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总是不期而遇的。
就好像往土地里埋下一颗种子,未必就会长出一朵美丽的鲜花一般;它可能会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也许是一串丝瓜,也许是一块小小的马铃薯,也许是路边随处可见、貌不惊人的野草,也许什么也没有。
这是关于可能性的种种——可是,为什么要将它们埋下呢?
蒲公英开花时,白黄色的绒球飘满了天空。种子们乘着风飞行,借助鸟类的搬运,在未知的土地上开始自己的一生。
这是孩子们的事了,与蒲公英无关。
它只是在原野上,慵懒地,伸展着裙摆,向着天空,向着太阳吐露罢了。
这是一种懒惰而不愿停留的花朵,它们永远旅行,却又从一而终;它们是无用的杂草,应清理的植物,在世界的每一片土地上,都自由自在地生长着。
早苗打了个喷嚏,感到脸上有些发烧。这是着凉了的症状,但她自己不这么认为。她倒疑心是今年的春天提前了,以致于鲜花纷纷盛开,自己的花粉过敏症也随之发作了。
去年九月上旬的时候,妖怪之山上飘满了大量的蒲公英。绒球们铺天盖地,在这座历史比幻想乡还要悠久的山上任性地飞着;早苗就深受其害,坐在守矢神社里,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可怕景象。眼睛发痒,不停地流着泪水;鼻子那一块已经红肿的不像样了;咽喉咳嗽到发炎,嗓子沙哑,连话也说不出来。连想出去活动一下也不能,只能不停地喝水,勉强坐着休息。
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致命的症状。安心修养几天,就能好的差不多了;只是有一点让早苗不解。
那几天,神社里的两位神明大人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神奈子抱着她大哭道:“早苗呀!早苗呀!”诹访子也是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最后还是诹访子拿了主意,亲自动身去永远亭请了永琳过来——其实这大可不必。寻常的药物就已经足够了,即便永琳亲自过来看,开的方子也无非就是这些东西。
但神奈子却不依不饶地抓着永琳,要她担责,要她确保早苗能药到病除,还声称自己神社里的巫女要是出了问题,第一个就要去找永远亭麻烦。
这真是有点莫名其妙、以致于无理取闹了,连早苗自己都这么觉得。无论如何,神奈子和诹访子是古老伟大的神明,这样做,不也太丢面子了么?
这可是需要信仰心来维持生存的神明呐......
所以,早苗不免讨厌起了蒲公英来。尽管花朵本身并没有罪过,是她自己的花粉症惹的祸;可是蒲公英不开花的话,她就不会打喷嚏。起码不会打喷嚏打到停不下来,让两位神明大人惊慌失措。东风谷早苗以前是用功读书的学生,她无论如何料想不到自己今天会变成一名风祝;可是既然成为了风祝就有所不同了。学生可以打喷嚏,也可以得花粉症,风祝就不行。要是连神明的代言人都能随随便便地打喷嚏,又有谁会去敬畏神明呢?
敬畏之心都没有的话......
所以,风祝大人得做点实事才行。比如说退治妖怪、解决异变——效果最好能轰动一点,而像博丽神社的那个同行一样连做了什么都不为人知是绝对不行的。于是她听闻了开书店的读书妖怪消息后,兴冲冲地就从守矢神社里跑了出来,准备让对方干脆利落地投降。
要是不投降的话,就不要怪风祝大人下狠手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那妖怪为非作歹呢?
书店门口的确有很强的杀气。看来是个厉害的妖怪,可是,跟早苗比起来,想来应当还是要稍逊一筹——
“嗯?”
“嗯。”
“......”
“......”
“灵、灵梦?”
风祝大人没有想到,推门进来时,见到的却是在博丽神社工作的同行。早苗觉得这世界有些错乱。或许是她清理守矢神社的积雪清理出了蒲公英花粉的缘故。
“啊,是我。”另一位巫女大人冷淡地说,“怎么了?不在守矢神社呆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那个,我是来这里......”
早苗想说“我是来这里退治妖怪的”,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觉得不对劲。妖怪并不在这家书店,在这家书店里的是博丽灵梦。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是那位妖怪已经被灵梦退治了么?那她又为什么要坐在这家书店里,并且散发这么出可怕的杀气?
想来想去,总得不到一个正确的答案来。她这才隐约想到,诹访子说的那些话可能并非都是事实,毕竟那也只是从一些人类口中道听途说得来的。
但是,要是老实的说“我搞错了,被人类们打发时间说的无聊话语给蒙骗了”,实在是太丢人了。尤其还是在灵梦面前丢人,这是早苗绝对不能忍受的——本身对方是本土的巫女,而自己是外来的,这隔离感已经让她心生芥蒂。何况对方的水平比自己高的多,所谓不怕差,只怕比,这一比,差距自然就显现出来了。
自己还好说,守矢神社的面子丢了的话......
“......嗯?”
灵梦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并没有出言催促的样子,甚至看起来即便早苗一句话不说她也无所谓。毕竟对于灵梦而言,这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对于早苗却是十足的压迫力,迫使她不得不尽快作答。
然而,然而......
“别这么凶嘛,灵梦。”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这位风祝小姐是之前和我约定好,来店里借书的。”
“诶?”
早苗无论如何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人给她解围。她转过头来,发现是一位陌生的青年——身材稍高,面露和蔼的笑容,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奇特之处。
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灵力的气息......呃,应该只是个普通人类吧?
