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手印。
一个乍一看仿佛和普通人类的手掌毫无区别的手印,一个同样有着五根手指,手指长短同样长短不一,就连手指与手掌的比例看起来都非常正常的手印。
仿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手掌所留下的普普通通的手印,毫无特别之处,亦是毫无特殊之处。
前提是忽视这个手印的大小。
没错,大小,这个在形状比例上与正常人类毫无区别的手印实际上相当大,甚至可以说是巨大。它大得以几乎覆盖了升降平台一侧的整面墙壁,大得看起来可以轻松握住一位全副武装骑着战马的虚影骑士。
这个手印简直就是一个巨人的手印,一个巨人亲自伸出自己庞大、沉重、粗糙的手掌按在墙壁上所形成的浅黑色烙印。
它还富有压迫力,那种渺小之物们面对巨物所不由自主地感受到的压迫力,那种与双方意愿无关纯粹是出自体型差距的压迫感:他们仅仅是看着这个巨大的手印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那留下手印的东西有多么庞大,尤其是他们近距离地仰望它更会下意识地产生一种恐惧感,仿佛这个手印随时会脱墙而出紧紧地攥住自己然后慢慢捏碎。
巨大,且富有压迫力。
这便是对于这个手印特征的最简洁最贴切的描述。
当巫王苏利文沿着坡道缓缓走上升降平台直面这个手印时,这两个特征更是变得尤其明显——当苏利文站在这堵印着手印的墙壁前时,少女娇小纤瘦的躯体与巨大的手印呈现出了一种极其鲜明强烈的对比。这种对比则进一步加强了手印的巨大与压迫感,仿佛下一刻那裹着黑色斗篷站立在手印前的纤细身躯便会被它吞没。
但是这终究是不可能发生,先不说这东西终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印,一个由未知存在所留下的痕迹,一个死物。就算退一万步,这个巨大的手印真的因为自然或者非自然的原因而突然从二维平面化为三维实体向着巫王苏利文抓来,它的结局也不过在苏利文的一瞥中灰飞烟灭。
哪怕是体型上的差距也无法弥补力量上的鸿沟,或许从手印的角度来看,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小人儿矮小得像是蝼蚁,但是这死物又何尝知道,在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女面前,它才是真正渺小的一方,哪怕是留下这个手印的不知名存在也一样,在巫王面前它们都是毫无区别的。
毫无区别的渺小…….
宛若尘埃……..
哗啦。
随着黑色的斗篷微微翻动,巫王的右手从她严严实实的黑色斗篷下缓缓伸出,然后她以同样缓慢的动作轻轻地将自己的右手贴在自己面前的这面墙壁上,亦或是说,紧紧地贴在了那巨大的手印之上。
在那黑色、巨大的手印与苍白、纤细的手掌紧紧贴合的瞬间,两者之间的对比——那黑与白,大与小的对比——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强烈。然而就在下一刻,以两者的贴合处为中心,一股不可视的波纹骤然爆裂并向着整个圆柱形空间扩散开来。
那场景犹如一块石子落入水面激起层层涟漪,凡是那涟漪所掠过的一切都在短时间内变得模糊不清,而当涟漪平息之后那曾经模糊不清的一切又再度变得无比清晰。
只不过现在那被激起涟漪的是现实本身而非只是一片小小的平静水面,那激起涟漪的是巫王的力量而非只是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子。并且在那些波纹平息之后,那些一度模糊不清的事物再度清晰之后所展现的面貌也并非与之前完全一致。
最先被诸位眷族们察觉到不一致之处的那一直笼罩着这片空间的灰色光晕。
它们直接消失了。
没错,在涟漪消散、事物清晰之后,这片灰蒙蒙的光芒直接消散了——准确来说并非是那灰蒙蒙的光晕本身消失了,而是原本中央巨塔断口之上占据了半个钢铁穹顶的巨大缺口消失了。没有了可以让光芒通过的缺口,那么光芒自然也被完好封闭的钢铁穹顶阻挡在外——尽管灰蒙蒙的光芒消失了,但是这片空间并没有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因为另外一片白茫茫的人造灯光取代了它们照耀这片空间。
那纯白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而在这片白茫茫到有些刺眼的人造灯光之中,波纹与涟漪纷纷平息,随着事物们逐渐清晰,更多更多的不同之处也开始一一浮现:
满地的残骸与破片随着涟漪与波纹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金属地面反射着亮白色的人造灯光。
中央巨塔外壳与四周内壁上的深褐色锈迹犹如潮水般褪去,而后纯粹的灰白色光泽与光滑的质感由下而上地覆盖了整个圆柱形空间,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换了一层墙纸。
那纵横交错犹如蛛网般复杂的黑色轨道网络,亦是随着涟漪的消散而从原本残破不堪的半坍塌状态变成了完好无损的模样,更是有无数黑色、橙色与白色的长方体在那复杂的轨道网络上高速移动营造出一副川流不息的忙碌景象…….
