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索瑟瑟的竹林。
叶子在清冷的风中摇曳着。它们顺着风的方向倒去,却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立足点。风势尚小时,竹子们轻轻弯腰,作着揖,为路过的风让开道路;待到已成狂风、飓风之时,这群竹子却变成了最冥顽不灵的家伙,阻你、扰你,无论如何,不肯退让半分。
竹子就是这样奇特的生物。独则卓尔,众则善群,待到遮天蔽日、漫山遍野的时日,竹林便不再被称为竹林。它们依山抱石、幽深静远,沿着潺潺的溪流茫茫而生,竹林似海,是为竹海。
所以说嘛......
“这就是我们永远亭近来想出的关于迷途竹林的旅游宣传词,”因幡得意地讲道,“神奈子大人认为如何?总之,哪怕是一寸一亩的土地,也是值得开发的。”
神奈子并没有跟上这只因幡的思维。本来她也只是随便找个理由,从这个该死的会议中先溜了而已——如何在妖怪之山下安置部分人类才是她现今最关心的事。不过,永琳特意安排的送客出门的因幡,却在她的身旁喋喋不休,搞得她头晕脑胀的。
果然地球上的兔子都是一群活力过剩的家伙。
“呃......可是这里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竹海吧。只是一片普通的竹林而已,就算覆盖上了永远的魔法,对于旅游而言也没什么帮助啊。”
“唔?”那只因幡眨了眨眼,道,“宣传允许适度的夸张呀。而且,不这么宣传的话,怎么能迅速拉到一大批客人。”
“实地见到以后不会很失望吗?这种手段也只能骗到第一批的游客吧。”
神奈子歪头道。她虽然当了很久的神明,倒也不敢像永远亭这样公然打虚假广告,神明要是不能实现愿望的话就会失信于民,从而导致信仰大量流失吧。这种公然愚弄民众的做法,实在是——
“哎呀呀!我本以为神奈子大人当了这么久神明,应当对这方面很有见地才是,没想到还是这么的守旧。神奈子大人难道不清楚吗?被骗的白痴们是决不会承认自己被骗了啦,正相反,他们还会拼命拉着别人一起受骗才行。上当受骗的人多了,自然而然这里也就是竹海了。”
因幡道。
神奈子笑道:“你这是诡辩噢......”
“那又有什么关系。”因幡小声嘀咕道,“反正又没有人见过竹海是什么样。大家都说是的话,那不就是了呗。也不算是骗人啊,迷途竹林的景色的确很好,只是说是寻常竹林的话,未必会有几个人愿意来呢。”
“但是骗人到底是骗人。这点是不会错的。”
“哼......”因幡似乎并不服气的样子,不过,已经走到迷途竹林的出口了,“那么,神奈子大人请慢走吧。”
神奈子却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曾经被无数人供奉的神明,不是这么容易就排斥他人意见的存在;恰恰相反,神奈子作为从远古时代就一直生存下来的神明,最出众的优点,就是愿意接受新事物。
自己为了恢复正统神明的信仰,去和妖怪之山下的河童们交涉了好几次,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人类迁居计划,却进行的很不顺利。这是件让神奈子相当不解的事,按理来说,免费提供住房,甚至食物也可以供应一段时日,只要向她提供信仰就行,这样优厚的条件,应当有大量人类响应才是。
结果报名人数只是勉勉强强,大部分人仅仅是去妖怪之山那里转了一圈,表示要等第一批人入住一段时日后再做决定......真是群要求多多的老爷们。
甚至听说人间之里去妖怪之山的路上盘踞了一只妖怪,导致那片房子至今还在空着——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事!神奈子可是拿了自己在外界千百年攒下的私房钱建造的这些房子啊。
即便不应让早苗关心这些事情,至少诹访子也应该......
神奈子常常觉得自己是在孤身奋战,尽管守矢神社供奉着两位神明,可是很明显,另一位连神社门都不愿意出。
总之,在这种恶劣的情形下,只要是有些道理的观点,她都愿意听一听。
“不用着急,因幡小姐。”她微笑道,“还有一段时间太阳才下山呢。比起这个,不如接着说说永远亭关于这片竹林的旅游开发打算?”
“哈?”
