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被巫王苏利文简单粗暴地命名为终点站的地下车站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长廊或者说通道。不论是弯曲的、笔直的,还是伸向地表、钻入地下的,各种各样的长廊通道在这座遗迹里应有尽有。如果说那些蛛网版的钢铁支架与粗大如楼房般的巨型支柱是支撑起整个巨型地下车站的骨架,那么这些密密麻麻四处延伸的长廊通道就是它的毛细血管。
这些长廊通道固然不像那些巨型传输带那么重要而又有价值,但是对于整个设施来说它们也确实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过说到底,这终究是很久以前的光景了,是已经逝去的昔日美好。而现在,它们不过是被遗忘的废铁,只有寒冷腐朽的空气、不知从何而来的灰尘和丑陋的锈斑与它们相伴。而它们唯一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
那便是等待。
在腐朽之中等待,等待可能到来的新的旅客再度踏上自己的身躯。
比如现在这群正沿着几条尚且完好的通道前进的新的旅行者们。
咯噔…..咯噔…..咯噔…….
首先打破长廊中那死亡般的寂静的是一声声极其有规律却又稍显沉闷的脚步——或许是地上灰尘比较厚的原因吧——而后则是艰难照亮黑暗的苍白微光,接下来则是数双纯黑色的甲靴寂静无声地抬起又落下,很显然这些看似厚重但是行走却不发出一点声音的黑色甲靴绝不是那声声脚步声真正的主人。
那么脚步声真正的主人在哪里呢?
那就要等到最后,等到所有黑色甲靴都悄无声息地踏过地面之后,那脚步声真正的主人才会姗姗来迟地踩在这片堆满灰尘的长廊地板上,踩出那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咯噔……咯噔……咯噔……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金属长靴,与周围那些漆黑甲靴那种兼具厚重与失真的奇特质感相比,这双纤细的银灰色长靴无论是从样式上来看,还是从外表装饰上来看,都只能用平凡无华、毫无特色、其貌不扬这类词汇来形容。
可以说,要不是因为这双长靴完全是由某种银灰色的金属铸造而成的,那么凭借自己样式上毫无特色的“优点”,它大可以随便找个塞满同类的鞋柜钻进去表演一下什么叫做泥牛入海。
除非亲眼看到苏利文穿着这双靴子到处乱走,那么谁能想到这样一双样式平凡的靴子会有这样一个主人?
咯噔……咯噔……咯噔……
但是,它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一双靴子罢了。
只是一双用来承载主人双足的靴子,又何须超凡?又何须不凡?
它自始至终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承载主人的双足,跋涉在这漫漫长途之上。
仅此而已。
所以,何须如此?
咯噔……咯噔……咯噔……
那脚步声仍然在黑暗的长廊之中回响,虚影骑士们沉默地在前方带路,它们正要引领苏利文走向它们发现的第一个收获所在的地方。而巫王苏利文则不急不慢地跟着前方带路的虚影骑士小队前进,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精准如钟表般的步调。
尽管复数的虚影骑士面甲下流露出的苍白微光彼此交相辉映,但是它们终究做不到完全驱散周围的黑暗,它们充其量只能让那些粘稠宛若实质的黑暗不情不愿地挪一下位置,却始终不能让它们彻底放弃这里,因此这一队骑士自身能为巫王苏利文提供的照明相当有限。
但就算只是这种程度的光芒,已经可以让苏利文可以不使用能力光凭肉眼就看清墙壁上的裂痕与各种残缺的标志,更可以照亮很多有趣的东西…..
一位身形巍峨的骑士身影此刻正在巫王身侧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它恰到好处地站在光芒的外缘,因此不论那苍白的微光怎么照耀也都照不清骑士的全貌。
形状酷似巨蛇、羽翼、触须与圆球的阴影沿着地面匍行,它们既具有液体的粘稠,又带着影子独有的空无,它们围绕着苏利文本人的影子延伸、扩散、缠绕,但是自始至终都游走在巫王身后保持着一定距离,一步也不敢越过巫王的足尖,更不敢贸然触碰巫王的影子。
半透明的白色人影站在光与影的夹缝之中,她背对黑暗面向微光,周身缭绕着微弱的歌声。而在白影身后的墙壁上又依靠着一位面容身形极度模糊的幻影,那幻影手捧长笛看似正在吹奏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有空无中传来的水滴滴落的滴答声应和着白影缥缈的歌声。
咯噔……咯噔……咯噔…….
