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这些追随在巫王苏利文身后的虚影骑士们高举着纯黑色的旗帜,那旗帜上的黑色是纯然的黑色,如阴影般纯粹的黑色。那种黑色实在是过于纯粹,以至于旗帜们在风中飘扬时,那姿态看上去就像是把空间都活生生挖去了一块。
“那纯黑的旗帜上为何空无一物?你们是否想要通过那旗帜表达什么?亦或是说它又象征着什么?”
曾几何时,巫王向这些高举黑旗的虚影骑士们如此询问着。
“巫王陛下,那旗帜上,绘画着蜡,黑色的蜡。”
曾几何时,通体漆黑的虚影骑士长们如此回答着巫王,那时候,它们的盔甲色调是和寻常虚影骑士们一模一样的纯黑色,毫无杂色的纯黑色,那时候,它们尚未背起沉重而又高耸的烛台,它们只是和普通的虚影骑士一样披着犹如阴影实质化般的披风,那黑暗而冰冷的披风。
“黑色的蜡?”
略带困惑的话音与纯黑色的旗帜一同在风中飘扬,巫王苏利文抬头看向那些翻飞的黑色旗帜,转瞬即逝的毫光在苏利文的眼眸之中闪过,而后她“看”清楚了那旗帜上所绘画的事物,那旗帜上所描绘的微章,那虚影骑士们独有的微章。
“嗯…..那确实是蜡,确实是黑色的蜡。”
巫王如此述说着她所“看”到的图案。
那绘画在黑旗上的黑蜡,就如那把背负在青衣人背上的青剑一般,青色融于青色,黑色融于黑色,同样的青色,同样的黑色,两者彼此相交融后便再难区分,甚至化为一体……不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尽管虚影骑士们对此相当满意并且也没有任何想要改变的想法,但是巫王本人显然产生了些许不同的想法。于是,在随风飘扬的黑旗下,巫王望着那些旗帜渐渐陷入沉思。在她身边,黑色的骑士们手持长枪站立如林。
最终,巫王的沉思所产生的结果便是那一抹苍白无暇的微光,那一朵短暂而真实的烛火。
瑞尔.坎德莱特。
亦是真实的烛火。
它是巫王任命给虚影骑士的最高统帅与军团长,但又何尝不是巫王赠予全体虚影骑士的一份礼物。
而后巫王苏利文又作为见证人亲眼见证了烛火与黑蜡在那片苍穹之下旷野之上所约定的誓盟。只不过当黑色的旗帜与纯白的兵刃在半空交叉,黑与白的骑士共同咏诵着同一个誓言之时,巫王却只是沉默地坐在一块顽石上望着那些翻飞的旗帜,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像是期待着什么。
然后她如愿以偿地看见了自己所期待的东西。
那是苍白而微渺的烛火。
在黑旗上渐渐燃起的烛火。
她看见有苍白的烛火渐渐浮现在黑旗之上,就像是死灰复燃一般,那死寂而凝固的黑蜡被短暂而又真实的烛火点燃,它们开始闪烁着虽微渺却永不熄灭的微光,无比真实的微光。
在那一刻,风吹过了辽阔的旷野,它既吹动了巫王的黑色斗篷,也吹动了巫王厚实的风帽。那黑色的风帽遮住了苏利文的上半张脸,但是却没有遮挡住苏利文嘴角上那道几乎微不可察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的弧线,那道微微向上勾起的弧线。
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死寂而凝固的黑蜡重获新生,真实而微渺的烛火不再短暂。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虚影骑士们的旗帜上燃烧起了苍白无暇的烛火,那微渺的烛火勾勒出了白色火焰的图案,那图案随着旗帜的飘动而跃动起舞,宛若一团真正的拥有生命的火焰。
从那片双方缔结盟誓的苍凉旷野上呼啸而过的风中开始,火与蜡交融,黑与白共舞,虚影的骑士长们默默地背起了烛台,苍白的征服者无言地举起了新的旗帜。
从此,白炎起舞于黑旗之上。
哪怕是在这座地下候车站废墟中腐朽冰冷的空气中,那旗帜飘扬依旧,那白炎起舞依旧,就如在那片旷野上呼啸而过的风中一样。
现在,在那些飘扬的旗帜与起舞的白炎下,在这片远离葛鲁萨列车耀眼灯光的黑暗中浮现出了一队又一队骑着战马的虚影骑士们的高大身影。此刻,骑士们那略显失真与虚幻的黑色甲胄上都披着一层似雪般苍白无暇的淡淡光晕——那是来自旗帜上的白炎以及骑士们面甲中渗透出的微光所汇聚而成的光晕,它们一同在幽冥的黑暗之中勾勒出了虚影骑士们的身影并以苍白似雪般的淡淡光晕描绘出骑士们上半身的轮廓。