那骤然变化的场景就仿佛有人拖动鼠标点击了一键重置的按钮,而后整个圆柱形空间颓废、残破、腐朽的景象便在短短几息之内悄无声息地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明亮、崭新、亮丽的景象。
只见无数完好无损的黑色导轨从周围的内壁向着中央巨塔延伸,它们在空中纵横交错却又秩序井然,无数黑色、橙色、白色的长方体在这错综复杂额导轨传输网络上高速穿梭,其棱角上闪烁不息的安全灯亦是随着它们的高速移动而拖出一条又一条的光弧;又有一道道耀眼明亮的亮白色人造灯光将整片空间照耀得宛若白昼,就连那些印在地面与巨塔上的指示图案与标语都在这光芒下熠熠生辉;更有一道语调毫无起伏变化的机械女声回响于空气之中,那冰冷空灵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段的辛罗德语,只是不知为何,明明那声音咬字清晰发音准确,但是那在空气中一遍遍回响的话音仍旧是那么模糊不清。
恍然之间,巨塔今日残破荒凉的景象渐渐模糊,但是这座巨塔那昔日的荣光——那过去的繁华鼎盛,那一切本应存在于过去的美好与繁荣——却奇迹般地跨越了那段无比漫长的岁月浮现于此时此地,将自己曾经的繁荣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巫王与她的眷族们面前。
那景象犹如日月倒转,又犹如时光倒流,仿佛整个世界都向着那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纤细人儿屈膝下跪,仿佛现实本身都无可奈何地屈从于那娇小的少女。
那是只能以奇迹来形容的壮观奇景,它甚至足以称之为神迹,足以与那些由神灵之力所缔造的奇景相媲美。
前提是,它们是真实的话,是真实发生于此时此地的景象的话。
然而,它们并不是。
没错,它们不是真实的。
这些景象,这些光鲜亮丽的景象,这些繁华鼎盛的景象,以及那耀眼明亮宛若白昼般的光芒,它们都不是真实的。
此时此刻,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虚假的幻象,它只不过是那过去美好繁荣时光的空洞残响。
自始至终,巫王苏利文都没有进行什么时间倒流或者任何其他形式的时间线操作,她所做的仅仅是沿着早已封闭的因果线回溯,犹如海市蜃楼般将位于遥远过去的景象投射到现在,而后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同一地区再度重演。
最终的产物就是这片虚妄而又拙劣到有些可笑的幻象。
没错,拙劣到甚至有些可笑的幻象,因为巫王苏利文为了尽可能地减少这种时空投影行为对深层现实的影响,她几乎削减了所有能够削减的部分,好似一个黑心到极点的吝啬老板般将自己所使用的力量降低到了最低值,最终导致这个从过去投影到现在的“海市蜃楼”充斥着无数破绽与错误:
没有任何来源凭空洒落的明亮灯光、模糊不清的巨塔上层建筑与穹顶、不时变化形状的轨道网络、黑得不显示任何事物的通道入口、完全静止的各种升降阵列、高速穿梭的长方体货柜上变幻不清的颜色、空无一物的塔底广场、干净到没有一丝灰尘以至于让人感到虚假的地面、宛若无声电影般的诡异寂静…….这片看似壮丽逼真的幻象之中还存在着不知多少这样的错误与模糊,以至于连那些站立在巫王左右两侧侍卫的虚影骑士们都在第一时间看出了这个幻象的本质。
因此,与其说是现在巫王所展现的幻象是一个跨越漫长岁月来自遥远过去的时间投影,一个海市蜃楼,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看似制作精良实则充满了无数BUG的3A游戏大作——毕竟巫王本人为了将使用的力量压低到理论上的最低点而极尽所能地偷工减料,因此会展现出这种拙劣的姿态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是,对于巫王本人来说,这便已经足够了。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过去发生在这里的整个场景都完全一模一样地投影过来,她所需要的的仅仅只是与那个手印有关的场景与前因后果,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细节,她不在乎,亦不需要。