虽然很想问“您哪位啊”,可是当前形势之下,早苗还不至于白痴到拆别人台。她只好闭口不言,微微地点了点头,当作默认。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灵梦道,“那么,你去外面溜达了一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当然。”青年笑道,“去人间之里买了点食物——可别盯着我看啊,巫女小姐。民以食为天,我这种普通住民,还是很关注吃方面的事的。”
她摇头道:“无聊......算了,随你去吧。”
然后她转过身去,摆出一副不愿意理睬青年的神气。
早苗在一旁看得呆了;在她的印象里,还没有哪个人类可以和灵梦这样说话——雾雨魔理沙、本居小铃等人或许关系和灵梦走的很近些,可是像这样明目张胆地气这位巫女的,至今还没见过。
“那个,请问......”
这真是今天见过的最奇特的景象,比灵梦独自一人呆在这家书店还要奇特地多;如果现在不问原因的话,想必回去了之后一定会后悔吧。
“哪个?”
灵梦忽然冷冷地应了一声,将早苗吓了一跳。
“呜......”
她不敢和灵梦对视,转而偷偷地看了这个奇怪的青年几眼。
青年倒是一副早已习惯了的样子;他和蔼地向早苗解释道:“风祝小姐不必担心,这只是本店的日常而已。具体怎么回事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的,总之,您把我看成是一个正在受调查的嫌疑人就行了,当然,是清白的。”
“嫌疑人?”
早苗思考着这个词汇。这似乎是个生词,起码在幻想乡不常使用;等等,这不是外界的常用词语吗?
“清白不清白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知道,”青年答道,“还在接受调查么......不过,我肯定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巫女小姐,这些无聊的话就不必重复了。”
灵梦哼了一声,不再发言。
他又笑道:“那么,早苗小姐,妖怪山下的人类住房情况如何了呢?”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早苗吃了一惊,“......那个,我听他们说,由于贵店的缘故,他们都改变了主意,不愿意到妖怪之山来了。”
“是这样吗。”青年道,“这事恐怕没有解决的余地,因为嘛,这位巫女小姐要在这里监督我。给那边的居民造成困扰,实在抱歉。”
他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可是语气并不诚恳。
“也还好吧......只是我想,守矢神社要继续发展下去,总是依赖天狗和河童们这种扮家家酒式的信仰是不行的。还得去人类这边才行。”
“想对人类传教吗?”
“是的。”
青年忽然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早苗完全不理解眼前这个人的行为,“难道这里的人们不会信仰神明么?”
青年道:“那么,风祝小姐的神社,为什么要进入幻想乡呢?”
“因为外界的人类已经大多不相信神明的存在了......”
“这话是对的。我也不相信神明存在。”他低声道,“风祝小姐,我也是外界人呢。”
“你在胡说什么——”
“我并没有在胡说。老实告诉你吧,风祝小姐,你以为外界人不信仰神明,幻想乡的人类会去信仰,这话是在骗自己。实际情况是,谁也不会信仰冷冰冰的、毫无作用,只是一尊塑像的神明。”
“我可是会引发奇迹的风祝!”早苗怒气冲冲地说,“怎么可以说神明是毫无作用的。”
她将大拇指包裹在四指之间,握紧拳头。所谓淑女之道,用拳头打人时,将大拇指也摆放在外未免太不美观,一旦将拇指藏于掌心,拳头便无法彻底握紧,击打出去的铁拳便留有一分力道。这便是早苗在外界的母亲教导她的“朋友之拳”。
这世上小人与蠢货甚多,真要动起手来,就用这充满爱的朋友拳击打对方,优雅地立身处世,方为少女的生存之道。而早苗认为现下已可以使用朋友拳让对方清醒一下了。
“那么,我修正一下,神明对人类毫无用处,例如奇迹,吹个风什么的......啊呀!”
他的右半边脸受了重重一击。
本来已经不再说话的灵梦听到这一声响,也鼓起掌来。她笑道:“真是活该。成天讲些没人爱听的话,早就该被人打了。”
青年万万没料到看起来温顺无害的早苗竟会动手打人,他捂着受害的脸颊,苦笑道:“这可是留了一分力道的朋友拳......”
“正是。”
“那么还算不错——”青年道,“风祝小姐,如果神明也动手打人的话,我倒认为是个收集信仰的好方法。”
“......”
“不开玩笑了,风祝小姐。”他正色道,“神明如何,我不去评论。但是,和最先说的那样,我只是想借出一本书而已。”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故事收集者啊。我收集各种各样的故事,奇妙的、平庸的、幸福的、不幸的、快乐的、悲伤的、无助的......无论什么样的故事,我相信它们彼此之间可以产生回响,出现新的故事。”
早苗低下头考虑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书?”
“外界书籍。”
“读书和学科是什么无关吧。”青年道,“读书就是读书而已。只要有趣就好了。”
他将那本书放在桌上。
并不很厚。书的表皮也平平无奇,上面写着“ Commedia”的字样。(意大利文,意为“喜剧”)
一位名叫但丁·阿利盖利的诗人,一日迷失在了黑暗森林之中。一只狮子、一只母狼和一只豹拦住了他的去路。在走投无路,向神明呼救时,一千二百年前的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灵魂出现了。于是但丁跟随着维吉尔,走进了地狱的入口,开始了一场亡者的灵魂旅行。
——《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