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啊,早上好......真奇怪啊,小哥,今天居然会有人和我打招呼。”
“因为我是来买菜的嘛。囊中羞涩,就只能寄希望于和大家多多改善关系,在讨价还价的时候占得先机了,婆婆。”
卖菜的婆婆笑道:“你说的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可惜小哥你没有挑人的眼光。想靠几句话就求得折扣的话,应该去找那些有钱的大商家们;他们刚刚恢复营业,说不定会讨个彩头,送你些东西。越穷的人才越铁石心肠,比如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菜摊。上面摆着的蔬菜种类并没有多少,样貌看起来也不甚新鲜;一个货比三家的常人,是无论如何不会到这家菜摊去买菜的。
别说是这家菜摊了,就是这附近都没什么走动;居民们应当都聚集到了稍远处的那几家大商家里了吧。那里有免费的炉火和茶水供应,人来人往,不得不说,越热闹的地方是越会吸引人的。
那人耸肩道:“讨个彩头吗?那也未必吧。大家都想去那里捡便宜的话,要竞争的队友可就多得多了;我是最怕和别人争抢的。何况这一趟算是意外之行,走到哪里都挺有趣的——不如随便聊聊。我可不想现在回去接着和人置气。”
这位正在胡说八道的家伙,正是和灵梦吵了一架后,出来溜达溜达的书店店主。
“这么说,小哥你是在消遣我这老太婆咯?”
“不能这么说,我是有买菜的真心实意的。”青年笑道,“年关将近,不买点东西存着的话,未免有些太过混账了。”
卖菜的婆婆在听到“年关”这两字时,愣了一下。她对着自己的手掌,用手指仔细计算了一会儿,忽道:“小哥你可不要骗我!老太婆刚刚掐指一算,新年已经过去好久了!”
青年温言道:“那是你们的新年啊,婆婆。我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人,新年的计算时间和你们也不同的。”
“听起来像是编的。”她毫不留情地评论道。“可是,只要你肯买菜的话,随便说什么也无所谓。”
青年闻言,当即低下头,去细细挑选起摊子上的蔬菜来。挑菜可也是门大学问,古人云“民以食为天”,而食物则以食材本身最为重要。精明的家庭主妇总能知道在某处、某个时段的某个小店能买到最好的某种食材,这已经近乎于“神明”的智慧。
青年当然没有这样的本事,他只能凭借自己不多的生活经验,来拣选出尽量出色的菜品。
“唔。这些青菜,这里的韭菜,还有......”他拿起了两根萝卜,往手里掂了掂,“好,就这么多。”
“小哥,你挑的这两个萝卜都很小啊。”婆婆道,“为什么不拿这边的呢?这边的萝卜个头大上许多,价格也更便宜。”
青年瞧了瞧老太婆所说的大个头的萝卜。的确,这位婆婆所言不虚,那几个萝卜个头几乎要比他挑的那两个要大上一倍。
“......这是空心萝卜,婆婆。”
“哦?”
“看萝卜好不好,只要看它是否根形圆整、表皮光滑就行了。看起来越好看、越大的萝卜反而越不行,因为它们把工夫都修饰在外面了。内里却是空空如也。”
“哼。”婆婆笑道,“这么说你是不喜欢外表好看的东西了?”
“也不对。”青年否认道,“只是事物的总量是同样的。一物换一物,有舍才有得。这是神明的公正。”
“你也懂神明么?”
“能理解神明的话,我还在这里在乎事物的好坏干什么呢。”青年显得有点疲倦,“请称量价格吧,婆婆。”
于是,老太婆也很快地称好了应付的价格。她道:“七个铜钱。”
这是个公道的价格,卖菜的婆婆并没有因为他不是熟人,就故意抬高价格;那么付钱就好了......
青年往自己的衣服里找来找去,竟找了个空。他这才意识到出门的时候溜的太快,连钱包都没有带上。
他只好据实相告:“我忘带钱包了,婆婆。”
“什么?”老太婆厉声道,“那么你果然是来消遣我的咯,小哥?”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不对,好像我现在的确在消遣别人。”青年苦恼道,“要不然我现在回去拿钱包?”
“那么你一走了之可怎么办?我又到哪里寻人去?”
“说的也对。那么......”
平时能讲出许多不着调的大道理的青年,这下倒是哑口无言了。这足足可以看出金钱的伟大之处:一切道理和正义在它面前就变成了虚伪。
幸好的是,有人前来救场了。
“我来付账吧。”
青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居然会有人给自己解围的?等到他看到对方的面容时,才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他喜道:“哎呀!辉夜,你怎么来了。”
来人穿着上衣下裙,最传统的大和抚子式装束;虽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高贵,却又内敛着一分率性任意的气质。所谓的宫装丽人,是不能这么简单地形容这位少女的;她是奇特的传统道德与自由追寻的混合物,高雅大方而平易近人,知书达礼却不拘礼节。
她是在永远亭蜗居的公主,不老不死的蓬莱人,蓬莱山辉夜。
辉夜道:“闲的发慌,偶尔出来逛逛......而已。你不还是一样?”
