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花朵么?
见过。那又怎么样?春天的时候,踏上郊外的田野,随处可见,到处都是肆意开放的野花。
但你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吧。每一朵花都是有着自己的名字的。
谁会关心那些野花的名字?我连自己的事情都关心不过来了。
但你毕竟闻到了它们的香气吧。花朵绽放,所散发的香气也不是特意为谁而留的;那仅仅是生命的一种形态而已。
......然后?
它们变成了风,风又变成了神明。在随心所欲的舞蹈中,绒球们飘飘洒洒地路过了妖怪之山。
在阳光下。
下了一场春日的新雪。
............
............
“阿嚏!”
不知怎么的,早苗自己打了一个喷嚏。
莫名其妙的——她没有感冒也没有发烧,更没有什么花粉症之类的病况。尽管是在花朵盛开的春季也一样。
说起来,为什么要提起花粉症这个词?
早苗对什么东西都不过敏。任何、一切——不这样的话,怎么当好一名巫女呢?作为传播神明的使者,理应能够接受所有不凡的事物才对。
于是她喝道:
“布鲁图斯!”
布鲁图斯大摇大摆地站在原地,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他这人一直都是这样,对什么事物都难以下定论。
只是个犹犹豫豫的混蛋,但有时候又会有超乎常人的坚持。毫无意义的那种。
“喂,别吓人啊,风祝小姐......你想做什么?不要跟我说接着灌输守矢的教义之类的......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当初我宁愿不点头了。”
“哦,也不是。其实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是——”早苗脸上一红,“我单纯喊你一声而已。就这样。”
“呀~那还真稀奇。”布鲁图斯笑道,“算了算了,风祝小姐。别搞得一脸不愉快的样子。现在是春天了。”
现在......是春天了?
早苗一愣。她的时间感似乎还停留在那个漫天冰雪的冬日,巫女仍就扫着永远都打扫不干净的积雪,给人迹罕至的神社做着清洁工作。
妖怪之山还是白皑皑的模样,天狗们也抱怨自己的供暖设备不足,商量着引进河童的所谓科技产品。那时候神奈子大人还哂笑,说神明不能让信众们获得温暖,科技却可以,所以守矢一定要与时俱进......而诹访子大人还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那之后呢?
身边的这个男人,布鲁图斯?他的脸变得有些模糊,早苗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感到陌生。自己当真认识过他么?只是这么片刻,他就换了一个身影;和半天前,一天前,三天前,乃至半个月前,一点儿也不像。
她摇摇头。早苗的记忆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静止的圆形,它们彼此循环却绝不交织;早苗做了那样多的事情:打扫房间、讨论神明、研读书籍、晨起登山,可那都是固定的符号。
符号仅仅只是文字的点缀罢了。
明明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能表明春天的到来,和遥远的神明时代一模一样。早苗并不确信是否真的曾有那样多的人信仰过神明,她只能靠故事书中的只言片语进行摸不着头脑的想象。说到底都是一样。到底从哪一刻起,此处就是春天了呢?
她气鼓鼓地问着对方,完全不在意这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当然,也没必要过于在意。
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这里是亡者们磨磨蹭蹭、不愿离开、大肆欢笑的场所。这里是中有之道。
开店的、唱歌的、跳舞的、呼喊的、吵闹的,各种各样的亡者们玩着自己的游戏,一刻不停地开着逝去者的宴会。玩腻了的亡灵会默默离开,向前方的三途河走去;但总有新到的死者们加入其中,因此中有之道的集会是永无止尽的。
.......布鲁图斯先生的心情也是永无止尽的。
他望着早苗微微鼓起的脸庞,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的贪得无厌。亡者不去向阎王大人卑躬屈膝,反而总是犹犹豫豫地祈祷,因为神明就不断地将那日期延后,连实情也没有勇气说出。
我是在赎罪么?布鲁图斯百思不解。这不是他的名字,更不是“他”,只是一群乱七八糟平庸懦弱胆小怕事的集合意识体。
或许连那也不是。
“你又悄悄延长了时间!你总是说明天就和这位小姐说清楚,但你总是拖延。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在害怕什么?”
他又听到头脑里的声音在大喊大叫。
但布鲁图斯已经不在意了。因为他完全了解了这是什么样的存在和什么样的自我,它们只是披了一副别样的面具,不停地把怒火宣泄在无能、软弱的自己身上。
“蒲公英。”
布鲁图斯说道。
早苗“嗯”了一声,而一直伴随着布鲁图斯、挥之不去的声音们慌张道“什么?”。
“今天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蒲公英开了。一开就是一大片,周边全白了。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
早苗问。
风祝仰着头。她望着这些奇异的白色绒球,心中竟泛起了一丝绝妙的凄清感。那真的是飞舞于风中的种子么?它们却是一群飘荡无依的魂灵,无依无靠地出生,无依无靠地旅行,在谁也不知道的土地上孕育出更加孤独的生命。
“你见过蒲公英开花之前的模样么?”
