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莫名其妙的声音......
少女拼命摇了摇头，想把这声音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她正因为别的事情郁闷着，偏生身边的这个混蛋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身旁的男人似乎在一小时前就开始自顾自地捣腾，鼓捣鼓捣鼓捣，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还哼着不知所云的歌，真是的——
“烦死啦！”
她大声嚷道。
“安静一些呀，你这家伙。平常不是喜欢抱着本书装哑巴的吗，现在怎么......怎么又闹腾起来了？”
少女振振有词地指责着面前的男人，然而，他仍然缺乏应有的自觉。
“有什么问题吗，巫女小姐？”青年转过身来问道，“我又做错什么了？”
他拍了拍脑袋，似乎是在思索自己在哪里得罪了对方；但又好像不是。让灵梦感到闷闷不乐的，正是青年这种“无意识地装傻”的行为。她当然相信青年有着自己的打算，不过随着那个日期越来越近，而青年对此依然无动于衷，又不由得让灵梦怀疑自己原先的考虑是否正确。
“你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吗？”
“我可是完全按照您的指示，除了偶尔出去购买生活必需品外，都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店里，任何不合规矩的行径都没有啊。”
“这样......”
灵梦叹息了一声。
她重新望了青年一眼。青年戴着手套，正在包饺子；他脸上沾满了面粉，显得乱糟糟的。
真是悠闲自在的古怪男人。
“所以说，这家书店在你心里的地位究竟几何呢？就算是马上要被关掉了，你也不打算管么？”
青年愣了半晌。
在永远亭开的那场又长又无聊的会议的讨论结果，灵梦前几天就通知自己了：依照最简单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妖怪们还是认为在人间之里开一家贩卖外界书籍的书店是一件过于危险的事情，因此必须关停。
该怎么说呢？
其实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也不会有什么人在乎；人间之里的商店有那样多，谁会在意一家开在废弃区域的古怪书店？
何况，人们就是反对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里就是妖怪说了算的地方——或者说，幻想乡的一切要事都由大妖怪们决定。
“我没有办法。”
灵梦低声说道。
她满心期盼着青年的回复。青年前几天收到这个消息后连话都没说；他自称是不急于一时，可是就算妖怪们的办事效率再慢，一个星期后，紫也应该过来让青年自觉放弃了。
“巫女小姐投的是赞成票还是反对票呢？亦或者是弃权？”
青年忽然问道。
“这是无记名投票。个人的意见是隐私的。”
“然而我希望知道巫女小姐的意见......这对我很重要。”
他认真地说。
能有多重要？结果都已经出来了。虽然这样想，灵梦却没有说出口。不知怎么的，即便明白妖怪会议的结果是无可更改的，她却总觉得身旁这个被面粉糊了一脸的青年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我的意见没有用处。我在这场表决中，负责的是监察者和陈述者的身份，因此为了避嫌，我是没有投票资格的。但是......”
灵梦犹豫了片刻。
“如果能够投票的话，我个人的评估是，这家书店并不会对人间之里、乃至于幻想乡造成危害，只是需要监督而已。大概是这样。”
这和灵梦平日里小心翼翼、凡是青年打算做个什么事都要求他说明的作法并不相同，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短短的书店监察时间里，自己已经信任了这个所谓的书店店主。
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是因为这家伙还算好的脾气么？还是他帮忙解决了魔理沙的麻烦？或者是青年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所以显得无害么？
大概都有一些。
......自己的心思自己都不明白。这也难说的很呢，难道自己只是单纯地希望这家伙能过得好一些吗？
“你不用担心——根据我的判断，你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灵梦又道，“只要避免涉及到外界的事物，我可以确保你平安无事。”
其实这是该保密的内容，于情于理，作为妖怪们信任的“博丽巫女”，都不该将这事讲给青年听。但是博丽巫女只是个长久的称号，而灵梦抛却一切的身份，也仅是个初经人事的豆蔻少女罢了。
也许她活到八云紫的岁数就会变成真正的铁石心肠吧，可是，人类是很脆弱的。不到百年的寿命，只是弹指一挥间，因此常常会做出荒唐的事情。
“呼......”
青年将包好的饺子逐个放入锅中，然后转过身来，冲灵梦笑了笑。
“很感谢您，巫女小姐。啊......没想到是这样。我不得不向您道歉呢。”
“诶？为、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是因为我误会了巫女小姐的意思啊。”青年说道，“原来巫女小姐一直信任着我——这样子想想的话，之前我的行为也太过于幼稚了。”
灵梦摆摆手。
“别、可别这么说。我本来就没有期望你这家伙能有什么办法，只是在最后的敏感时间，你这混账要是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那才是糟了。”
对，就是这样。她心想，这家伙是自己的一个朋友，那么光明正大地监督，让朋友不至于干错事，也算不上什么。
“......这样就足够了。”
“啥？”
“就是说，这样的结果，已经远超我的所料啦，巫女小姐......天注定的事情，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
青年温和地笑着。他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大铁勺，舀着锅里的饺子。
“啊啊——我技术真烂。早知道多学一点烧饭做菜的技术了。可恶......”
