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图斯睡醒的时候,天空还是黑色的。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得眼眶处有些干燥,让他忍不住在红肿的地方擦来擦去。布鲁图斯感到疼痛,他知道这样用手揉眼睛是不干净的,可能会导致发炎、视力衰退,乃至于失明。
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那是将来的事——但是,现在不揉的话,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浪费时间者是庸才、失败者、无能者的集合体,因此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找点事情来做才行。
谁也不会爱一个失败者。谁也不会爱一个失败者。谁也不会爱一个失败者。
布鲁图斯不停地默念着。
幸福的生活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起码要在人间之里做一个体面的人。买一栋房子、有一辆马车、讨一个老婆......
先定下一个小目标,一点一点做起。水滴石穿,所谓他人的光鲜生活,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因此决不能急躁。
不去天真地做这个做那个,而是像现在这样的话,一定也能获得同样的幸福吧!
他这般想着,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这让他信心百倍,足以应付遇到的任何困难。
当、当、当、当......
自始至终都在不停摇摆着的吊钟又一次奏鸣了。
布鲁图斯眯起眼睛。与他所料的时间不差分毫,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上个月也是,去年也是,不知从什么时间起,他就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点醒来。
这是月光已经离去,太阳却还未升起的时间;布鲁图斯醒来时,能听见整个人间之里沉闷的呼吸声。这使他十分安心。在所有人都入梦的时候,他就是现实世界里的国王了吧?
无拘无束、无法无天、无可比拟,乃至于......
乃至于布鲁图斯连稍大一点的声音都不能发出。他唯恐惊动了父母,要是他亲爱的爸爸妈妈知道在这个时间,布鲁图斯不好好休息,反而在无所事事的话,想必会大发雷霆吧。
然而,国王六点就要起床,跑去上工。无论如何计算,留给他足足地睡一觉的时间是绝对不会存在的,布鲁图斯只能在半梦半醒间反复徘徊,等到工作的时刻真正来临,拖着昏昏沉沉的身躯走出家门。
但是,只要提前醒来,不就不用承受起床时的痛苦了么?
布鲁图斯醉心于自己的天才,他实实在在地用着这个法子,在这段岁月中,每天都向神明偷走了两个小时的光阴;他却又疑心这是掩耳盗铃、饮鸩止渴的法子,因为随着时间的增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
也许不久后就会发生糟糕的事。不久之后,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布鲁图斯常听说人间之里有厌世而自杀,跑到三途川,以谋求来世的人。同事们也说,邻居们也说,亲戚们也说,父母也说,他却一个也不曾见过。他想这大概是合乎逻辑的,因为现在的世道,确实比二十年前难生活多了,但布鲁图斯确实从未见过这些厌世者。
这都是缺乏勇气的人!布鲁图斯一下子振奋起来,这样不尊重生命的家伙,即使遇到死神,见到阎罗,也只会被讥笑、嘲弄,甚至连过三途川的船费都掏不起吧。
近来报纸上有一则小道消息说,负责在三途川上划船的死神的船费涨价了;这是地府亏损严重,连门面都装点不起的缘故。因此不努力工作,攒下一笔钱来的话,连来世的希望也没有,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了。
而那些负责给地府装修谈价格的商人们......
“他妈的!”
布鲁图斯忽然骂了一声。他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骂什么东西,只是不骂出来的话,好像胸口就被堵住了一般。
屋里不知何时变得亮了起来。想必是幻想乡的太阳升起了,无处不在的光芒,连这个黑暗的房间都照耀的光彩非凡。
布鲁图斯不喜欢这光明。每当这光明出现的时候,就证明他要去工作了,而他憎恨着这所谓的工作。只有在黑暗里他才能安静,只有在黑暗里他才能想自己的事。
他站起来,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书架。
“哎呀!”