它们是刚刚执行完巫王下达的外出搜寻任务归来的骑士,当然,现在站立在巫王面前的骑士们并非是外出的骑士们的全部数量,它们仅仅是最早归来的第一批骑士,它们所探索的也仅仅只是葛鲁萨列车所行驶那条漫长隧道的后半部分——即接近终点站的那一部分——还有更多的骑士们依然驾驭着战马宛若幽灵般静谧无声地驰骋于那幽深的隧道之中,驰骋于终点站外那未知的地表之上。
若是将视线从列队站立的虚影骑士身上移开,望向列车尾部那片闪烁着红色与绿色紧急灯灯光的黑暗之中,望向那条幽深的隧道深处,便可以发现星星点点的苍白微光渐渐亮起。
那是正从视线尽头归来的骑士,是和现在列队站立的骑士们一样负责巡视隧道的骑士,它们所探索的是隧道的前半部分——那一部分更加接近起点站与那座废弃都市——所以它们需要走更加漫长的路程,自然也需要更长的时间回归。
至于那些沿着废弃升降井与出入通道离开终点站探索外界的虚影骑士们,很显然,它们需要走过最漫长的路途,它们也将会是最后一批归来的骑士。
但是不论如何,不论归来或早或晚,不论它们在途中遇到了什么,苏利文相信骑士们会带来她所想要的东西,那些隐藏或多或少的辛秘等着巫王去解读的种种事物……
然而,第一批归来的虚影骑士们并没有带回什么,除了少数虚影骑士携带着一些严重风化以至于只能用废铁来形容的朽坏机械设备以外,绝大多数骑士的手中除了兵刃以外什么都没有,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两手空空。
显然,骑士们除了那堆不可燃垃圾以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时,几位手举旗帜的骑士驾驭战马前出队列,它们纷纷向着苏利文垂首致敬,而它们的面甲下的微光闪烁不息。
那是骑士们正通过某种方式向苏利文诉说它们沿着列车轨道驰骋时的所见所闻:在那无限延长的列车轨道周围只有镶嵌在隧道内壁上的应急灯们投射出的红色或绿色的灯光,以及一些早已因岁月流逝而腐朽成烂渣的告示图表与维护机械,除此之外它们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事物。
不管是维修通道也好,还是正在运行的维护设备也好,飞驰而过的骑士们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东西,它们甚至还对周围的隧道内壁进行了非破坏性的检测,然而所有的检测所反馈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模一样:那隧道内壁是完全实心的结构,内部没有任何其他物体存在。
至于第一批骑士们带回来的那堆废铜烂铁们,苏利文只是扫了一眼就让骑士们把它们丢进葛鲁萨列车的焚化炉:那些不过是普通的告示图标与维护机械,漫长的岁月腐蚀了它们的同时也将它们的价值与功能完全抹去:即便是几个告示牌所指示的维护专用通道,也被虚影骑士们在巡视过程之中确认了那些通道早已不复存在:所有在告示上被标记出的维修通道全部都消失了,它们原本所处的位置现在只有一面又一面实心的墙壁,即使骑士们凿开墙壁也什么都没有发现,仿佛那些通道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虚影骑士们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本应存在的通道与维护设施都消失了——那些少得可怜的机械残骸绝不可能就是维护设备的全部数量,更不用说葛鲁萨列车之中的隧道地图也都注明了隧道四周的地面下埋藏着很多房间与大型设施用来维护整个隧道——它们更不知道这段轨道与隧道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撑过那么漫长的岁月还能正常运行的。
当然,虚影骑士们也不需要去思考这些问题,那不是它们所需要考虑的东西,它们所要做的只有搜寻隧道,收集各类看起来有点用的东西与寻找可能存在的隧道,然后把所有的疑问都抛给巫王。
而巫王捏着下巴低头沉思,她的面容隐藏在风帽之下,那风帽所带来的黑暗似乎带着一种诡异的力量,就连虚影骑士们也无法透过那层黑暗看清巫王的眼眸。