不,或许并不是那苍白的微光照亮了什么,相反,只是那些东西想要出现在这里而已,只是它们想要以各自的方式显形、投影于此,仅此而已……
远方的黑暗深处隐隐传来了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匍行而过,七个血红的光点在黑暗深处闪烁不清,不时有某种低沉到让人胆寒的呜咽声从黑暗深处传来。每当这种呜咽声传来时,巫王左右两侧的墙壁上都会突兀地长出层层叠叠的鳞片;但是每当巫王的视线移过去时,这些鳞甲又会突兀地消失,然后重新变回那冰冷破败的墙壁。
又有一轮绚丽到不真实的彩虹从苍白微光之中浮现,它环绕在苍白微光的外缘化为一轮又一轮色彩绚烂的光晕,成百上千的艳丽色彩像是流水般沿着长虹流淌,它们彼此映照、交错、融汇,最终交织出了梦幻般的绚丽光景,但那如梦似幻的绮丽光彩之下,却是无数纵横交错磨牙吮血的獠牙。那彩虹同样也缠绕在巫王苏利文身上,它为她披上一层梦幻般五彩霞光,它贴着她的耳朵摩挲着吐出一个词汇:饥饿。
更有三道流光在巫王头顶一闪而过,那分别是苍蓝、血红与青色的三道流光,这三道锋锐的流光在转瞬即逝的那一瞬间彼此交错,隐隐传来了一股金铁交加之声。片刻之后,三道流光再次闪现,不过这一次它们不再彼此碰撞,反而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互相对峙。但是,哪怕只是对峙,这三道流光也依然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感官,尤其是那血红色与青色的两道流光,彼此之间更是针锋相对得要摩擦出火花,甚至带着一种你死我活的决然。
咯噔…..咯噔…..咯噔……
尽管群魔乱舞,光怪陆离的异景一幕又一幕地相继上演,但是虚影骑士们对此视若不见,它们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前进。至于巫王苏利文,她依旧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墙壁上裂痕一边不急不慢地前行,自始至终依然保持着那种恒定不变的步伐。
那咯噔咯噔的脚步声依然平稳地在长廊中回响着,不论是那低沉的呜咽、清晰的滴水声、彩虹的呢喃,还是白影周身的歌声都无法将这脚步声掩盖。它始终都以一种极度平稳不变甚至有些孤傲的姿态在诸多杂音之中回响着,就如机械内咬合的齿轮一样精准,就如钟表上转动的秒针一样稳定。
仿佛永恒不变。
直到它的出现为止……
直到某个幻影从苍白微光之中缓缓走出时为止…..
咯噔……踏。
齿轮咬死,秒针停滞。
巫王停下了脚步,走在前方开路的虚影骑士们亦是整齐地停止前进。
苏利文缓缓将目光从墙壁上裂痕收回,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扫过周围所有的异景,最终锁定在了那个幻影身上,那个正从苍白微光之中一步步走出的幻影。
那幻影穿着一身染血的灰黑色堑壕风衣,它头戴钢盔背着步枪,刺刀、匕首、铲子、弹药包一应俱全,从穿着打扮来看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一战士兵。但在那钢盔下幻影的容貌却像是笼罩了一层迷雾般模糊不清,不管怎么看都看不清幻影的容貌,只能看到一片有一片的混沌与朦胧。
唯有幻影那双蓝灰色的眼眸在迷雾与混沌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正是这样一位幻影让巫王主动停下了脚步。
然而幻影没有对巫王主动停下脚步的行为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它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向巫王苏利文。
一步又一步,黑色沾血的军靴踏过地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步又一步,幻影灰蓝色的眼眸遥遥地望向远方的黑暗,浑然不在意面前停下脚步的巫王苏利文;一步又一步,幻影与巫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面对面,几乎脸贴脸……
然后,她们擦肩而过。
在与苏利文擦肩而过后,那幻影并没有停下脚步。它继续前进,背对着苏利文继续前进,它的每一步都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稳,它的步伐,慢而坚定,就像是一辆战车,虽然笨重但势不可挡。
然而它越是前进,它越是向着远离苍白微光的黑暗深处走,它的形体便越发失真,越发透明,像是在一点点的蒸发。
但是,即便如此,那幻影依然在坚定不移地步步前行,哪怕自己形体正变得愈发透明模糊,哪怕自己将要消散为虚幻的碎屑散入无尽虚无之中,它也绝不回头,绝不退缩。
它是战车,是沉重而又势不可挡的战车;它是战车,是要碾碎所有胆敢阻挡自己道路的战车;它是战车,是不达目标就永不停止的战车,哪怕前进的代价是自己的毁灭,它也在所不惜。
没错,这战车的命运便是前进即毁灭自身。这势不可挡的战车唯一的敌人便是它自己,它越是前进,便越是支离破碎,它越是接近终点,便越是…….