灵梦看他只是将一堆饺子胡乱地倒入加入了底料的锅里，原本包好的饺子都变得皮开肉绽，简直是初学者级别的糟糕厨艺。
除了饺子之外，锅里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食材——菠菜、香菇、腐竹、油团.......除了价格昂贵的肉类很少外，基本什么都有一些。总得来说，就是一锅十分偷懒的杂烩。
但是，当炉火高高地燃起，锅里的水烧沸之时，依然冒出了蹭蹭的香气。
“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好吃的呀。巫女小姐，在下平生的信念，可是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呢。”
“别胡说八道了。你又不会死。”
“但是美好的滋味是能让我一直回味的，巫女小姐。”青年道，“你看，这一口锅子里有那么多的食材......”
“食材加太多了可是会失去原本的味道的。”
他像模像样地打了一碗汤。
“那是因为没有佐料的缘故。世界上所有的颜色全部重叠在一起就只剩下黑色了，可是，阳光里又包含了全部的色彩。光的色彩和颜料的色彩是不一样的。”
“诡辩的标志就是把无关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这不是诡辩，这是火锅。”他颔首道，“走出去的话，就是幻想乡。你看，一模一样，这个是妖怪，这个是吸血鬼，这个是人类，这个是亡灵，这个又是天人，还有佛陀、道士......全是些毫不相干的东西。但就是有趣。”
灵梦下意识地想笑对方又在说歪理了，但她闻到了锅里的香气。自己的肚子里发出了抗议声。
她也打了一碗汤。
我是在扮演傻瓜么？灵梦有些疑惑。
不过，当她喝了几口后，灵梦也高兴了起来。
“真暖和呵。”
她说。
“是吧？这就是贫者的娱乐和山珍海味了。”青年附议道，“总不会有山穷水尽的时候，办法是一直有的。巫女小姐......得时刻这么想才行。”
“这是自我麻痹。”
“不是麻痹，是打气哦。自己都不给自己打气，谁还会相信你呢？”他得意地说，“我就是因为相信自己，所以知道巫女小姐也相信我时，就更加无所畏惧了。”
“无所畏惧？”
“胆小鬼也有勇敢的时候。”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灵梦终于也笑起来，“你只是在钻妖怪们的漏洞，干些游离于她们底线的事情。”
这家伙不会绝望呢。灵梦这么觉得。她以前也认识一个总是高高兴兴、笑着做事的人，那时候她还没有了解博丽巫女是一件怎样的工作。
先代巫女。
阿妈......
“哼。”
“怎么突然哼哼了？”
“我在想人。”她显得有些寂寥，“怎么，你没有思念过谁么？”
“不，我只是觉得，那可真糟糕。”
“又哪里糟糕了？”
“你不知道吗？如果一个人被思念了，就会打喷嚏的。她还要想：究竟是谁在想我呢？但是，这实际上是在困扰对方，因为没人喜欢打喷嚏。”
青年一本正经地说。
“胡扯。鬼话。”
“是真的。亏你还是个巫女——”
“我是巫女又怎么样？”
“这是神明定下来的规矩哦。你说是胡扯。”
灵梦给了青年一下。
“博丽神社供奉的神明连名字都没有。”
“但你还在供奉着它，不是么？而且，神明们的特殊功效可不止于此呢。”青年胡说八道起来，“例如感冒来得又急又快，那恐怕并不是感冒，而是思念又多又深了......”
灵梦想象了一下阿妈感冒，不停打着喷嚏的情景，觉得还挺好玩的。
“......算了。不和你计较。”她心情复杂地望着青年，“也许你们还真的挺相似的呢。虽然你是个从外界来的家伙。”
青年得意地笑笑。
“外面和幻想乡也没什么分别啊。就连神明眷顾和怜爱的心也是同样的。”
“那么，你要向谁祈祷呢，先生？你的店可是马上就要关了。”
“......”
“怎么一下子不说话了。”
书店店主正襟危坐。
“我在那之前，就同神明祈求过了。那是人神一体的存在。所以放心吧，巫女小姐，我还有改变决定的票数呢。”
“现人神......？早苗？”
青年点点头、
这世界上有不会熄灭的长明灯。灯下叠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烟尘，然而，那烟尘也只有白天才能看见。
在漫漫的长夜中，能够望见的，只有那幽暗的灯光。
“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神，神按照自己的模样造人。就是这样彼此地学习，一天又一天，既不是抛弃，也不是崇敬，而是变成举杯高歌的同样存在。我们就是这般生存下来的。”
“终究会有那样的一天，巫女小姐。”
“不再是相互恐惧、躲避、担忧，而是共同欢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