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矢神社在妖怪之山的半山腰。
尽管周围并没有什么人类居住,神奈子依然拜托河童修建了完好的参拜用阶梯。按照她的说法,这叫做“有备无患”、“迟早有一天能用得上”,虽然到今日为止都没有用上就是了。
当然,本意是为了服务人类而建设的阶梯,倒是给不少妖怪减少了许多麻烦——起码对于河童而言是这样。神奈子甚至怀疑河童们是在公饱私囊,故意修了一条便利自己的山路,但她也没找到确实的证据。河童们的技术力是幻想乡第一的,而一直喊着“要适应新时代”的神明,能辨认出的仅仅是结果而已。至于关节种种,神奈子又怎么会知道这其中奥妙呢?
神明也是很忙的。要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与时俱进,以免自己落后于时代,被人类给抛弃了......其实这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但神奈子却很不服气。她不停地搜集着各种各样的物件,向各种各样的人请教,以求神社的复兴。
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即为“守矢神社”。
至于守矢神社之外么......
“风祝小姐,现在是什么时间?”
“嗯。不是刚吃过饭么——稍事休息,现在该是午时四刻左右了。已经到未时了也说不定,很抱歉,从外界到这里来时,手表一类的东西都损坏了......”
“不不不,我不是说这个。”
布鲁图斯指向守矢神社上方的山峰。
“我是说......呃,就是那个,继续向上面走的路,在哪里呢?”
早苗顺着布鲁图斯先生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了一片陡峭的岩壁。的确,如同他所说的一样,神奈子拜托河童们修建的道路就到守矢神社为止,再向上走,就只有天路了。
是自然演化成的、一端一端的岩壁和石峰,想要轻松步行上去的路,根本不存在。
“没有。”
她老实答道。
“诶?风祝小姐不是说,按照步行速度来算的话,大概在夕阳落山前就能到山顶了么。”
“这、这个嘛......其实我也没去过山顶,毕竟那里是天狗的地盘,我只是按照从山底到守矢神社的行进速度估算的。”
“这么说风祝小姐自己也是随便说的咯?”
“不是这样的。只是我想,向上走的路什么的,还是本族人更有发言权——是吧,记者小姐?”
早苗摆了摆手,冲文文笑道。
说起来,这位天狗的脾气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之前在神社里,和布鲁图斯对峙的时候,表现地好像下一刻就要翻脸大打出手了一般,结果这两位互相瞪了半天后,天狗记者拍了拍有“侮辱天狗族群嫌疑”的白痴的肩膀,和他摊销了了起来。
按她的话来说,是这样的:
“现今居然有直言不讳地说出天狗缺点的人类,真是太好了。老实说,我早就对这帮好吃懒做的家伙不满意了......不过她们似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危险所在。无论是谁见到了都要懒洋洋地奉承一句天狗大人,这种事简直愚昧到极点了。”
看起来之前是在故意试探布鲁图斯,不过这家伙傻气上涌后,算是正好对上了她想听的点。
射命丸文对天狗族群目前不思进取、饱食终日的现状不满......
这也是别家的事吧。而且抱怨和实际操作完全是两回事,想来想去,即使这位记者小姐有再大的宏愿,目前她也只能到处报道三流小道新闻而已。
“你们在开玩笑么?”文文颔首道,“啊,算啦算啦。这里和江户时代的京都也没什么不同;不过,稍微动点脑子想想,都该知道天狗们是怎么上去的,以及不修步行道路的理由。”
她的背后,如鸦一般漆黑的羽翼缓缓张开。
“只要随便看看就知道了吧——用飞的不就行了么?”
只是转瞬间的工夫,鸦天狗便飞上了高处的山峰。文文居高临下地望着早苗和布鲁图斯,道:“有资格上到天狗聚居地的存在,大概不必借助山路,也能到达。至于连到达都无法做到的家伙,自然也没有资格当天狗的朋友。很遗憾,但这就是我们社会的规矩。”
“人类、妖精、弱小的妖怪以及种种微不足道的存在,在守矢神社假模假样地参拜,或是去研究河童们的傻瓜科技就行了。天狗可不欢迎这样的家伙。话已经讲清楚了,那么......怎么办呢?”
面对着鸦天狗似笑非笑的目光,布鲁图斯挠了挠头,摸了摸岩壁上凸起的部分。他用力握住,然后,右脚踩起——
踏空了,幸而高度不是很高,布鲁图斯只是身型微微晃了一下,并没有摔倒。
早苗倒是担心了起来。她不认为射命丸文是在故意刁难他们,就是往后退一步说,即使鸦天狗隐蔽了上山的道路,自然也是不欢迎人类的体现。
上去之后会有危险,更没必要自讨没趣,说到底,这次登山,只是自己异想天开,随口说出的计划。这个白痴要是傻气发作,真的不幸去世了,那么,也就可以宣告自己第一次正式的风祝任务的失败。
“上面没有路了啊。已经走不下去了,掉头么?还是就在守矢神社看看就好了,这里的风景也不错。”
簌簌的山风吹过,波及到各个高低层次不同的山峰中;音波在这其中回响着,原本极小极远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变得极大。
“确实没有路了么?”
