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桩我早就想写的栏目——立于每一卷之前,先大略介绍一下我对于每一卷相关联的书籍的看法。当然,书籍可以通过故事中的插叙、人物的对话得以间接向读者介绍,不过我认为这一来有水字数之嫌,二来间接介绍总归是间接介绍,无法彻底向读者们展现这些书籍的魅力所在,因此干脆专门写作一篇,用以介绍。
至于一卷、二卷为何没有类似的栏目,这首先得归结于我的懒惰天性,然后就是担心自己对这些名著妄加评论,有辱先贤,搞不好专门研究此道的学者们看到了,要将我大力批判一番;这可是承担不起的罪过。
不过,现在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因为一来一二卷的故事已经写就,早就把原先的书籍给肢解的七零八落,学者们一旦看到,哪怕没有我对原先书籍的肆意评论,想必也会勃然大怒,将我给手撕了,这就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二来么,二来......
嗯......
以上就是卷前的全部废话与牢骚,诸位看过以后,笑笑即可,也不必当真。那么,下面就是正文了。
《神曲》(Divina Commedia),为著名意大利中世纪诗人但丁·阿利盖利(Dante Alighieri,c.1265–1321)所创作的长诗,共分为“地狱篇”、“炼狱篇”、“天堂篇”三部分。每部分均有三十三首诗歌,加上初始在黑暗森林遇到一千二百年前的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灵魂的第一首诗,共有一百首诗歌,总长度约有一万四千余行,堪称是一部卷帙浩繁、汪洋恣肆的史诗。恩格斯先生称但丁为“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又是新时代的第一位诗人”,足见但丁和他的《神曲》的伟大之处。这部中世纪的百科全书一直写到但丁逝世才堪堪完成,其中艰辛复杂之处,可以作为文学史上的一个标杆......
——停!停!停!
事实上,但丁先生也并没有将自己的作品视为多么伟大的东西。《神曲》只是中文的译名,但丁给它的原名是“Commedia”,即《喜剧》。对于他而言,这本书也只是个供大家笑一笑的有趣品。与他同为“文艺复兴三杰”的作家薄伽丘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在但丁原书名的基础上加上了“Divina”的称谓,即“神圣的喜剧”,这才显示出它的与众不同来。
其实只要随便翻开《神曲》看看,也可以了解真相;这才不是什么高深莫测、佶屈聱牙的著作,正相反,简直像是一位中二少年写就的同人作品大合集。古罗马、古希腊、基督教故事中的种种历史和神话人物,以及这一生得罪过他的、有恩于他的人物,都在这本《神曲》中出场,并依据但丁先生的个人喜好,分配到罪人的地狱、赎罪的炼狱与善人的天堂之中,甚至还有但丁先生的初恋情人贝雅特丽齐(Beatrice)出场客串,带他领略天堂的美景。
可以说这一本《神曲》,是但丁先生自己在脑海中过了一把当上帝的瘾:这个卜尼法斯八世罗马教皇,当初得罪了我,把我赶出了佛罗伦萨,还有原先佛罗伦萨那些讨厌我的人,就通通都打入到地狱之中,叫你们欺负我!那位贝雅特丽齐小姐,是在下的初恋情人,只可惜届不到,那么,就作为天堂的引导者,来带我游览天堂好了。啊,贝雅特丽齐小姐,您是多么的美丽......
这种事情,好听一点的叫做遐想、幻想,难听一点的,用我们现如今通俗的话来说,叫做意淫。
只不过一般中二少年过了中二期之后就会觉得自己遐想的那些事情太过愚蠢,但丁先生则不然,反而是变本加厉。《神曲》从1307年开始写作,一直写到他与世长辞为止,换一个角度来看,但丁·阿利盖利先生一直到四十二岁都痴心不改,坚持着自己的意淫幻想不动摇,并决定将它们化作文字,写成一本书,到死前勉强写完,也称得上去值得敬佩了。
当然,上面是粗鄙的说法,但丁先生在意大利的民间寓言故事中一向是智慧的化身,就好像我们小时候看的《故事会》上的那些“解缙智斗贪.官”的传说一般。他一般都担任这种了不起的角色,脑力超群、戏耍教皇、一心向教、追求自由,反正就是西方普世价值观的那一套了。
实际上嘛......