他惊叫一声。尘封在书架上许久的书籍们哗啦啦地摔了下来,布鲁图斯不得不将它们重新拾起放好。这都是些骗小孩子的、唬人的图画书,自从他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过了。
布鲁图斯皱了皱眉头。真是无聊至极的东西。等到有时间的时候,该把它们一并卖给收垃圾的才是。
然而,他最后拾起的,却是一幅相片。这是布鲁图斯很小的时候,父母带他去妖怪的摄影馆拍摄的。那时候相机还是个神秘的东西,人们那时候都说拍照是会被吸走灵魂的、是对神明不敬的行为——现在却不会了。
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照片里的布鲁图斯笑的傻里傻气,望着不知名的强光灯咧开嘴,连门牙都缺了一颗。
照片外的布鲁图斯也咧开嘴。他想笑一笑,但发现嘴部的肌肉有点僵硬。反复尝试了几次都未成功后,布鲁图斯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成功,也就不成功吧。
他郑重地将照片放到了书架中心,然后走出了门。
父亲和母亲在客厅的餐桌上吃着早饭。父亲说:“今天你起晚了。”
他也坐到餐桌上,点点头,道:“起床的时候,把书架弄倒了。”捧起自己的碗,囫囵吞枣般地吃了起来。
布鲁图斯并不知道这碗里是什么东西。似乎是面条的样子......但也不像。他吃不出具体的味道,不过这也不重要。能给自己的身体提供营养和能量就足够了。
母亲责怪道:“都多大了了,做事情还这么毛躁。”
他低下头,“嗯”了两声。
“回答就好好回答,不要只会嗯!”母亲显得有些生气,过了一会儿,又嗔道,“要好好工作,布鲁图。我和你爸的年纪都大了,你得担起家庭的责任才行。不然的话,我的儿子去哪里讨老婆呀?”
布鲁图斯依旧是“嗯”了两声。他没有太多的话可说,将碗里的食物吃净后,就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他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这点布鲁图斯清楚,所以他非得好好工作、拼命工作不可。
不能让爱着自己的人失望。
决计不能。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穿过一条又一条或老旧、或破败、或新建、或时髦的街道。那里有许多店、许多人,可是却不是他工作的地方。
那是......
“走路看着点,布鲁图斯!”
布鲁图斯一下子从遐想中惊醒。原来在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工作地点前进时,撞到了在门口闲聊的同事们。
“啊啊,抱歉抱歉!”
他赶紧低头认错。出门在外,多多忍让肯定是不会有问题的;这也是他的父母教他的。
“哼,算了。”那人笑道,“布鲁图斯,你快进去罢。听说老板要找你,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同事挤眉弄眼,似乎在暗示什么。
“找我?”布鲁图斯有点惊愕,“我、我又能做什么?”
“听说是因为你原先研究的领域的缘故呢。”同事道,“不是么?我听说,你来这里当账房之前,不是在学堂里念了很久书,还写了几篇文章,论证神明是不存在的.....”
布鲁图斯脸上一红。
“那是无知时候干的蠢事。念了很久书,结果学了一身屠龙之技,简直笑死人了。”
“什么叫做屠龙之技?”
“那是......”
他刚想要解释,身后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回过身来,发现是自己的上司,总账房做的。
总账房怒气冲冲道:“老板喊你去,怎么磨磨蹭蹭,到现在还不动身?读了几年书,是你面子比较大咯?布鲁图斯?”
“我这就去!”他慌忙道,“那个,抱歉,只能之后再和您解释了。”
布鲁图斯像被人拽着一般,拼命地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其实他不关心老板找他是因为什么。他宁可自己永远不要和这些人打交道,但事与愿违。
他在老板热腾腾的茶室里不知所措。布鲁图斯不明白上等人的审美,他们将自己的办公室建成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模样,花了大价钱,还洋洋自得。
“你是马克斯·布鲁图斯对吧。”老板低头看着一份表格,缓缓道,“以前在学堂里念书的时候,研究的方向是神学?”