咯噔。
随着一声突兀的脚步声响起,这片幻象自被巫王创造以来一直保持着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同时,那因果线的大幕也因这声脚步声而缓缓拉开。
前因,开始显现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凌乱脚步声从黑暗无物的长廊中传出,随着巫王微微侧首看向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黑暗不可视的长廊中突然浮现了一个东西,准确来说,从那黑暗长廊中冲出了一辆小型叉车。
没错,就是那种平时可以在一些大商城中看到的小型电动叉车,尽管这辆从黑暗中冲出来的辛罗德合众国制叉车——车上有相当显眼的LOGO标志——在造型上显得更加具有科幻色彩,但是它车头上那个造型眼熟的货叉依然说明了它只是一辆叉车。
只见这辆通体白色带着橘黄色斜线图案的叉车以一个相当高难度的漂移动作从黑暗长廊中冲出,然后它便理所当然地因为重心失衡而翻倒,其货叉上搭载的各种货物亦是随着叉车的侧翻而倾洒而出,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杂物满地乱滚。
然而那位连滚带爬地从叉车中爬出的驾驶员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些摔得满地都是的货物——要知道放在平时这些货物只要摔一下就足以让他的工资来一次大跳水式下降——相反,他严格按照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的定理向着巫王所在的这个升降平台狂奔而来,并且毫无顾忌地将一切挡路的杂物统统踩烂踢开,隐隐有一种挡我者死的气势——如果这位人过中年的驾驶员不是满脸惊恐、冷汗如雨的话,如果他不要老是用因恐惧而圆瞪的双眼看向身后的话,如果他不要老是被这样或那样的杂物绊到的话,那么他奔跑时或许真的会有挡我者死的气势。
而就在驾驶员先生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全速冲向升降平台,那条黑暗无物的长廊中也冲出了另外一群人。那是一群典型的平民妇孺,既无任何武装,也无任何秩序可言,他们活像是一窝闹哄哄的蜜蜂般互相推搡着挤出了那条长廊。
同时,他们也是一群典型的因为陷入恐慌而失去理智的平民妇孺,就如受惊的野牛群会为了逃离恐惧而不畏惧任何挡路之物甚至不惜践踏同伴与幼崽的身躯一样,这些完全被恐惧攥住心灵的平民同样也会为了活命,为了抓住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为了登上巫王所处的这个升降平台——而不惜一切做出任何事情。
而当这群完全陷入恐慌的乌合之众们穿过叉车周围那片堆满杂乱货物的地面时,他们的无序与疯狂便以一种极其冷酷且血腥的方式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以群体性踩踏的方式淋漓尽致地展现……
那本来就会对行走与奔跑产生极大影响的杂物——要知道,即便是那位犯规坐车抢跑的驾驶员先生都被这些杂货绊到了好几次——在这些混乱拥挤的人群身上几乎是将自己的干扰与阻碍能力发挥到了极限。
仅仅是不到短短两分钟的时间,那拥挤混乱的人群之中便直接乱糟糟地倒下去了一大片人,其中有因为一次或者连续几次踉跄而无法维持重心摔倒的人,也有因为他人的推搡或者倒地者绝望的拉扯而与冰冷的地面零距离接触的倒霉蛋。然后,对于这些不幸摔倒的倒霉蛋们来说,他们的痛苦与灾难才刚刚开始。
就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因恐慌而失去理智的人类在逃命时是不惜会做出任何事情的,亦不会在意自己的同类,他们所想的唯有逃离危险,他们所关心的唯有自己的安全,他们所看的亦是只有那最后的救命稻草、