嗯。但丁·阿利盖利先生连有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育都不太清楚,按照中世纪的识字率来说,所谓的国王们都有一大批文盲,他只是佛罗伦萨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的孩子,情形恐怕是不容乐观。不过但丁先生喜欢到处游玩、去欧洲各地学习语言和新事物倒是真的,他从中汲取了大量的知识,这也可以看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正确性。
但丁先生不是个书呆子,他年纪轻轻就当了骑士,喜欢好勇斗狠,还参与过几次战争。后来中世纪教权和皇权斗争加巨,罗马教皇想要接管佛罗伦萨,当时佛罗伦萨就分为支持教皇的黑党(盖尔非党)和支持国王、希望佛罗伦萨自由独立的白党(齐柏林党)。但丁先生家庭本是黑党出身,结果他书念的多了,就不想受制于人,当了二五仔,去为白党呐喊助威起来,还留下了一句相当有名的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后来白党斗争失败,但丁先生只得逃亡出佛罗伦萨,余下一生都生活在国外,至死也没能返回自己的家乡。结合但丁先生的生平来看,我们不难理解他对于罗马教皇的恨意,以致于把他放到和异教徒头子穆罕默德一起下地狱,“那人竟被劈成两半:从下巴一直劈到屁.眼”。
然而我们应该怎么说呢?根据我在上面的戏说,难道《神曲》是一本但丁·阿利盖利先生写出来,用于打击报复的书吗?
不对,决不能这么说。
《神曲》是本有趣的书,却不是一本卑劣的书。它是欧洲从远古时期到中世纪以来,在基督教神话的体系下的一本同人大合集,但它的浪漫、无拘无束、任性与追寻,都保存在书中的。
但丁先生追求的是什么,他在《神曲》中所书写的上帝,真的是基督教宣传的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吗?
这个时候,我们应当重新把恩格斯先生的话给搬出来。恩格斯先生说,“但丁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也是新时代的第一位诗人”。
这很真实,也很准确。神曲的情节说简单也简单,是但丁于黑暗森林中迷途,被野兽困住,无法登上幸福之山;于是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灵魂出现,带他游历了地狱、炼狱。虽然维吉尔上不了天堂,却让但丁的初恋情人贝雅特丽齐出现,引导他上了天堂,并最终见到了上帝。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
在这个简单而正统的故事中,为什么说但丁先生有新时代的特质呢?地狱里是坏的,天堂上是好的,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在《神曲》中,地狱是惩罚罪人的场所,炼狱是洗涤罪孽的场所,而天堂是欢笑无边的场所。但是,这绝不代表着,地狱里住着的便全是坏人,天堂中居住的就都是好人。
地狱的第一层是异教徒居住的场所,而在其中的,也有着荷马(Homer)、凯撒(Caesar)、萨拉丁(Saladino)、亚里士多德(Aristotle)、苏格拉底(Socrates)、柏拉图(Plato)等出色人物。在地狱的第二层,见到触犯了淫欲之罪的罪人们的时候,但丁描写时的同情笔触就显得更加明显,他写道“是爱迅速启示我那高贵的心灵,使我得知他爱上我那美丽的身躯…爱是用什么办法,又是以怎样的方式,使你们洞悉那难以捉摸的情欲?”,这无疑是对中世纪基督教禁欲主义的质疑。但丁从小接触到的是上帝、耶稣,他自然不可避免地笃信着教义,即便视罗马教皇为仇寇,他也只是将其认为异端邪说、买卖圣职的伪善者。
但丁先生不怀疑上帝的伟大,也不怀疑教条的正确性,但他的心却隐隐地同情着为爱献身的男女们,这无疑是世俗的道德、条律与事情本身正确与否的内心冲突。等到炼狱篇时,这种情绪就更加明显,他所尊敬的先人,“众诗人的光荣与明灯”、“他的恩师”古罗马诗人维吉尔,没有任何的过错,只因为缺乏信仰心,就只能永远地徘徊在炼狱之中,无法升入天堂。