“是、是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
“了不起,了不起。”老板鼓掌微笑道,“这是一门很艰深的学问呢。而且,现如今也没有几个人去相信什么神明的,你竟然去学这门学问,足见你是真心因为喜爱才去学习的。”
“您言重了。”
布鲁图斯答道。其实他心中正在苦笑,他不知后悔了有多少次;人间之里正处于大发展时期,需要的专业人员很多,需要信仰的人却是一个没有。
何况,他也没有信仰。
“没什么言重不言重的!世道是会变的,即使无人问津的学科,也有一天会变成显学的。比如今天,机遇就来了。”
“嗯。”
“妖怪之山的八坂神奈子说......”
“嗯。嗯、”
“真正的神明,需要收集人类的信仰。因此......”
“嗯。嗯。嗯。”
“她们为此可以在妖怪之山下建许多廉价人类住房......”
“......”
老板滔滔不绝地说着,布鲁图斯也在认真地倾听。只是他习惯性地唯唯诺诺着,似乎一下子触到了老板的逆鳞。
“......你到底认真听了没有!”
他勃然大怒。
“有、有在听的。”
“只会一直嗯嗯嗯的家伙也叫做在听我说吗?”老板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说话对你客客气气的,一直面带微笑。你这家伙呢?死人脸一张?面部表情都没有?”
他继续问道。
“怎么?你的脸是冻僵了?是不是不会笑——嗯?你笑一声给我听听?”
布鲁图斯显得不知所措。他脸上的肌肉不停抽.动着,他竭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然而无济于事。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就失去笑的能力了。
这怪异的脸部表情却更加激怒了老板,使他以为布鲁图斯在挑衅。他讥讽道:“怪不得是个一事无成的家伙......给我滚出去!”
布鲁图斯唯唯诺诺地“嗯”了一声,立马滚了出去。
整整一天,他都无心算账,担心老板会怎么报复他。布鲁图斯忧心忧虑,他万万没有想到会飞来如此横祸。
工作要是丢了的话、工作要是丢了的话......
他不敢想象那后果如何。
布鲁图斯浑浑噩噩地等待到了下班的时候。任何人的出入走动都会让他神经紧张,使他误以为是老板下命令来开除他了。然而这事情并没有发生,他还是好好下班了。
这又让他有点失望。自己或许真的一点也不重要。连开除的必要性都没有。
但是,今天无事,不代表明天无事,更不代表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在归家的路上,毫无任何征兆的,布鲁图斯呕了起来。起初是今天吃过的食物,然后是黄色的胃水,最后是干呕。他什么也呕不出来了,但仍然停止不住。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犯病了,或者是个怪物。人们纷纷避开他,嫌弃他的肮脏与卑微。
布鲁图斯成功地让一片热闹的街道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巷子。这又让他有点得意,尽管他依然在干呕。
然后是——人间之里,生活,钱财,命运,这一辈子,就......
“马克斯·布鲁图斯先生?”
一位青年走了过来,拍了拍布鲁图斯的背。他关切地问:“不要紧吧?”
“谢谢......”他勉强道,“还好。”
“布鲁图斯先生?”青年道,“别硬撑着了吧。”
“什么叫硬撑。这个......我还在过着幸福的生活......”
“呵。”青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这么觉得的话,我也不反对。但是,我个人认为布鲁图斯先生的工作问题可能很难解决了。”
“......”
布鲁图斯沉默了。理性地看,青年说的一点没错。
青年自顾自地说道:“布鲁图斯先生,人生可是看机遇的呢。没有机遇的话,就和将锥子藏在袋子里一样。机遇一直就在您眼前,今天第一次机遇已经被您亲手让出了,现在是第二次.......”
“告诉您这个消息吧。那批守矢神社捐给人间之里人类的妖怪之山下的住房,由于道路上传言有吃人的妖怪堵路的缘故,所有付钱的人都溜走了。那里现在是一片空地,那位神明大人,八坂神奈子说。”
“只要愿意前去,就是免费入住。”
青年又道:
“布鲁图斯先生,您唯唯诺诺一辈子,能在人间之里挣到价值一栋房子的钱么?”
布鲁图斯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