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在长廊之中上演的群魔乱舞最后以巫王冷漠的一瞥告终:
随着巫王冰冷的视线扫过,幻影也好,流光也好,异音也好,统统烟消云散,至于那些将以异象表达自身或者干脆将自己隐藏于异象之下的“群魔”们——那些巫王的眷族们——则随着那道冰冷目光的扫过而一一回归到它们各自应该呆的地方去了。
但凡事总有例外,就如鱼群中总会有逆流的鱼,狼群中总会出现独行的狼,人群中总会有那么几个截然不同的异类一样,巫王的眷族中也总有那么几个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特别或者说有些特立独行的眷族。
比如那位出场便无视了巫王并与她擦肩而过的士兵幻影,便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那位在经历了巫王冷厉视线扫视之后依然站在原地的白衣恶魔,她也算是其中之一:
贪食恶魔离开了,那演奏无声乐曲的奏者亦是因贪食恶魔的离开而停止演奏,它向着巫王脱帽行礼,然后那幻影突兀地消失了,就和它的出现一样突兀;暴雨恶魔也离开了,那诡异而又无比清晰的滴水声亦是跟随着恶魔一同离开,只听那滴答滴答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变得越来越遥远最终彻底平息。
但是那虫鸣般微弱的歌声依旧回响在黑暗的长廊中,那身穿白袍的歌唱恶魔依然站在那光与影的夹缝之中,她碧绿色的双眸凝视着巫王身后那片深沉的黑暗——正是在那片黑暗中,那位士兵幻影灰飞烟灭。
缠绕于恶魔周身的低声吟唱可以掩盖千喉的亲声呢喃,但却无法掩盖恶魔眼中所流露出的好奇与疑惑。
在短暂的纠结后,千喉做出了决定:她转身望向迈开脚步继续前进的巫王苏利文,只见朱唇微启,那疑惑即将脱口而出。
却欲言又止。
只因为那突兀地从匍匐于地面的阴影中浮现的巨型眼球挡在她与巫王之间。
只因为那有着破碎般的乌黯瞳孔与苍白巩膜的巨型眼球阻拦了她前进的道路。
只因为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询问被天魔丞相梅尔高特——亦是巫王的右眼——所阻拦。
“既然你不惜要让噩梦变得更好,”巫王之右眼发出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它总是喜欢在这种形态下使用各种娇媚好听的声音说话,但是甜腻娇媚的声音并不能掩盖巫王之眼一步不退的强硬态度。
“那么何必去打扰他人的美梦?”
千喉没有回答梅尔高特的话语,也没有选择后退,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然后用自己那双翡翠般的碧绿眼眸无言地注视着拦下自己的巫王右眼,而巫王右眼同样也用自己那乌黯深邃的破碎眼瞳凝视着白衣的恶魔。
这是一场无言的对峙,是守秘人与探求者的对抗。
这也是一场短暂的对峙,因为探求者的好奇心终究还是敌不过守秘人的职责。
最终随着一声轻叹,这场无言对峙以歌唱恶魔的退让为结局告终。
只见千喉叹息这闭上眼眸,然后她在光与影的夹缝中转身离开,在光影交错、衣袖翻飞之间,那白衣恶魔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朦胧,也变得越来越失真,就像是一道苍白的幻影正在渐渐消散为万千碎屑。
最后,当那白影彻底消散之时,那一直若有若无地回响在四周的歌声亦是随之平息,唯有那最后一个回响于黑暗中的音符为这场无声的对峙画上了最后的终止符,也为这段小小的插曲画上了最后的终止符。
然而,在巫王苏利文看来,这段小小的插曲根本不值得她放慢哪怕一点点脚步。
自始至终,苏利文都未曾回头,也未曾给予这场对峙哪怕一点点目光,自始至终,她所做的只不过是前进,沉默地前进,跟随着那些带路的虚影骑士们一步步前进,将那微不足道的无言对峙抛在脑后。
自那冷厉的一瞥之后,她自始至终只是前进。
一步又一步地前进。
直至这条回环曲折的黑暗长廊尽头。
直至巫王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后,随着一片灰蒙蒙的光芒扑面而来,她所见的景物亦是豁然开朗。
自那片灰蒙蒙的光芒中浮现的是又一片巨大而空旷的空间,但是又和苏利文之前所见过的那些巨大室内空间有所不同。
