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黑夜从地平线上缓缓席卷而来,难民营的天空昏暗一片,就像是时纯的心情。
她找遍了男孩常在的地方。帐篷里面,营地西北角的一处垃圾堆,一片常有孩子聚在一起玩耍的空地,分发救济食物的地方……她找不到男孩的身影。
语言不通带来的不便又一次让时纯焦头烂额。
她想向周围的人询问男孩的行踪,说不定他们中有人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可没人听得懂她说话。她焦急地对周围的人比划着动作,费了好大的劲,才让那位帮她修理铁丝床的大叔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叔吐出一串让时纯头疼的波斯语,摇头,然后伸手指向了营地入口的方向。
时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两个正在闲逛的政府军士兵映入她的眼帘。
大叔是让她去问问那些士兵。
时纯跑到士兵的面前,就跟在大叔面前一样,指手划脚比划了半天,再一次得到了一大串让人脑壳疼的波斯语,还有几句普什图语。士兵对着她连连摇头,时纯压根不明白他们是没明白她在表达什么,还是他们不知道男孩的去向。
时纯有些丧气地跺跺脚,转身跑出去,在营地里不断转着圈,搜寻着男孩。
她有些后悔之前拒绝索菲亚送她进来的请求。索菲亚把她送到营地入口之后,曾坚持要把她一直送到她待的帐篷那边,但被她拒绝了。她觉得一个苏联人来这里有点不好。
索菲亚是懂一些波斯语的,白天在坎大哈城里的时候,她见过索菲亚用波斯语和当地人交流。
在营地的边缘地带,绕过一顶门帘上写着白色的‘ddd'的帐篷的时候,时纯被铁丝网围墙那边传来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她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小跑过去。
那里站站着几个士兵,还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也在。他们围在一起,成半圆状,对铁丝网围墙底部的一个破洞指指点点,大声讨论。
时纯见过那个军官。初进难民营,对难民们进行身份登记就是他负责的。不过时纯记住他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会英语。
时纯十几分钟前才去找过他,想让他帮忙找找男孩,可他没在他那顶办公用的帐篷里边,时纯没见着他人。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时纯向他走过去。
“塞丽娜,”军官看到她,转过身来,用大拇指指了指后边的铁丝网围墙,“没什么大事,就是不知道是谁,在围墙上开了个洞,得快点修补好。不然到了晚上,可能会有狼从这里钻进来。
他对时纯印象很深,毕竟是难民营里唯一一个外国人。他私底下称呼她为‘说英语的人’。
“这里有狼?”时纯问。
“随便说说而已。”军官笑道。
“先生,你有看到塔里克吗?”时纯说。
塔里克是男孩的名字。相处了那么多天后,时纯总算在从游击队据点出来之后记住了他的名字。
“就是登记的时候跟在我身边的那个男孩。”
“喔……是他啊。”军官恍然大悟,“他怎么了?”
“我找不到他了。”时纯说道,“先生,你能帮帮我吗?找找他。”
“行,我帮你问问。”
军官在周围几个士兵中询问了一圈,一个士兵对他的描述起了反应。
军官和那名士兵交谈了一阵,对时纯转述道,“他看见塔里克从营地出去了,向着公路那边去了。”
“公路那边?”
“对。”军官点点头,那名士兵又说了两句,军官听了,对时纯说:“他跑到路上去了,一个人。我手下叫了他两声,让他别跑远,不过他没理他。”
“谢谢你,先生。”
时纯对军官道了谢,出了营地。
难民营附近的公路,时纯首先想到的就是朱利斯先生丧命的那一条。那也是这附近唯一的一条路。
时纯在外面找了一个晚上,又一个早晨。她沿着路,从营地一直找到了当初她和男孩遇到朱利斯先生的地方。这么多天过去,那里早已经被清扫干净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也没有火药的气味和遗留的武器,只有路边那一堆被烧焦的车壳能证明那天在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
她继续向前,又走了几公里才停下来。然后她又从那里找回了营地附近,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连男孩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开始怀疑那个军官的手下是不是看错人了。
中午,时纯在营地领了一份救济食物,草草地填了填肚子。索菲亚又来找她,被她拉着帮忙寻找男孩。索菲亚帮她询问了一些人,确定了军官的手下没看错人。有好些人都看见男孩一个人离开了难民营。
时纯感觉很沮丧。她搞不懂男孩在想什么,外面那么危险,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去?
她在脑海里梳理着男孩可能遇到的倒霉事——碰到枪战,被流弹打伤,踩到地雷,被轰炸殃及,遇上喜欢胡乱杀人的武装分子……在这个战乱国家,实在有太多东西能置人于死地。
越是想这些,时纯就越是担心。
往后的几天,她都在寻找男孩,可一无所获。那个才十二岁的小家伙就像是蒸发了一样,一点儿踪迹都找不到。
索菲亚尽力帮着她,但同时也劝着她。
“你这是白费力气。”她对时纯说,“这地方每天都有人在失踪,他们不是死了,就是跑到了别的地方,像是南边的沙漠地区,巴基斯坦,或者其他地方。”
“说的轻松,失踪的又不是你的朋友。”时纯有点生气,用她先前从索菲亚那里抢来的扁酒壶砸向索菲,被索菲亚一把接住。
“谢谢,塞丽娜同志。”索菲亚对着她举起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