的小女儿。战争开始前我们家里还算富裕,我们送她上学,假日的时候带着她和她的兄弟一起去果园,那种时候她就会穿你这样的一身白裙子。你的叔叔说你们去过喀布尔,是在那里买的吗?”
时纯点点头。
“她的裙子也是在喀布尔带回来的。”疤脸微微一笑,满脸和蔼,就连那颗死鱼眼睛一般苍白的废眼也好像带着笑意,“这样的一身衣服可不适合在野外旅行,如果你想下车在沙漠里走走,你最好先换上裤子。”
“你能给我点水吗?”他又说。
时纯在后边找出一瓶瓶装水,从车窗交给他。
他接过水,道了声谢,看着时纯的脸,若有所思的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时纯摇摇头:“没有。”
“不,那个,我是真的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应该就在最近。”他皱起眉头,盯着时纯的脸沉思了许久,像是在回忆着具体的细节。
“马上过来。”奔驰后车门边的疤脸叫道,疑惑地又看了一眼时纯,转身向皮卡走去。
提着工具箱的阿富汗人对麦克白热情的笑了笑,走向自己的车。麦克白的视线紧随着他,而奥赛罗还若无其事的盯着时纯那边的那个疤脸阿富汗人。
时纯低下头,把车窗摇了上去。
她有点怀疑疤脸是不是在那个被苏联军队剿灭的游击队据点待过,碰巧见过她。
不过这世上应该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才对,要知道她只在那地方待了两天。
疤脸阿富汗人走过奔驰的车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了在什么地方见过时纯了。
坎大哈城市地区那边的苏军基地。前段时间侦查时,他见过时纯与一个女性苏联军官一起进入军营。
“放下枪。”
麦克白忽然听到了奥赛罗的喊声。他回头,看到疤脸正隔着车窗用枪对着时纯,时纯往座位里边靠了一些,畏缩着。
她没有尖叫,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恐慌。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绷着一根弦,那根弦决定着她要不要用Gandar射杀疤脸。
奥赛罗叫疤脸住手,冲上去想要拉开他。清楚的枪栓声响起,皮卡上的机枪手把准星移到了奥赛罗的身上。奥赛罗猛然止步,但枪口已经抬起,对住了疤脸的后胸膛。麦克白抬起M16A1,对上了提工具箱的阿富汗人。
啪的一声,工具箱落地,把一蓬细沙砸的四溅。这个阿富汗人微微举起双手,对疤脸喊道:“你在干什么?”
“她不是美国人,她和苏联人走在一起,我看见过她进入苏联人的军营。”疤脸说,“一个带着军官证的苏联女人陪着她。”
“她只是个癖好有点怪的富家小孩,去苏联军营只是参观项目。”麦克白沉稳的说道。
“军营是随便让人参观的?这可是战争。”疤脸说。
“那可不一定,你难道不知道钱的妙用吗?不是美国人给你们提供钱,你们哪来的枪去打苏联人?哪会有装了机枪的皮卡车?这都是钱带来的。”奥赛罗说,“苏联人也喜欢钱。她和苏联人没有关系,她是美国人。知道吗?美国人,朋友。”
“美国人?我看不像,我需要看看她的身份证明。”疤脸往机枪手那边看了一眼,转头过去,抡起枪托砸破了奔驰的车窗,伸手进去,从里面打开了车门。
他把时纯从车里拖了出来。奥赛罗大声威胁他,却碍于机枪做不出进一步行动。时纯费力挣扎,用手推攘着疤脸,指甲在疤脸的下巴上又添上两道崭新的伤痕。
斟酌之下,时纯选择暂时藏拙,以放松对方的警惕。那架机枪对她的威胁实在太大了,在车里视线受阻,实在不好清理。
海参崴那一晚的感觉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感到紧张,害怕,却又出奇的镇定,只是有点轻微腹痛。
也许是因为紧张过头。
时纯被疤脸推倒在沙地上,踹了一脚,对她大吼:“你是谁?苏联人?还是美国人?”