于是无数只脚毫无怜悯地抬起又重重踩下,倒地的人们就像是垃圾一样被无数只鞋子一遍遍踩过。那些充满了痛苦的凄厉哀嚎声与呼救声伴随着那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骨骼折断声一同小米于那拥挤纷乱的人群之下,最终那些声音彻底消失了,而发出声音的人亦是渐渐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或许有些人足够幸运,因为他们刚刚摔倒就立即爬了起来或者被自己的同伴一把拉起而逃过了被踩踏的命运;或许也有些人足够理智,所以他们采取了正确的方式承受践踏而仅仅是受到了些许淤伤而没有产生可怕的骨折;或许还有人足够强壮,所以他们拼尽全力地挣扎起身并最终在自己失去机会前成功起身。
但是更多的倒地者只能别无选择地面对那可怕的命运,尤其是那些年迈的老人与纤弱的女孩,对于前者而言,他们可能连摔倒本身都难以承受,因此他们往往是最容易也是最快死在踩踏之中的,而对于后者,她们既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足够强韧的躯体来承受伤害,甚至她们更容易摔倒——只需一次或者两次推搡——因此她们同样容易死在这种情况。
总之,在人们乱糟糟地经过了这片踩踏之地后,整个人群都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尽管有些摔倒的人已经逐渐着挣扎着爬起身来,但是更多的倒地者仍然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有些人甚至早已没有了气息。
但是他们总算是已经经过了这段最糟糕的地段,并且那位无意间引起了这一出踩踏惨案的驾驶员居然也从恐惧中恢复了些许理智——他不但没有选择抛下这些姗姗来迟赶到的平民提前操作升降平台逃走,还站在升降平台的操作台边高声招呼那些平民赶快上来,甚至还呼吁那些队伍末尾的人尽量拉起几个腿脚还能行动的倒地者。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近在眼前的升降平台让平民们稍许感到了些安心从而缓解了恐惧的原因,驾驶员的高声呼喊居然起了点作用,使这群乌合之众们稍微有了点秩序。少数处于队伍末尾的人也恢复了点理智,他们也纷纷伸手去拉起距离自己最近的还在挣扎着起身或者呼救的倒地者——当然,对于那些距离过远的倒地者,以及那些受伤过重或者已经失去气息的倒地者,他们也只能表示爱莫能助了。
但是就在这时,一个诡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啪嗒……..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时间被暂停了一般,整个人群都因这个声响而陷入了某种让人不安的寂静,就连那位站在巫王右边一手扶着控制台的驾驶员都夸张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般颤抖着身体却说不出一句话。
啪嗒。
第二声声响再次响起,这一次声响远比上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接近,如果说上一声声响传来的位置还是在那条长廊之中,那么这一声声响响起时,产生声音的东西,已经到了这个巨塔下的广场之中。
然后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明明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出现,但是那辆侧翻倒地在长廊出口处的叉车却突然凹陷了下去,不,准确来说,它就像是一团被某种外力强行压下去的面团一般,突兀地变成了一团糊在地面上的钢铁面饼。
而且,这片“面饼”上的凹痕,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手印。
“啊…….啊…….”
