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痛痛痛痛痛。”
布鲁图斯先生半坐在床上,面向着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炉,发出了不幸的悲鸣。
这完全是他自找的苦头——在三天前那次愚蠢的攀登妖怪之山的活动中,早苗中途就让他适可而止了。当然,布鲁图斯不孚众望,被莫名其妙的情感给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听从理性的建议,而是一股脑地继续上山顶进发。
其结果就是在体能濒临极限时,他被一颗小石子给绊住了脚,算是摔伤了一条腿,这才算完。
“兴致冲冲的时候当然不觉得痛,不过,回过神来就会后悔了吧。”早苗笑吟吟地讲道,“怎么样,先生?”
“我觉得比三天前要疼上许多......”
他抱怨起来。
“这是身体让你刻骨铭心地记住自己干的蠢事。”早苗道,“不然指不定你还要出什么事呢。当真摔下去,就可以就近收拾收拾,去三途河报道了。”
“三途河?”
“就是供死者的灵魂度过的河哦。会有死神来载你过河的,就算是人间之里的普通人,也该听闻过这个名字吧。”
“......有被吓唬过。似乎是发生过这样的事,”布鲁图斯显得十分烦恼,“大概是在想,即便是阴曹地府,也是一样的讲求实际吧。”
三途河,就是最初的时候,被那些声音所驱使着前去的那条河流吧......
安心点。他想。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比起之前茫茫然不知所终的时候,现在已经好太多了。不可以要求更多了。
布鲁图斯仰起头来,听着窗外的簌簌风声。
......昨天下了一场雨,原本刚刚温暖了许多的幻想乡,又重新变得湿冷起来;这雨阴绵绵的,早上的时候明明停了,下午一不留神,却又开始下了。
“实际就是......呀!没有好看的太阳啊!”早苗嚷道,“懒洋洋的春天,刚刚钻出来了会儿,就又缩回被窝里去了。”
她不停地挥舞着双手,一点儿也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端庄大方的风祝,反倒是蛮像那些充满活力的元气女学生。
“喂,风祝小姐。”布鲁图斯忽然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其实不太适合当巫女?”
早苗愣了一会儿。
“哈?连你也这么说?你这家伙!”她笑着骂道,“亏我好心好意地照顾了你三天,要是我不在的话,昨天下了雨之后,拖着条伤腿,我看你要怎么办才好。”
“我不是这意思啦......什么叫连我也这么说。风祝小姐,这可是你自己最开始说的。让我随意聊聊有关于神明的看法什么的——”
如同布鲁图斯所说,右腿受伤了,连出门走两步都要掂量掂量。身处在这样悲惨的境地下,他只能暂时先住在妖怪之山下空闲的屋子里。
早苗倒是常常过来看他,并且对于他的信仰问题并不死心,一心想让他信奉守矢神社;对于布鲁图斯而言,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和风祝打着哈哈,聊着和神明有关的看法。
但是,在这三天里,布鲁图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所思虑、研究的东西并不是没有用的,很多与神明有关的观点,他首次化作言语,说给早苗听。
这真是叫人开心。有人——真的有人,愿意好好地听听自己的胡言乱语。这算什么呢?这大概就是......
“那也不许说我的不是!”早苗哼了一声,“啊,我知道啦,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神奈子大人进来警告你了......要你不要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对不对?是不是还一脸严肃地讲,比如,我们家早苗可是个见习风祝,你要是把她的第一次工作搞砸了......之类的话?”
“神奈子?等等,别说这么恐怖的话啊。我到现在还觉得那个大妈挺吓人的。”
早苗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首先,虽然让你随便聊天,可是有一点必须要遵守。不许说神奈子大人和诹访子大人的坏话!”
“那还叫什么随便说......”
他小声嘀咕道,不料仍被早苗听见了。
“不许说就是不许说!”
“是是,风祝小姐。”布鲁图斯点头道,“您说的都对。”
早苗吸了口气。
“暂且就先不追究你了。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一下,你说神奈子大人的年龄问题,她其实表面上会不高兴,但实际不会拿你怎么样......要是说到诹访子大人头上,才叫大祸临头了。”
“耶?”
“......听起来一点科学依据也没有。”
“免啦......没有例证的事。非要我去做的话是不可能的,无法证伪的东西多了去了,只有可以证实的东西才能算作真正存在哦。区区这种事情是吓不到我,也无法让我去做的。”
但是早苗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她连续和布鲁图斯讲了三天的神明志怪,自然是希望对方能够心存敬畏之心,可是对方好像对于这个方面比早苗想的要多得多;她不得不承认,布鲁图斯是无法被这些民俗传说给骗到的。
“呜......”
“风祝小姐?”