归根结底,不过是虚妄以及遗憾罢了,自它亲手为自己的愿望画上句号并将其彻底封闭后,所有的美好,所有虚妄的美好便只能在同样的虚妄中——在那虚妄的幻梦中——才能追寻,同样,那如无底深渊般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遗憾,它也只能在虚妄之中才能获得虚假的弥补……
归根结底,这一切都不过是虚妄,虚妄的追寻,虚妄的弥补,虚妄的......幻梦。
苏利文缓缓闭上自己漆黑如玉的眼眸,她用很低的声音对那幻影说着她过去一次又一次对那幻影、那战车说过的话语。
“值得么?纵使你再度追寻,终究也只是再度回味遗憾罢了。”
苏利文那清冷的声音像是一道锐利的细线般洞穿了所有空气、杂音与黑暗,而后所有的光怪陆离的异象与杂音都在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苏利文的话音在这条长廊之中回响,也只能有她的声音在长廊之中回响。
即便是那幻影,也为此停下脚步,但是它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说话。它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把步枪,一把上着刺刀的步枪。
“这毫无意义,不是么?”
“那是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
苏利文轻声说着,并且她又说了一遍。
“那个故事……已经结束了,是你亲手画上的句号”
幻影无言,它只是回首望向苏利文。
然而就在幻影回眸一望的那一瞬间,那平凡无华的灰蓝色眼眸中却燃烧起了暴虐而又酷烈的纯金色光芒。
在那一瞬间,幻影的眼眸像是在燃烧,那翻腾跃动的赤金色光辉就是那几乎挣脱束缚喷涌而出焚尽一切的烈火,不,与其说说那光芒像是爆燃的烈火,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业火,燃烧万物的业火,宛若漩涡般流转不息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其中焚烧为灰烬的业火漩涡。
然而那赤金色的光辉又是那么地暴虐,那是所有君王都要为之失色的暴虐,是凡物所无法想象亦无法接受的暴虐,区区凡物君王根本无法与那熔金色光芒的暴虐相提并论,唯有那席卷于天堂中的狂风,那星辰间呼啸的风暴,唯有这些暴虐得宏伟壮丽的存在们,这些天生的蹂躏者们才能与之相提并论。
假如说那业火漩涡是要将万物都卷入其中焚烧为灰烬,那么这蹂躏万物的风暴便是要将它们在烧毁之前便摧残殆尽,即便再它们烧成灰烬后,这狂怒的风暴也要呼啸着将所有灰烬都吹入虚无之中彻底湮灭。
但是它们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存在,不论这风暴多么暴虐也好,不论这业火多么炽烈也好,在这个虚妄的幻影所经历的虚妄的幻梦之中,它们不过是昙花一现,也只能昙花一现。
仅仅是下一瞬间,业火熄灭,风暴平息,那燃烧的黄金瞳亦是随之黯淡并重新变回它原本的样子——一双普普通通的蓝灰色眼眸。
幻影终究是没有说什么,哪怕一句话。它所做的只不过是再度转过头去,迈开脚步继续前行,一步又一步,坚定而势不可挡,一步又一步,任由自己渐渐消散。
最终,它消散了——在苏利文的视线尽头,那幻影彻底消散了。
“罢了,”巫王微微摇头,“祝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