它不像那两个地下候车大厅一样弥漫着一股坟墓般腐朽的气息,又被阴翳、深邃、浓郁的黑暗所笼罩。因为那灰蒙蒙的光芒自上而下地打落,照亮了整片空间,虽不明亮但也足以驱散黑暗;因为有低沉呜咽的风声在这片空间中回响,风将外界的新鲜气体源源不断地吹入这里,将那些腐朽的气息一扫而空。
它也不像葛鲁萨列车上的军用格纳库那样长而幽深,并充斥着一股异样的寒冷。因为这里没有人工制造的寒冷,只有一片自然而生的些许清寒;因为这片空间并非是军用格纳库那样前后水平延伸的长方形车厢构造,它是在垂直方向上向上延伸的圆柱形结构——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竖立的巨桶,一个由无数锈迹斑斑的灰白色金属块所组成的巨型圆柱体。
而在这个巨桶的中央,有一根同样锈迹斑斑的灰白色巨塔屹立着,有无数黑色的轨道以巨塔为中心辐射向巨塔周围的墙壁。这些轨道两两成对,在空中纵横交错形成了蛛网般的复杂结构,最后它们都精准地伸入了墙壁上打开的开口之中。
不止是塔身,就连巨塔底部辐射出了黑色的轨道。这些轨道同样两两成对,只不过它们没有横跨半空,它们紧贴着地面伸向那些位于墙壁底部的开口,不,应该说,这些轨道们一对一对精确地伸入了那一条条长廊之中。
因为在走入这片圆柱形空间后,巫王便清楚地看见那些打开在灰白色内壁上的开口内部分明就是一条又一条幽深黑暗的长廊,就和巫王一路走来的那条黑暗长廊毫无区别,甚至就连巫王走出的那条长廊也同样有黑色的轨道伸入——那伏在地面上的黑色轨道分毫不差地贴上了长廊左右两侧的墙壁,它们紧贴着墙角向着长廊身处的黑暗无止境地延伸着,在黑暗的掩护下,这些紧贴墙角的轨道几乎难以发现——只不过,在巫王所走的那条长廊只有靠近这里的一小段距离才有紧贴着墙角延伸的黑色轨道,至于长廊的其他区域,那些轨道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虚影骑士们对这些细枝末节视而不见——亦或是在搜寻时它们就已经仔细地观察过这些细节,却得不出任何结果与信息,于是它们便放弃了继续探究并对其视而不见——它们只是继续前进,排列着整齐的队伍径直走向那座屹立在圆柱形空间正中央的灰白色巨塔,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不见。
在虚影骑士们一步不停地走向巨塔时,苏利文却渐渐放慢了自己的步伐并扫视四周的景物。
那冷漠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灰白色金属与随处可见的黑色轨道,最后它停留在了其他的东西上,那些既不是灰白色金属也不是黑色轨道的东西上。
那是残骸,那是黑色、橙色与白色三种颜色的残骸。
残骸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圆柱形空间的底部,它们的上半部分大体上保持完好,因而苏利文可以看出它们完好时应该都是一个个长方体,并且这些长方体尽管在长度、高度与颜色上或多或少地有着不同之处,但它们的宽度都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正好可以被那些两两成队的黑色轨道们所容纳的宽度。
至于残骸们的下半部分,相比之下则要凄惨得多。几乎每个残骸与地面接触的下半部分都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与破碎的状态,甚至有些残骸的下半部分干脆不翼而飞,只留下同样扭曲变形的上半部分瘫倒在地面上,唯有洒得满地都是的碎块与零件向巫王述说着那原本的下半部分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看到这里,巫王苏利文已经隐隐猜测到了这些残骸是怎么来的。而当她抬头仰望时,那片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轨道网中若隐若现的几个橘黄色、黑色与白色的小点更是进一步证明了她心中的猜测。
高空坠落。
这些残骸都是因为高空坠落而产生的。
这些残骸,这些长方体们,它们本应被牢牢固定在巫王头顶的那片轨道网上。
但是在那流逝的时间面前,人工造物们竭力保持的平衡却又是那么脆弱:
