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果然还是......”
“力有未逮么?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吧。就算下定了决心,也不用那么着急的——我看你再走一走就要摔倒了。只是随口说的话而已,其实不必那么当真的啦......布鲁图斯先生?”
布鲁图斯倚靠在岩壁上,不停地喘着气;面对着能够飞行的两位小姐的话语,他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过于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或者说,布鲁图斯忽然燃起的决心,和他自己本身的能力完全不匹配,事实上,布鲁图斯先生仅仅爬了几个小山头,就已经累的快不行了。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完全是他咬牙,硬撑着一口劲的缘故。
倘若说形容双腿疲惫是如同灌了铅一般的话,他现在是早已失去腿部的知觉了。还在不停地行走着,只是重复大脑几小时前发出的命令而已。
布鲁图斯确信,只要脑海中产生一丝停下的念头,自己马上就会瘫倒在地,并且再也不会有登上这座山的想法。
所以他没有理睬两人的话语,继续沿着自然形成的险峻小径行走。
“啊啊,真失望。不听人劝的男人。”鸦天狗兴致满满地说道,“那么,我就在上面一个山头等你吧。你可得加快点才行。”
虽然一直在嚷着“失望”、“早点放弃吧”之类的词汇,但实际上文文的行动和她的言辞并不相符,说起来,先不论鸦天狗与人类的身份差距,她的确在耐心地陪布鲁图斯玩这个有点幼稚的游戏。
登山嘛。比谁能够登得更高——对吧?
那就得加把劲、更加把劲、非得坚持住不可。
他毫无理由、近乎偏执地行走着。布鲁图斯研读过大量的成功学书籍,知道一切行为都要讲切身利益。他从前以为这只是书中的艺术夸张,可是似乎人间之里也渐渐变成了这样,厚黑学盛行,见到妖怪都要问声好,遇到神明就避而远之,对错与否都没人去管,做一件事,先问结果,再从结果倒推动机。
没有谁有时间和他讨论什么是是非非,神明妖怪的存在证明,他们到底是真是假。大家戴着同样的面具,和他打着马虎眼;因为那根本不是生活的关键。毋庸置疑,对于人间之里的普通人来说,生活的关键,只是怎样过的更好一些罢了。
他听见那些声音又在脑海中吵起来了。他们声嘶力竭地嚷着,几乎能让整个幻想乡都听到马克斯·布鲁图斯的愚蠢想法,可是他知道,这些声音们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不会再害怕他们了。再也不会了。
马克斯·布鲁图斯之前是怎么做的呢?
潦倒破落、稀里糊涂地就把时间给浪费掉了,努力迎合着大家的想法,挤出笑容,带着无端的期望和讥讽,勉强在人间之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
不对,自己当真活了二十多年了么?
他感到一阵恍惚。无数的事件、琐碎的时间、坏掉的钟表、重复的日常,布鲁图斯每时每秒都在体验着这些事情。或许已经体验了上千次、上万次,消耗了从人间之里诞生开始追溯都无法挽回的时间了。
怎么会这样呢?马克斯·布鲁图斯难道是一个影子,跟着那些声音而行动,不停地体验经历的影子么?
“脚步放慢点......喂,你在看哪里啊!”
布鲁图斯踩中了小石子。因为这微不足道的物件,他的重心轻易地平移了,然后重重地摔倒在这条小径上。
小径中有很多细碎的石块和尖锐的植物,因此布鲁图斯的结果并不好;他的右腿膝盖处破了一个大口,鲜血缓缓流出,衣服也被滑破了。
“怎么样?”风祝赶忙靠近,就近做了伤口包扎、确认没有大碍后,又问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坚持不了的话就别走了。看你平时也不是多喜欢锻炼的人......这个时候就别逞英雄了吧?老实一点,已经足够了。”
不过,她的语气却欢快起来。看起来早苗认为,摔这一下,至少这家伙不会再想去登山了。再继续下去的话,真出什么事还不一定呢。
“谢谢......”
布鲁图斯诚心感谢道。
东风谷早苗是个风祝,是他最讨厌的那一类的神明的代言人——当然咯,就现在的情形来看,他和神明们都是被淘汰的物种,也就谈不上什么不共戴天了。
早苗大概是个见习风祝吧;因此她不怎么会去欺骗他人,也不会随口许下虚假的诺言。正是因为这点,给了布鲁图斯别样的勇气。
只是刚认识而已。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在看去上面的路吧?”
文文站在上方的山峰说道。
“呃......差不多。”
“不过没有留心脚下的石子,所以被绊倒了呢。”她挠了挠头,“呀,这下子,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无法继续攀登了吧。”
“的确如此。”
“现在打算怎么做呢?”
“现在嘛......休息一下吧。老实说现在连下山的力气也没有了。那个,天狗小姐,能告诉我离妖怪之山顶峰还有多远吗?”