奥赛罗和麦克白看着她,她被踢得痛呼了一声,蜷缩在地上,像只受惊的仓鼠。
她撑起半边身子,他们看到她的白色裙子被血浸出一小片红色,但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Fuck。”奥赛罗低声骂了一声,“你他妈的对她做了什么?她就是个小孩。”
疤脸的神情动摇了一瞬,还是继续把枪指着时纯。
感觉很奇怪……除了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腹痛,没有生理上的不适感,心里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疤脸又一脚踹倒时纯。
机枪的枪口在麦克白和奥赛罗两人间摇曳不定,麦克白与奥赛罗眼神交流,忽然一同放下了枪,高举双手。
“你别打她了,她真的是美国人,证件在我这里。”奥赛罗对疤脸说。
他缓步靠近疤脸,向他示意能够证明时纯身份的证件就在他的衬衫口袋里。疤脸冷眼看着他,让他停在原地,他停在离疤脸只有几步的位置。
疤脸靠近他,去取奥赛罗衬衫口袋里的东西。
麦克白望着另一辆皮卡的方向,先是眯着眼睛,如同看不清远处的东西,随后慢慢张嘴,露出了极度惊骇的表情。原本提工具箱的阿富汗人见了麦克白的模样,下意识回身去看另一辆皮卡的状态。
麦克白忽的撩开衬衫衣摆,右手按住了腰侧枪套里的斯密斯-韦森39型手枪的枪柄,窜到阿富汗人的身后。机枪手注意到了他,想要开枪,弹道却被阿富汗人挡住。机枪手犹豫着。
这个时候,奥赛罗倏然按住疤脸的AK步枪,低身冲进他的怀里,让他无法瞄准射击。同时,奥赛罗拔出了扣在皮带上的匕首。
麦克白以阿富汗人为盾牌,对机枪手射击。
刹那的犹豫带给机枪手的是死亡,9毫米子弹击穿他的脸颊,穿出脑后,带出一蓬绚烂的血雾。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奥赛罗用匕首捅进了疤脸的腹部,刀尖刺破皮肤,破开沿路的人体组织,一头扎进疤脸的肾脏。
时纯触电一般从地上弹起来。
她看到奥赛罗将疤脸死命地按在车门上,疤脸面目扭曲,神情狰狞,之前提到他小女儿时的和蔼全然消失了。他用一只手掐住了奥赛罗的脖子,紧咬着牙,手上用力,不断的用力。
她有些不忍,但当她看到疤脸另一只手丢开Ak,拔出他腰上挂着的托卡列夫手枪的时候,她扑了上去,按住了他的手。
奥赛罗扭动刀柄,尽全力给疤脸带来更多的二次伤害。
第二声枪响,麦克白用手枪打死了他挟持的阿富汗人。枪口抵着后脑勺,干的干脆利落。
奥赛罗拔出匕首,又一次狠狠地刺进疤脸的腹部。血如泉涌,疤脸的力气随着血液的流逝而流逝。他仅存的独眼开始放空,可怖的神情徐徐恢复平静,奥赛罗感觉到脖子上那只手的力气很快地小了下去。
奥赛罗一刀刺进疤脸的心脏。
托卡列夫手枪从疤脸的另一只手上滑落下去。时纯松开他。
麦克白捡起他扔在地上的M16A1,向着时纯他们飞奔过去。
第三声枪响,一颗子弹呼啸着从麦克白的身旁滑过,打在沙地上,沙尘飞溅。
接着是第四声枪响,第五声,第六声……连续不断。
后一辆皮卡的士兵对对他们开火了。两把AK,一架机枪。
麦克白把时纯扑倒在地。奥赛罗丢开疤脸,就地卧倒。
一连串的子弹打在奔驰G级上面,挡风玻璃粉碎,车身上炸出几个弹孔。他们在地上匍匐前进,手脚并用,来到奔驰G级的车尾,才敢微微抬起身子。
这里是机枪手的视觉死角。
“塞丽娜小姐,你没事吧?”麦克白掌住时纯的肩头,语气急切但行动又不失冷静的问道。
“我很好。”时纯说,“我没事。”
“你不是都流血了吗?怎么可能没事?”奥赛罗说道,“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我想……我那不是受伤流的血。”时纯轻声说。
“那是什么?”奥赛罗问。
奥赛罗*干巴巴地笑两声,有点无力地躺倒在地上,说道:“恭喜你,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