对方显得不知所措。
“就是希望具体谈谈这方面的事啦。”神奈子坦承,“我们守矢也在考虑自身神社的宣传问题......”
因幡狐疑地望着神奈子,不知她究竟吃错什么药了。不过,看在对方态度相当和蔼的情况下,决定还是老实地说一说。
“神奈子大人想问的是目的还是手段呢?”
“唔?如果有可能的话,我都想要听一听。毕竟在现世里作为神明生存时,就已经落伍、被时代给淘汰了,到了幻想乡里不想再落伍一次呢。”
“那么,就先说说目的吧。”
因幡说完以后,先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神奈子小声。然后朝四周反复打量了许久,确认无人后,又道:
“只出不进,那么也是当然的吧。”神奈子感叹道,“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有必要这么如临大敌吗?”
“这可不是有无必要的问题。给辉夜殿下听到的话,就糟糕了;她虽然嘴上也承认,但是要是别人这么说她的话,就必定会大大生气。”
因幡说着说着,额上竟流下汗来;她伸手将汗滴擦去,接着道:“至于手段嘛。我认为不管怎么宣传,文案都是最重要的;要是没有一个能吓唬到人的文案的话,其他怎么做没什么大用。”
神奈子“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模样。
“所以永琳大人也说,那个......写文章的这帮文人是最会骗人、最混账、最恶劣的一类人。他们可以用最美好的文字撒最差劲的慌,就是这样一批人。当然,这只是永琳大人的观点。”
“这份迷途竹林的文案又是......”
“这是拜托别人写的。”因幡笑道,“听说是人间之里的一个人类,自告奋勇写出来的——具体事宜是铃仙大人做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大致就是这些。”
神奈子点点头,道:“实在是很感谢。”
她刚向外迈了半步,又觉得不对劲。想了想,原来是忘了一件事。
“——不要。”
“诶诶诶?”
因幡皱眉道:“哪里有这么平易近人的神明大人啊!就算知道您是货真价实的神明,这样一点架子也不摆的话,不免让人怀疑。更别说信仰了。”
“啊......感觉被伤害到了。”
那么,这就没办法了。神奈子只得返回妖怪之山,要弄清楚那些人类返回、以及堵路的具体原因,还有就是雇人写一份文案。
她脑海中这般盘算着,走的不由得更快了些。
因幡摇了摇头;她正准备返回永远亭时,却发现了不寻常的动静。
“辉辉辉辉辉夜殿下?”
正对着的竹林阴影处,仿佛黑暗中发出的月光,竹取而现的美人辉夜姬,站在萧萧的竹叶旁。
“嗯哼?”她回应道,“怎么了?”
“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当然是嫌家里闷啦。”辉夜苦笑道,“一下子涌进来一大批人,实在是吵得要死。”
她话锋一转。
“还有,请老实说罢。这个宣传词是怎么回事,又是去请哪个混账写的?”
“这是和对方约好了不能说出来的事情。”
“切,真没劲。啊,算了,你们怎么解决永远亭的收入问题我不去管,只是这份宣传词不能放上去。”
因幡实在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这又不是在做坏事呀,辉夜殿下!再说了,迷途竹林的风景的确很好看......”
“这和好事坏事都无关吧。只是因为这是在骗人而已。”辉夜悠然道,“骗人是不对的。就这么简单。”
“呜......”
她笑吟吟地说:“好了,你就先回去吧,辛苦你了。说我玩游戏的事嘛......哼哼,就当作没听到吧。”
没有办法,因幡只能回去了——这次算是祸从口出,她得好好记着才行。说起来,因幡有时候也觉得,辉夜殿下的性子悄悄改变了许多。
该说是错觉呢?还是事实?
她不知道。
辉夜也不知道。
她倚靠在一根竹子上,想着莫名其妙的事。人类的道德对于永生的蓬莱人来说是无意义的,然而,自己却在无形地遵守着这一切。
怎么说呢?
这世界上也许真的有一听到什么,就立马相信的笨蛋吧。可是尽管它们是笨蛋,嘲笑它们也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情,更别说造出这种欺骗的话的家伙了。说到底,笨蛋或许有变聪明的可能,欺骗他人、制造谣言的人的内心,却绝无任何的美好。
诚实是对的,而欺骗是不对的,知道这点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