但是它看得清。
随着那三对宽大的黑色羽翼展开又收拢,千眼的梅特塔隆以一种与自身高大身形不相符合的轻盈姿态落在了巫王身边,那些密密麻麻地挤在羽翼上的银色竖瞳们整齐划一地望向巫王——它们看得很清楚,巫王那双被黑暗遮挡的双眼之中并没有产生任何名为疑惑的情感,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而后竖瞳们又整齐地闭上眼眸以表达自己对苏利文的尊敬。三秒后,千万只眼眸再次睁开,其中一部分眼眸转动着蛇一般的竖瞳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葛鲁萨列车的尾部,也是那条幽深隧道的出口处,只见那隧道深处浓郁的黑暗之中亮起的苍白微光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亮,甚至可以隐约看到被光晕照亮的人形上半身轮廓。
那是巡视隧道前半段区域归来的虚影骑士们。
片刻之后,随着第一位手举旗帜的虚影骑士驾马冲出黑暗,其他所有骑士们也尽数从隧道中冲出。它们有序地散开、重组、整队,最终在巫王面前排列成整齐的队列。但是这漂亮的整队与重组并不能掩饰骑士们双手空空的事实。
就和巡视后半段隧道的骑士一样,这些巡视前半段隧道的骑士同样没有任何收获。
没有找到任何通道,没有找到任何机械,它们甚至没有找到任何活物或者非生物在隧道之中活动的痕迹,仿佛整条隧道都凝固在了它最初的状态,仿佛整条隧道在最初就没有这些东西,也不需要这些东西。
新归来的骑士们在战马上垂首,那姿态与其说是在向巫王致敬倒不如说是因为自己未能完成任务而感到自责与内疚——它们受巫王之命去搜寻隧道,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它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没能完成巫王的任务。
但是苏利文不这么想,因为有些时候,没有结果本身就是一种结果,没有线索本身就是一种线索。
“呵。”
巫王发出一声轻笑,那轻笑之中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
假如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假如只有一个答案残留,那么它就是真相,它也只能是真相,不论它是怎样的荒谬,不论它是怎样的匪夷所思,那也一定是荒谬的匪夷所思的真相。
“你在自己维护自己,就像个活物一样,不是么,”苏利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条隧道,她身边响起了诡异的电流声,“呵,塑造者…..”
苏利文使用了力量,当然,她只使用了极短的一瞬间,短到比任何时间单位都小,短到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与扭曲,但是即便是那么短的时间也足够她看到因与果的连线,也足够她从因果线之中捕捉到了一个词汇。
塑造者。
一个关键词汇。
她慢慢地咀嚼着这个词汇。
“我主…..”站在巫王身侧的乌黯天蛇俯首,它薄薄的嘴唇微微开启,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苏利文只用一个眼神就让梅特塔隆自觉地闭上了自己的嘴。
“我还不打算现在就揭开谜底,梅特塔隆。”
“我明白了,主人。”
千眼的天使缓缓后退并诡异地消散在葛鲁萨列车投射来的耀眼灯光之中,而后苏利文转头望向自己面前林立的虚影骑士们。
“准备好再度出发了么?”
随时可以,但是去哪?
虚影骑士们发出无声的询问。
“它们会告诉我们该去哪的。”
巫王微微抬头眺望远方终点站尽头的那片黑暗,那片连接着废弃升降井与出入通道的黑暗,只见点点苍白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第三批外出的骑士,是负责离开终点站探索地表的骑士,也是尚未归来的最后一批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