“确实没有了。如你所见,这条河童修建的道路只通到守矢神社为止。”
布鲁图斯默默无言。他站在山崖旁,问道:“风祝小姐,你听见了什么?”
“听见了什么......现在山谷里都是风声。”
“那是山谷的声音吧。而且,在风的下面,还有一段声音。”
还有一段声音?早苗不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风祝蹲下,静心听着声音的脉络。
呼。呼。呼。呼。
这是被山谷增强过的风声,它们在这中间横冲直撞,找不到出路。但在这风声下面......
滴答。滴答。
是水滴不断流下的声音。
水滴冲刷着岩石,将其锋利的棱角打磨地光滑圆润;而在岩石的两侧,有哗啦啦啦的流水声。
妖怪之山的内部是河流。而那条河流是......
早苗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那条河流的意义,从神奈子的各种话语中,也可以寻出一些端倪。
“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说实话,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简直做出了小孩子也不会相信的事情,把原先的一切抛弃掉,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邀约。”
简直就像随着彼得潘飞到了永无岛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头痛得很。从小就是这样,似乎自打我有意识起,脑子里就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吵来吵去。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我只能随他们去了。至今为止的失败、陌生、无能,是他们指示我做的,然后哈哈大笑,嘲笑我的失败。正如他们一样。”
布鲁图斯苦笑起来。
为什么要听这些莫名其妙的声音的话呢?自己明明可以做出决定的,正如自己信誓旦旦地认为神明是虚伪的骗子一般。
可是,正是自己唯一做出的判断和决定,导致了自己的失败;是因为这件事后,从此害怕了,所以什么话也听,什么事也做,把责任通通丢给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声音了吧?
只要不是自己来承担......
那样怎么行呢!
“我早就知道的吧。”他平静地说,“是下面的这条河。尽管我不知道原因,但那些声音像疯了一般地被它所吸引。他们想拉着我一起过去,到现在我都有隐隐的冲动。可是,我为什么非得听他们的呢?”
“风祝小姐,我要登到这山顶上去。我自己决断了好了。这里的岩壁并不十分陡峭,况且人工开辟的山路不存在,自然形成的路还有。本来就没有什么都提前铺设好的道路,一样是走出来的。”
前半是他人提前铺好的道路,走起来毫不费劲。谁都会走,可以谈笑间就登上了,但是,之后呢?
总有险阻。总有困难。总有够不到的地方。只是这样就停滞、就满足不前,甚至掉头了么?
才不要啊。
在高处饶有兴致地看着的鸦天狗,鼓起掌来。不过,她也连带讥讽道:“摔下去就什么都不剩了哦。”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难道走平坦的道路就没有摔倒的风险么?”
文文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早苗道:“这么说,是有心理准备了吧。”
“是的。”
“那么就试试看吧——傻瓜。”她疲倦地说,“万一你摔下来的话,我会尽量呼唤奇迹之风拖住你,不过别指望一定能成功。我只是个见习巫女而已,干这种傻事你该拜托灵梦才好......”
她叹息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事到临头,才发觉平日里的练习太少了。
“灵梦是博丽神社的那位巫女吗?我听说过......据说可以在空中自由地飞行?”
“是啊是啊。”早苗应答道,“就是那位——我可做不到。在空中飞行是相当困难的事,我只能勉强飞行一小段而已。”
但是,对于早苗登上妖怪之山而言,这也足够了。慢慢地飞过一个一个山峰,总能到达顶点。
只是,要是这家伙真摔下来,而自己呼唤的风失灵了的话......
布鲁图斯笑起来。
“风祝小姐,我不相信神明,也不觉得摔下来的时候,会有什么风把我拖住。不过你是个不错的人,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位巫女如何,仅以你来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即便是我这样的顽固分子都觉得你是个好巫女。给我不少信心啦......我很感激。”
“你这样的夸奖总觉得很别扭。不过......算了。我就接受了吧。”
早苗心念一动。望向布鲁图斯登上的身影,念起了之前那个古怪的店主借来的书中的开篇诗句——
“我走过我们人生的一半旅程,
却又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
这是因为我迷失了正确的路径。
我随后来到一个山丘脚下,
那森林所在的山谷曾令我心惊胆怕,
这时山谷却已临近边崖;
我举目向上一望,
山脊已披上那星球射出的万道霞光,
正是那星球把行人送上大道康庄。
这时我的恐惧才稍稍平静下来,
而在我战战兢兢地度过的那一夜,
这恐惧则一直搅得我心潮澎湃。
犹如一个人吁吁气喘,
逃出大海,游到岸边,
掉过头去,凝视那巨浪冲天,
我也正是这样惊魂未定,
我转过身去,回顾那关隘似的森林,
正是这关隘从未让人从那里逃生。
随后我稍微休息一下疲惫的身体,
重新上路,攀登那荒凉的山脊。”
登山。登山。山顶上是什么呢?
不知道。那只是一个阳光照耀下的山丘。
可是,会有傻瓜一样的人,拼了命地要去登上它;即使已经迷失了道路,纵然方向都不知所踪。
我在清晨时出发,要去看山顶处落下的斜阳。
所以,
攀登啊。
神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