随着时间流逝,金属渐渐锈蚀,它们渐渐地无法承受本来可以它们能够承受的重量与应力;机械结构也渐渐损坏,它们所固定住的那些长方体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重,就连它们自身的功能效用也在渐渐失效。
于是,长方体们开始慢慢地失去平衡,它们左右倾斜摇摇欲坠;黑色轨道开始从内部产生裂痕,那是小而致命的裂痕。
然后便是坠落,不可避免的坠落,那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场景:
断裂的长轨像是鞭子一样抽过空气,那刺耳的呼啸声对摇摇欲坠的长方体们而言简直就是开始坠落的发令枪声,以此为开端,长方体们如雨点般从那残破的轨道网上坠落,它们接二连三地撞击那坚固厚实的灰白色底面并在一声声钝响与金属撕裂声中摔得支离破碎,迸射出无数碎块零件,宛若一朵朵盛开的钢铁之花。
最终,除了极少数长方体依然在那片轨道网上苦苦支撑以外,大部分长方体们都变成了巫王眼前的这些残骸。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这些长方体原本是用来干什么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它在这个庞大的地下建筑之中又负担着什么样的职能?
抱着新的疑问,黑发的巫王再次抬头看向那座灰白色的巨塔,借着那从上方洒落的灰蒙蒙的光芒,巫王苏利文可以清晰地看到巨塔的顶部出现了缺失。
本来这座巨塔应该直接连接圆柱形空间的上下两个底面,但是现在占据了整个巨塔的塔顶像是被剑刃削去般不翼而飞,就连圆柱体空间的上底面上也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豁口。
那呜咽低吟的风也是通过这条豁口不断吹入来自地表的新鲜空气,那灰蒙蒙的光芒也是正是通过那条豁口照入这片区域的。
正是依靠这些灰蒙蒙的光芒,苏利文没费任何力气便清晰地看见了那一串竖排在巨塔塔身上的文字,那是神圣辛罗德合众国的文字。
“中心?物资?干涉?不对,那个词在这里应该不是指干涉,它的意思应该是指控制,”苏利文眯起了眼睛,她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解读那串模糊不清的残缺文字,“那么,结合上下文的话,那个物资应该和下面那个缺省的部分组合起来,它应该是物质运输的意思。”
“这样看的话,最后那个过于模糊的词,应该就是指塔。”
“中央物质运输控制塔?”苏利文伸手捏住自己的下巴,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擦着肌肤,“也就是说,一个类似物流转运中心的东西?”
吱嘎——嘎嘎嘎嘎!
嗡嗡———
突然,一阵刺耳嘈杂的噪音驱散了那低沉呜咽的风声,打破了中央物质运输控制塔周围的宁静,自然也打断了巫王的思考。
被打断了思考的少女下意识地望向那噪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她便发现虚影骑士们正操作着一个橙色涂装的大型导轨式升降平台从塔身上缓缓下降。
那些刺耳的噪音的来源正是这台涂装褪色、锈迹斑斑、看起来随时都会罢工的升降平台,准确来说,那噪音来源于这团缓缓下降的破铜烂铁内部那些超负荷运转的电机与彼此摩擦的金属片。
正当苏利文想着接下来虚影骑士们会不会让她去搭乘这坨看起来随时可能“咣”一声从导轨上摔下来的破铜烂铁继续前进时,虚影骑士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着陆工作。
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停靠,这个早已超过安全使用寿命不知多少年的升降平台在虚影骑士到底操作下稳稳地停靠在塔底,既没有冒出黑烟,也没有窜出电火花。总而言之,升降平台的停靠非常成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然后,骑士们却没有像巫王想的那样邀请她上来搭乘这个破铜烂铁继续前进,相反,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升降平台并向着左右两侧散开,好让巫王看清楚升降平台上的那个东西。
那个印在平台靠塔一面墙壁上的东西。
那个巨大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