这又是为什么?毫无疑义,维吉尔在全书中是理性与哲思的象征,他是先贤、是带路者,他告诉但丁“神就是爱”,声称世人之所以会有罪恶,是因为无法协调好爱与自由意志的关系,分辨善恶的明灯熄灭了,并在后段引申为“这最初的愿望(自然之爱)不必受责,也不值得赞扬。…要由那天生的潜力(理性或自由意志)来把计献,它应当守住那接受与否的门槛。这便是那原则:要根据它来找出理由,判断你们的功过,依照你们所接受和选择的爱是善还是恶。有些人在论述时能触及根本问题,他们就发觉这与生俱来的自由意志。…在你们心中点燃任何一种爱都是事出必然,但你们身上也存在着潜力,能把它监管。贝雅特丽齐把这高贵的能力看成是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是监管爱的权力,而“神就是爱”,但丁书写时没有多说,恐怕连想到也未必,但总让人有一种怀疑;人的自由意志是监管神的力量吗?所谓的神明,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伊甸园中,对于亚当夏娃偷食智慧果这件著名的事,但丁先生有一个很有趣的论断“至高无上的善只喜欢它自身,它造出那个善良而尤能行善的人…由于他的过失,他曾在此只停留不久;由于他的过失,他曾把诚实的欢笑与舒畅的游戏变为哭泣与辛劳。…这里,人类之根是天真无邪,这里,一切果实应有尽有,春天永存”。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想,不言而喻。
人类生活在人世间,因为爱和本性而犯下各种各样的罪过。神就是爱,也是罪,是人类不可遏制的感性,但我们的自由意志(理性)来帮助我们,分清善恶、做一个正直、自由的人。
但丁是个正直的人,他希望通过理性来减少人们的堕落,这些都是罪恶;然而,这天性却又是神明赐予给人类的,无法分隔。这是原罪,也是爱。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用理性限制的罪孽中,有些东西是美好的,是正确的,即便用理性来分辨也是一样。但丁先生解决不了这个矛盾,事实上,这个矛盾至今都无法解决。也许永远都解决不了。
人类天性就有各种各样的欲望,这些欲望是美好的;它使人类进步,却会导致过犹不及,出现各种各样的罪恶。我们可以在一个限定好条件的情形下用理性、用道德、用简单的二元论去控制它,但永远无法、也不可能扩及到现实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现实生活可没有限定条件。
有些欲望就在这模糊之间。它有美好的一面,也有罪恶的因子,单单用道德生搬硬套,搞一刀切,反而会诞生更大的罪恶。
这是不能承认的东西,却无可奈何。
为什么但丁先生会写《神曲》?
因为他知道人是解决不了这个悖论的,只有神明可以,只有无所不能的神明才能做到。
所以,在天堂的最后,见到上帝时,他这般写:
“我想看清…但是,我自己的羽翼对此却力不胜任:除非我的心灵被一道闪光所击中,也只有在这闪光中,我心灵的夙愿才得以完成。…但是,那爱却早已把我的欲望和意愿转移,犹如车轮被均匀地推动,正是这爱推动太阳和其他群星。”
没有答案。他看不清上帝,也用言语形容不了上帝是什么。神明究竟是什么呢?但丁先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然有一种神明,有这样的力量,可以消解世界上这矛盾的部分。但丁先生写到最后的答案,俗套极了。
和大多数的西方超级英雄电影、传统的日本老式动画一样,是爱。
他推理到最后,依然如此。神明是爱,用爱来解决一切。
这是不可能的事,也是一句废话。但神明依然悬挂在他的心中,他还是相信着神明的存在,看不清、道不明,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用不合理的幻想,是解决合理的现实。
但是这幻想总得要存在的。神明是可能的,他能解决一切。
神明是人的信仰心,人的可能性,是在现实世界之外,存在着的踢飞道理、横行霸道、人人都能幸福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