自己已经无法再坚持了——其实即便刚才这下不被小石子绊倒,也爬不到妖怪之山顶峰的。布鲁图斯不得不承认这点。
只是,既然早苗说到山顶上去看夕阳落下,不实现的话,又会觉得很遗憾。
平日里根本没有锻炼和准备,只是空空地凭着临时的意气的话,果然还是做不到。这是原本积累就不足的缘故。
“大概四分之一不到一点的样子吧;你最开始的两个小时里就跑了一半的路程,不过后来速度减慢了许多。”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真能爬上去呢。”早苗笑道,“过了半程就发现你完全走不动路了。只是在哼哧哼哧地硬撑罢了。”
“听起来似乎还行。不算特别丢脸吧?其实我很怕天狗小姐说你根本就没爬多高之类的话......”
文文不客气地回应道:“你以为很了不起么?早就说过了,妖怪之山在幻想乡根本称不上什么高山,说的刻薄一点,不过是个稍高些的丘陵。”
“这么说也太不给你们天狗的家园面子了。何况,现在不还是没到时间......啊!”
橘红色的光芒在布鲁图斯的视线面前晃来晃去,让他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等到他适应了之后,才发现早苗和文文都在笑。
“夕阳早就西沉啦——我和记者小姐不忍心提醒你罢了。你看,这太阳都落到和你差不多高了。”
他方才睁大双眼,打量着这个橘红色的火球。
火球已经没有了正午时的高昂神气,不再照的人浑身冒汗、不敢直视;它靠着妖怪之山,淡淡地涂抹着温暖的光辉,一副急着回家的模样。
“感觉伸手就能碰触到......”
“但实际上距离地很远吧。这是个变得懒惰了的家伙,只想着贪玩享乐了。”
“那也不错啊。神明也需要偷懒和享乐的。”
“你承认神明了?”
“我不承认虚无实处的神明,但太阳是切实向所有人都播撒了光辉。”布鲁图斯缓缓道,“......也许有那样的神明的存在必要吧。”
他躺倒在地,觉得一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天狗小姐,妖怪之山的顶峰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那里是天狗的家园。”文文回答道,“近乎于无所不能的天狗的住所。我也只是其中的一员而已。”
“但是我并没有看见有天狗们上下山......”
“那是因为,天狗本身就是不爱活动的妖怪啊。”她解释道,“你不知道么?早在镰仓时期,天狗们就喜欢占山为王,然后宣称自己是某某荒山的主人。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在乎他们。”
“这样贬低同类真的好吗?”
“新闻记者的工作是陈述事实。何况,到现在为止,天狗们也只是建了一堆江户时代的建筑,然后踩在这些木质房屋的屋顶上,觉得自己仿佛还是那时的神明。”
早苗摇了摇头。
“那个时候人类把天狗当神明只是拿他们没办法吧。”
“是啊——他们能弄出狂风、雷电吓唬人,虽然没什么用处,但毕竟是群好养活的家伙。人类只要向他们祭祀酒,称他们为神明,他们就高兴了,还整天自封这个山主那个坊主。”
“外界的事?”
“对。”早苗道,“天狗们还喜欢抢这些莫名其妙的地盘,自己打来打去,人类的阴阳师们就利用这点,逐个分化瓦解,最后一次性把这些天狗们全赶出了京都。这是志怪的说法。”
射命丸文耸了耸肩。
“从此以后天狗就不是什么神明啦。是被赶出去的妖怪,然后无处可归,只得跑来幻想乡,迅速占了一座小山,大家住在一起,也不敢提什么这个山主、那个坊主,就窝起来自己当当想象中的神明,开心一下。”
“呀......”
“这是毫无价值的历史。你们听了也不会感兴趣的吧,可是,就是这么奇怪。现在人类们早就不在乎什么神明妖怪了,可是天狗们还在做自己是神明的梦,这就叫做落后于时代吧。”
想不到天狗还有这样的历史。只是现在,他们去人间之里宣称自己是妖怪,其实应当更受尊敬一些吧?
布鲁图斯不由觉得很好笑。
早苗倒是一副严肃的模样。看来文文刚才所说的天狗族群情况对于守矢神社也非同小可,只是......
“阿嚏!”
她毫无原因地打了个喷嚏。
“唔?风祝小姐?”
“花、花粉症......”早苗有点绝望地说道,“蒲公英......”
“没有蒲公英啊。”
他和文文都没看见蒲公英。然而蒲公英确实已经飘了过去,黄白色的绒球,远远地飞向夕阳了。
“白痴!”
布鲁图斯无言以对。
全身都要散架了。可是,今天却是他最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一天。
“这件事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想。
“可是它使我感到高兴。”
他又想。
“就和神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