“可恶,真是和你这种白痴无法讲通道理。”她十分沮丧,“算你这家伙说对了好吧。啊,真是......这么说的话,不就和神奈子大人说的一样了吗?她一向就不放心我做这样的事。可恶可恶可恶。”
“......怎么说?那位大妈觉得你做事情不靠谱么。”
早苗点了点头,然后又反应过来。
“叫神奈子大人!”
“好好,那么,那位叫神奈子的神明总是担心你做不好事情......不过不是还有一位神明吗?剩下的那位呢?”
早苗瞪了布鲁图斯一眼。
“诹访子大人她......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我当风祝。是我自己要求的。”
“.......”
“诹访子大人似乎总是那样,对什么事情兴趣都不是很大。”早苗叹息道,“她好像老早就不愿意当神明了。但她是因为人们祈祷而出现的神明,因此又不得不听着大家的愿望而别无他法。”
“实现不了吗?”
“神明是思念和祈祷而形成的实体,不是许愿机,也没有许愿的功能。神明只能听到大家的愿望而已......”
布鲁图斯摇了摇头。
“果然。”
“如果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需要祈祷,没有一个人想要倾诉,大家都不愿意浪费时间的话,神明就消失了。本身就是和人类共生的个体。”
早苗说着说着,又恼怒起来。
“啊啊,我跟你讲这些作什么!知道祈祷没用的话,哪有人会去祈祷呢。我真是白痴。”
布鲁图斯沉默了半晌。
“还是有的吧。如果不附加任何意味的话。”
“诶?”
“我是说,只是单纯地倾诉或者许愿的话,我是愿意这样做的。风祝小姐,正和你一样。这并不是需要编织的骗局。”
他轻轻讲道。
“是听到了孤独者的心愿,和他与她一起分享孤独、快乐、悲伤与痛苦的神明。”
早苗茫然不解地望着布鲁图斯。
“你的意思是......?”
“好啦。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好恶,去为难风祝小姐的第一次工作吧。虽然很短暂。”他微笑道,“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努力了。无论是行动,还是话语,亦或是借给我的这本书......我愿意和倾听愿望的神明一起度过。”
“真......真的吗?我说过,不要因为我做的工作什么的......”
“是我自己的内心的意愿啦。”
布鲁图斯耸了耸肩,不料手臂又撞到了自己的伤口上——他连忙叫痛。
“唉唉唉唉唉唉......”
“切。白痴,果然脑子里想得越多,现实里就越呆。”早苗拍手道,“对了,那本书,你看得懂么?”
是那本书店店主借给早苗的《神曲》,她那天看到布鲁图斯一心想要爬上那山顶的模样,一下子将《神曲》开头的几句诗歌给念了出来。那之后早苗隐隐觉得这其中有着关联,于是就将这本书又借给了布鲁图斯,以期望他能够解读一下......
“看不懂。”
他答道。
“那你真差劲。”
早苗有点失望。
“不过,这是因为我这几天受伤的缘故啦——再给我半个月时间吧。再有半个月,等到春天完全溜出来的时候,我就能将这本书理解的差不多了。”
“怎么要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花朵们就都开放了啊。不好么?”
“不好不好!我有花粉症。春天来了我会生病的,会一刻不停地打喷嚏......”
“那也没办法,真遗憾,风祝小姐。学术是件很严肃的事情,不是你一时半会儿嚷着就能解决的。再说了,打喷嚏也不全是坏事......”
“哈?”
“你知道么?这其实是你应该了解的民俗知识吧。打喷嚏是因为有人在思念你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和早苗又闲聊了几句之后,总算是将她给送了出去。
确认她不会返回后,布鲁图斯重新拿起了这本《神曲》,翻到地狱篇的最后页。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可是当真看到时,还是觉得很不高兴。不过没办法,已经不能祈求更多了。
神明们能够听见么?
一定行的吧。可惜,自己身处在地狱的最后。
这是一趟已经被设计好了的旅程吧。只是作为戏中的一员,即便最后才拿到剧本,也希望能够好好地将这场戏演完。
“我才不要——”
脑海中的那些声音尖叫道。
“安静,诸位。”他温言道,“我们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到此为止了。”
“好吗?好吗?真的好吗?——好吧!好吧!”
他们此起彼伏地说着,最后又归于沉寂。
......嗨。
怎么说呢?
就是这样。位居于地狱的最后一层的罪人,无可饶恕的罪人,是自己早已被设定好了的姓名。即使是虚化的存在也好,想来,现世和幻想乡,本就是相互影响的吧。
所以在那里接受惩罚的人的名字是。在《神曲》的地狱的最底层,受到最大的指责的人是。
马克斯·布鲁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