“......”
蒲公英在开花之前?
只是路边零落的野草。尽管生存在这个世上,却谁也注意不到它。其实即便开花了也一样,会因此而动容的生命,仅仅是因为花粉症而已。
讨厌的存在。好像有那么一点用处,可是将它给剔除了,世界便也这么照常运转。
“我也没有见过。”布鲁图斯笑笑,“可能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只有临到开花了,才会猛然意识到:呀,这原来是一朵花啊!”
“我们每个人的所见都极其有限......”
“就像飘渺无踪的蒲公英种子一样。跟着风的脚步,落到哪里,就只能看到哪里的风景。生命是这样的短暂,以我的所见所闻,只能看到这些,只能了解这些。超出这之外的东西,我依靠模糊的想象和身边相似事物的推演,将它变为一个供我理解的形象。但那终究是变形的、扭曲的事物,而并非本真的原样。”
布鲁图斯随意地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没有过问它的主人是谁。它的主人也无暇理睬这样的小事——它们还在开着终日不歇的宴会呢。
早苗束着双手。
亡者的宴会中也有生者欢愉其中,正如生者间的牵绊也常常关乎到亡者一般。
但触景生情之时,联想到的只有自己。
“你认识他们么?”
“不认识。”
“他们彼此认识么?”
“不认识。”
“那为什么要这么开心呢?”
“因为一切都是刚刚开始。一切却又早已结束。停留于这两个环节中时,就会想着拖延时日。幽灵也有自己的拖延症。”
风祝沉思了许久。
“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呢?”
“总归是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要么是不甘心离开,要么是不愿意离开,要么是无法离开。但我想总没有完全纯粹的理由吧。”
“怎么?”
“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但我想找个好听点的说辞。其实心里知道不是的,没办法。这就叫做表里不一。”
早苗“嘻嘻”地笑了起来,布鲁图斯则耸了耸肩。
幽灵想要撒谎骗人也不容易,尤其是在自己也不知所措时。
“你从哪里想到这些奇怪的点子的?”
“神明告诉我的。”
“咦——?”
“只有神明才知道嘛。”
说完这句话以后,连布鲁图斯自己也感到安心了起来。如果神明也知道的话,自己则不是孤身一人地生存在这世界上。
人根本无法在真正意义上理解另一个人——
只是,自己连灵魂们都无法沟通。这可以说是惨淡之至了吧。孤独者们遇见后不是彼此拥抱,而是相互厌恶。
连带自己一起......
“啊呀!”
布鲁图斯感觉自己的额头被敲了一下。
“什么嘛。”早苗将拳头握紧,大拇指收入其中,摆出朋友拳的模样,笑眯眯地说,“说了一堆奇奇怪怪高深莫测的话,原来被打也是会喊痛的。小朋友。”
“呃......”
“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得多呦,先~生。”早苗故作神秘地摇着头,“三途河涨潮了,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这代表什么?”
“这能什么也不能代表。也许会有人以为,冥界之川一旦决堤,会引发毁灭幻想乡的大洪水吧?”
她望着布鲁图斯垂头丧气的样子,变得更加得意。
“你这样的人不适合骗人——相较起来,还是我骗人的技巧更高超一些。布鲁图斯先生,你大概过分小瞧了守矢神社的风祝的本领了吧。老老实实说吧,我也许连一点的心理波动都不会有。”
早苗轻声说道。
“你以为你是谁呀。”
你以为你是谁呀?
这让布鲁图斯浑身打了一个寒颤,然后,仿佛是所有的重担都瞬间卸下来了一般。布鲁图斯如释重负,他明白自己驻足不前的根本所在了。
“谢谢您,风祝小姐!”
他诚恳地说道。
但早苗似乎对布鲁图斯的道歉没有多大兴趣,她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想听什么呢?”
“全部。”
“那是精神病人的妄语。”
“我就爱听这个。”
于是,茫然无知的布鲁图斯,讲述起了在山头的顶端,望见夕阳的一切。
“风祝小姐......早苗。你是外界人吧?从幻想乡之外的那个世界,到幻想乡里来的人。并不是这里的原住民。”
早苗“嗯”了一声。
“在到幻想乡来之前,当早苗你还在外界的时候,有听说过幻想乡的存在么?”
“有......吧。”早苗很勉强地答道,“只是模糊地知道,也许在故事中,在某个阳光的午后,有一个妖怪、人类、神明都躲入其中的世界。”
“那些故事如何呢?”