就在距离这块新鲜出炉的钢铁“面饼”不到三米的位置,一个从踩踏事件中侥幸生还的金发少女正拖着自己扭曲的左腿努力地试着爬离那块“面饼”。尽管那断裂成三段的小腿胫骨让女孩疼得面容扭曲,但是她依旧竭尽全力地压抑着自己发出哀嚎的冲动,甚至不惜咬破自己的嘴唇,任由鲜红的血混杂着鼻涕与眼泪一起沿着下巴滴落。
但是,但是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东西,依然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不可视不可触的东西,那个明明看不见外形也摸不到形体却依旧能让人感到粘滑与混沌感的东西,那个本不该存在于此时的扭曲骇人之物就在自己面前。
那可憎、亵渎的不洁之物,它就在那个被压扁的叉车上面,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位正在竭力爬行求生的可怜少女。
它就在那里,“看着”着她,“看着”她竭力挣扎着爬行,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没错,少女可以非常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视线,哪怕那不洁之物对人类而言根本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是只要那些不洁之物在“注视”人类,任何一个被注视者都可以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难以言述的亵渎的目光——至少对这些辛罗德合众国的国民来说,那是亵渎扭曲到难以名状的“注视”。
毕竟,对于他们长期接受的观念而言,那是来自恶魔的注视,是来自那扭曲亵渎之物的注视。在他们的观念中,那些东西仅仅是注视就会玷污他们的信仰与灵魂,让天父的虔诚信徒们由内而外地腐烂、发臭并永堕地狱,永远无法升上天堂与全能之父同在。
因此,尽管那个东西只是沉默地呆在原地“注视”着少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但是那女孩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依旧随着它的“注视”而不断高涨,同时,那对死亡与灵魂玷污永堕地狱的恐惧渐渐地爬上了女孩的心头。那无比强烈的恐惧不但让女孩像是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鹌鹑般全身发抖,更是让她的理智摇摇欲坠几乎崩断。更何况,还有那些自浑身淤伤的钝痛以及胫骨折断出的剧烈刺痛一遍又一边刺激着女孩饱受折磨的神经。
最终,当少女在爬行过程中因不小心触碰了一块光滑的金属外壳而以外滑倒时,随着骨折的断腿重重地撞击地面传来前所未有强烈的痛楚,少女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终于崩断了。
“以天父之名!离开我!恶魔!离开那全能至高之父的子民!远离祂守护的子民!你这不洁者!你这卑劣可憎的不洁之物!”
少女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她那张涕泪满面的亦是因恐惧与理智的崩溃而扭曲得难以形容。她已经崩溃了,她完全崩溃了,因此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那股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中传来了某些更加深沉的东西,也没有注意到有那么一股淡淡的情感像是被外物注入般突兀地从她心中浮现。
那是悲伤,是一种虽然淡薄却弥久不散的悲伤,亦是一种哀伤......
然而少女是不会注意到这些东西的,或者说,她理所当然地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对偶像的盲目信仰以及崩溃的理智已经完全蒙蔽了她的双眼。现在的她所会做的只有发出这样刺耳、难听却完全无用的尖叫。
“恶魔!不洁者!你应畏惧那至高全能之父!畏惧那人类的创造者与守护者,畏惧那以人类之貌显现的仁慈之父!不洁者!你应畏惧祂亦应畏惧祂的造——”
啪嗒——嗤——
伴随着某个诡异的声音响起,原本伤痕累累的少女像是被拍扁了一样直接糊在了地面上,又有无数苍白粘稠的物质从少女全身上下的毛孔与口鼻中涌出,这些物质在眨眼间便覆盖了那个已经变成糊状的少女全身上下,但是它们依然在扩散、变形,直到最后它们变化成一只正在缓缓抬起的苍白巨手。那苍白色的巨手则在它慢慢抬起的过程缓缓消散于半空中,就如那些苍白粘稠物质凭空产生一般连带着那个变成糊状的少女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就在那苍白巨手凭空浮现且尚未彻底消散的时候,那些自第一声啪嗒声响起以来便陷入某种诡异寂静的人群也再度爆发出了充满恐惧的尖叫。
“不洁者!不洁者!!不洁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