这就叫做巧合。不得不说世间巧合的事情实在太多,青年溜出来是巧合,辉夜也是,这两人又碰巧在这时候遇见,就更加巧合了。
“这样啊。那么我今天的运势还真不错。”
“是啊是啊。”辉夜点头道,“不然你这白痴该被人扭到稗田府邸去了吧。”
“我是不会被人扭送到那里去的。要是没人来救场的话,我会主动陪这位婆婆走到那里去的。”
他似乎还颇为自得的样子。
“啊,也对。”辉夜讥讽道,“都忘了你这家伙的白痴个性了。算我在家里待久了,连反应都变迟钝了些。”
卖菜的婆婆并没有搭理叙旧的两人。她盯着辉夜给她的铜钱,放在手心中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数量无误后,道:“这位小哥,既然生意做成了,要不要接受一个免费的赠品?”
“赠品?”
“是的。”婆婆笑道,“要不要算个命?”
辉夜“咦”了一声。看来她没有想到,这个外表平常无奇、甚至有点丑陋的老婆婆居然会替人算命。
青年倒显得很感兴趣,问道:“怎么说法?”
算命这件事古已有之,可谓历史悠久。关于算命的门道可就多了,方方角角,边边面面,所谓生辰、八字、命宫、五行,称骨、面相、风水、紫薇,凡是有点说头玄乎的,都可以算一算。其实不相干者甚多,彼此冲突者更是数不胜数,听一听算命先生的说法,只是在几种不同的体系中找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听而已。
婆婆微笑道:“脉搏。”
他便伸出手掌,让这位古怪的卖菜婆婆替他算一算。青年并不是很在乎结果如何,说的再明白些,他只是在贪小便宜罢了。
反正是免费的——他这样想。
谁知道,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这位婆婆便把手缩了回去。青年问道:“好了?”婆婆道:“好了。”
辉夜望着这两人,如同在看滑稽戏一般。她拉了拉青年的衣袖,道:“闹够了吗?可以走了。”
青年一本正经道:“这怎么能走?还没有把结果说给我听呢。”
那婆婆沉吟了一会儿,道:“说不得。”
“说不得?”他大感疑惑,“说不得,那么又算了做什么?”
婆婆道:“没有说出来的是命,说出来就变了。把命格都说出来的算命先生都是恶人,是在推卸责任的。”
他坦承:“听不懂。”
婆婆看着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忽的大感悲意。她道:“小哥,还有这位小姐,你们相信神明么?”
青年不置可否。
婆婆冷然道:“是了!怪不得我算命摊子摆不下去,要改行卖菜了。原来是这样,那么也是当然的。”
“卖菜?”
“以前的时候,算命可时兴的很。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一个一个都害怕未知——那时候我还有许多竞争对手哩。为了和他们竞争,我才想出来这么一个法子,算一卦以后,免费送一点蔬菜。这样,贪小便宜的人就都到我这边来算命了。”
辉夜赞同道:“是个好主意。”
“可是终究还是不行。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下去,想要算命的人也越来越少。无他——现在大家都不相信神明,因为知道那些是无用的东西,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也更不会想去知道自己的命格是什么了,因为富人的孩子还是富人,穷人的孩子还是穷人,大家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一生是做什么的;无非努力工作了一辈子,在人间之里赚了一栋供自己家庭生活的房子。其余什么也没有。”
“白痴都知道的命运,谁又会来祈求神明,来算自己的命呢?”
婆婆叹息道:“小哥,还有这位小姐。命运无常,只是大家纷纷扰扰,不要违逆本心就好。活了一世,能告诉自己在做什么,无愧于心,就很好了。大家都觉得神明没有用处,可是神明是告知自己的心啊。”
青年严肃地行了个礼。他道:“谢谢你了,婆婆。”然后对辉夜说道:“走吧。”
两人离开了。
卖菜婆婆重新回到原来无人问津的局面。这是今天的第一个客人,当然,大概率也是唯一一个。
只是青年和辉夜走后,一群人立马走了出来。他们擦着汗,问道:“你怎么敢和妖怪做生意的!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废墟里的那家书店的店主,他们说是吃人的妖怪。”
婆婆默然无语。她道:“他们付钱了啊。”
人们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道:“妖怪的钱,你也敢要?你既然会算命的话,不知道这些东西的钱不干净,要避讳的吗?......啊,刚才真是吓人。老太婆,你总算挺有胆量的,要是我,早就跑了。”
婆婆并没有搭理他们,只是在静静地收拾着自己的菜摊。尽管没有新的客人前来,也得把各式各样的蔬菜摆好才行。
末了,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