“有怪诞的。有离奇的。有美好的。有可怖的。叫人印象深刻,然后马上忘记。”
“但是,却没有平凡者的故事吧?”
“平凡?”
“平凡的故事。丑陋的故事。庸俗的故事。无趣的故事。”
早苗皱起眉头,思索着布鲁图斯的话。
“妖怪、神明,乃至于幻想乡的一切,都是依赖着人类的认识而存在的。正如是人类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神明一般,这一切无非是我们变化、扭曲而贴近的幻象形成的实体。幻想乡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度过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不,完全真实。”布鲁图斯道,“你难道会认为那两位陪伴你的神明并不存在么?她们一直在你的身边呵。只是在外界的故事虽多,唯独缺乏着丑恶、平凡、庸碌的故事。没有人喜欢看这样的故事,但这些却是幻想乡不可缺少、每时每日所发生的最普遍的存在。”
“只要幻想乡继续存在,这些琐碎的事物就会越变越多。但它们却无处可去,因为没有相对应的故事存在着。当平凡的庸俗积累到足够多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布鲁图斯含笑指了指自己。
“我是谁?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吵闹着我的,驱使着我的,也许只是虚假的逻辑编织出的错误的记忆,总之是失败、无能、懦弱、怒气冲冲、喜欢迁怒他人。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么?我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这样的故事让现实的人类读到过。我只是这一切的一个小小聚集体,无处可去,无地可留,连三途河的死神也不愿意载我过川,因为我付不起自己的存在价值。我本身就是不曾存在过的虚假。”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这就是全部的一切,连名字都是虚假的。马克斯·布鲁图斯......是外界的投影。我连真实的姓名都没有。”
“只是个随风飘荡在这世间的蒲公英。”
早苗站起来。
“所以你在中有之道驻足?”
“我无处可去。”
“那么三途河一天一天变得更加庞大的原因是......”
“如同我一般的平凡,无法度过往生的河流,最终只能沉没于这河底。这也许就是宿命一样的安排。”
风祝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她只得说:“走吧。”
去三途河。
两人默默无言,穿过了依旧热闹的中有之道,到达了分离三生的冥界之川面前。
连蒲公英也飘不到的地方。三途河的附近,只生长着紫红色的彼岸花。
这里是没有风的。
只有乘着扁舟的死神,远远地摆渡着转世的亡魂。那也与没有任何故事记载过的庸碌无关。
“我胆子真小。”幽灵说,“其实这条河早就喊我来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早苗问。
“没有。”他苦笑道,“我连故事也没有。我读着那本《神曲》的时候才意识到,有一个故事是多么美妙的事情。那位先生借给了你这本书,又将无知的我送来了这里。你看,这很像一个故事,但却不是。”
“......就这样?”
“贝雅特丽齐带着但丁去了天堂,见到了神明......”
早苗厉声道:“别犯傻了!”
她气冲冲地握起了朋友拳,最后一次给了这个混账一拳。
“这是朋友拳。因为要握紧拳头,却将大拇指给收进去的缘故——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么!我说过很多次了,神明也许什么用处都没有,但他却看着你。”
“世界上没有不存在故事的家伙!觉得自己平凡、庸碌,连真实的存在也没有的话,我就告诉你,我在外界时也连半个特点都找不到,丢进人群里就没影,无论从哪里算都是平凡到家的普通女生。就是当了巫女也一样——神奈子大人和诹访子大人还是把我当小孩子!那又怎么样?”
“你有故事的!就在我看见的地方,就在这我认识的日子里!有人给你记录下了这些故事,因为神明在倾听着呐,你这混账!”
幽灵呆呆地站在原地。
早苗似乎气消一点了。
“那个人......就是那个店主。他将你的故事记录下来了。而且,就算没有这些,你给我记住了。”
她的双眼闪着亮亮的光。
“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故事。马克斯·布鲁图斯,这是真实的故事,真实的名字。”
“......真的吗?”
“真的。所以别犯傻了。没有谁必须要去这条三途河的下面。去河的彼岸,你的尽头不是这条河。”
布鲁图斯看向远方的死神。
“它们不会过来接我的。什么时候也一样。”
“我知道的。所以我知道神明的工作是什么了。死神的任务并不是运送无依无靠、万无一物的孤独魂灵,这是神明的职责。是我的职责。”
“你只管向前走就好了。”
早苗低下头来。她不再看向前方,也不在担忧花朵。因为此时此刻,她就是作为神明的全部。
既作为神的那部分,又作为人的那部分;人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神,神又按照自己的模样来爱人。
所以,守矢的风啊。请将这白色的蒲公英,送入往生的彼岸吧。请平地吹起奇迹的神风吧。
“开海「摩西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