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令人浑身发寒的沉默,那寒意逐渐侵蚀着安丽尔的思想。
威兰说她可以看穿别人所想,却总是掩饰不住自己的想法。她也明白这一点,她更明白这一点的原因:她看不穿自己的想法。
你为什么要去加入火炬,安丽尔?
我仇恨精灵,它们贪婪高傲,它们不断地掠夺着人类,但它们是低人类一等的,它们不配与我们平起平坐。
那你为什么要犹豫?
我爱着冷石村,不愿离开。
你爱着冷石村的什么?
我爱着这座酒馆,我爱着抚养我长大的威兰,我爱着那些曾与我玩耍过的伙伴,我爱着那块奇怪的冷石,尽管它周围总有些讨厌的客人环绕,我爱着躺在河边草坪上对云朵作奇想的记忆,我爱着那些奇想,我爱着威兰交给我的一招一式,我爱着我的过去......我......
还有么?
我......
“我不知道,”奥德克斯一只脚向后退了一步,仿佛是要挣脱安丽尔的倚靠,“抱歉,安丽尔,抱歉,但是,”他仰起了头,看向天花板,“但我真的不知道。”
“但你选择择留在了这里,为什么?”
“我......”独臂人瞥回头,再次看向安丽尔。
“你本来已经放弃希望了,还记得么?你说你的结局是将门框作为自己的坟墓,你被你的断臂打击过而堕落过,现在,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是一个刺人的问题,安丽尔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依然将它问了出来,她直视着奥德克斯。对方并没有因为那个问题而感到愤怒,他的眼神似乎陷入了疑惑,仿佛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爱着冷石村的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拷问自己?
你们又能否面对自己在拷问之下的供词?
我不能!奥德克斯的内心在大喊,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一个懦弱的人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灵的!这大喊不断重复,在他的闹中旋转着,逐渐充斥一切,填满了他的思想。然而在这一片混沌中,另一道毫不受那大喊影响而显得十分镇静的声音响起了。
如果你不敢面对你的心灵,为什么你又敢于承认你的懦弱?
如一桶凉水,这问题使奥德克斯的思想打了个寒战,冷静下来。
奥德克斯,那镇静的声音继续道,你并非不敢面对自己,你只是被混乱的情绪所支配了。当你说‘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以为你是在逃避,但你是真的不知道,你看不穿自己的想法,因此你需要看穿它,你需要知道究竟是什么被埋藏在了驱使你做出这一系列行动的情感之下。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
你为什么认为你是懦弱的?
我从来不敢去接那些富有挑战性的任务。
那么,为什么你不敢去接那些任务呢?
那还有说么?那是因为我懦……
那是因为你懦弱,你打算这样回应,对吧?
但——
但那并不是答案。
那同自我对话的自我消散了,它化作了记忆的潮水,涌入了奥德克斯的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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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自己应该好是个初生牛犊,那时的任务板在他眼中并不只有护送与岗哨,相反,它令他眼花缭乱,无数的任务内容在他眼中显得极为新奇。
可是什么样的任务是适合他的呢?
“你得想想你的志向是什么,冒险者工会被人称为圆梦之地,你自然得决定好你要圆的梦。”班迪,一位比他只早几个月入会,却是将他拉入工会的成员,同时也是他儿时的玩伴,这样建议道。
“可是我感觉我没什么特别远大的志向。”奥德克斯耸肩,“也许,尽力帮助他人算一个?那似乎显得有点土……”
“土是土,但如果你的想法真是如此,它会对你的任务选择起到很大的帮助。”班迪的手朝着宽大的任务板上一挥,“你想要帮助他人,这种想法的实现会带给你成就感,因此你可以选取一些能够直接帮助到其他人的任务,比如这个。”他边说边扫视着任务板,然后向其上贴着的一张纸一指。
纸上所写的任务内容是解救几名孩童,他们来自于同一个村庄,在同一天失踪,后来其中的一位孩子跑回了村庄。从他那用恐惧声气做出的断断续续的描述判断,他们被众灵山上的一批众灵教成员所抓去,似乎是被作为什么邪恶仪式的祭品之类——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需要被人拯救。
“那似乎并不容易。”奥德克斯这样评论道。
“从任务描述上来看它确实不容易,”班迪承认,但又将话锋一转,“而这便是做一位冒险者的魅力所在——不惧挑战!奥德克斯,当年你是我们中的孩子王,遇事时你总是最胆大的那一位,这便是为什么我向你推荐入会,我相信你能适应这种勇敢者的游戏,我也相信你能感受到这种游戏的趣味。”
“我想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奥德克斯点头,“我确实对这种游戏很感兴趣,我要接这个任务,你打算跟来么?”
“当然,”班迪微微一笑,“当然,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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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时间在记忆中飞溯,它显露出了那场任务的结局。
他们低估了众灵山,他们在那个孩子所描述的地点处遭到了陷阱与偷袭,一阵滚石,一团箭雨,他们受了伤,逃走了。回程的路上,奥德克斯很是低落,但班迪依旧保持着乐观。
“老大,这不算什么,失败在我们这一行是常事,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安全,东山再起是永远都可行的。我们回去可以先修养一阵子,然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简单些的任务,重新开始。”
“可是……”奥德克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是什么?可是如果保证不了安全怎么办?这就是胆量的问题了,所谓冒险是勇敢者的游戏,这个勇敢就是在经历失败后相信自己不会被失败所打倒,相信自己仍然能获得
成功的勇敢。我相信你是有这种勇敢的,老大。”
“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那个任务,那些孩子……他们该怎么办?”
“啊,不需要纠结这一点,那个任务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事情了,回去之后我们会宣告任务失败,这样的话工会就会将任务重新设置为待接受状态,会有其他人解决它的。”
“但那些孩子呢?”愤怒与不甘渐渐在奥德克斯的心底升起。为什么他满脑子只想着任务的成功与失败?
“他们?自然会有其他人来将他们救走的。”
“但我们耽误了他们的时间!我们先接受了任务,我们向工会承诺我们能够解救他们,但我们失败了!我们浪费了解救的黄金时期!我们辜负了他们!”奥德克斯终究是冲着对方吼出了声。
“你没有向工会承诺过什么,奥德克斯,”班迪耸肩道,“你是个新手,还不了解这方面的规定:当你接受一个任务,仅仅意味着你试图对完成这个任务做出尝试,你不会为这个尝试的失败受到惩罚,也更没有什么‘辜负工会’的说法。”
“重点不是什么狗屁奖励惩罚!重点是在我们进行这个任务的时候,没有其他人会与我们同步进行它!”
“这倒是。”班迪承认道,“不过那又有什么呢,正常规定而已,不然要是很多人同时完成一个任务时奖励可就不好分配了。”
“所以我辜负了他们。”奥德克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奥德克斯,我说过了,你没有……”
“我辜负了那些孩子。”
“这怎么能算辜负呢?”班迪一愣,“你甚至没有见过那些孩子,更没有向他们承诺过什么,你只是接受了工会所发出的一个与那些孩子有关任务而已。”
“你不明白。”禁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紧盯向班迪。
班迪身躯一紧,冷汗在那眼神的注视下缓缓冒下。
“你不会明白。”然而奥德克斯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当我接受任务时,我就是在向那些孩子们承诺,向他们发誓说我会解救他们。但我失败了,我背弃了我的誓言,我辜负了他们。”
“我辜负了他们。”他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瞥下呆立不动的班迪,径直朝前走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