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子!女公子?”
单菡被人轻轻的推醒。她睁开有些迷离的眼睛,便瞧见蔡叔那半边光洁的脑袋,还有一大把胡子。
“蔡叔?”
单菡迷迷糊糊地道。
“女公子,饭已经好了。你也吃点吧?新涮的羊肉,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周围,士兵们已经架起了锅,汤水正在冒泡儿。热浪中,一片片褪去了血色的羊肉在翻腾着。
涮羊肉……没错。单菡“发明”的吃法。只需要开水和肉就好了。不过,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的。比如说这次,是因为这个鲜卑部落饲育的牲口家畜还不少。
要不然……这会儿他们碗里的就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以单菡曾经现代人的眼光看的话,绝不会认为那是给人吃的。
“我么,不太饿,就先不吃了。蔡叔,扶我一把,腿——有点麻。”
单菡摇摇头。被蔡叔那两条大腿量级的胳膊扶起来以后,她抖抖腿,便往不怕死那边走过去。
“女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子弟们都吃完饭,收拾完东西以后立刻就走。”
“之后呢?是回邬堡?还是……?”
“当然是回邬堡。带着这么些累赘,没办法打仗的。”
等骑兵们吃完这顿久违的荤,收拾停当后,便引着俘虏的鲜卑人以及牲口马匹等往云中郡的方向行军。
带着好些拖累,马队不得不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等到了“家”,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情。
“女公子,终于到家了。”
“嗯……是啊。要是没有他们的话也不会这么慢了。”
单菡瞥了眼哭声不绝的一大串人,无奈的说道。
不过,好在单家堡离塞外也不远。
隔着周边大片的耕地,单菡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屹立的城墙。
那就是她这辈子的家——单家堡了。
从正面看,单家堡可谓雄壮。“院墙”几乎一里地的宽度,皆是将近五米高的夯土城墙。城墙上有呈犬牙状,但却整整齐齐的垛口;而两边把角的地方,各有一座显眼的角楼。隔着城墙,可以远远看见铺着瓦片的房顶,袅袅的炊烟。
远远的,可以看见一座过于高大,以至于和城墙放在一起显得非常不和谐的,如同望楼一样的建筑物。
夯土城墙外,隔着一道五米来宽,三米来深的壕沟,里面尽是削尖的粗木桩。石垣正中的位置设有吊桥,以供人员出入。
这邬堡,比起寻常县城,也只不过是规模小了点。至于城防的机关,物件,则分毫不差,应有尽有。加之周边的万顷良田,说是自成一体也不为过。
该说经历了几代土地兼并,有曾经当过官的豪强,就是不一样么?
单菡不由得叹息。从上辈子的无产阶级到这辈子的剥削阶级,这个转变可以说是非常的幸福了。
“走。”
单菡扬鞭,刚要抽不怕死。这机灵的宝马还没等鞭子下来,便小步的往前赶。
“呵,宝贝儿……真是聪明。蔡叔,这些人就交给你啦!”
“诺!女公子先去吧,这里交给老夫好了。”
土垣上,早有眼尖的,已瞧见了单菡的马队,赶忙放下吊桥。不怕死一路小跑,都没有减速就直接进了邬堡,留下蔡叔带着骑兵们,押解鲜卑俘虏。
“女公子!你回来啦!”
刚一进邬堡,就见几个仆役打扮的围了上来。看打扮,大多是马厩的;其中有一个则是她的书童——二狗蛋。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拱手作揖,一脸吃了黄莲的样儿。
单菡停住不怕死,以便让几个仆役过来牵住它——这汗血宝马可谓是这个年代的姚明了,光是肩膀就有一米五那么高。要是没几个人,还不一定牵得住它。
“嗯,回来啦。阿翁呢?不怕死,乖点,别乱动~”
捋了捋不怕死的鬃毛,单菡轻盈地跳下马来。
二狗蛋迎上来,开口便道:“回女公子,家主那边倒没什么,你还是先想想怎么稳住先生吧!”
闻言,单菡不由一愣。
“先生?先生怎么了?我走之前不是已经把作业交上了?”
一提“作业”,二狗蛋那本来就难看的脸色不由更加难看。他家女公子的作业是个什么鸟样子,他这个当书童的还能不知道?
“这,是,哎呀!总之,女公子,先生现在很是气恼,女公子还是先想想怎么跟他解释吧!”
单菡点点头。女儿出去疯两天,她那半身不遂的父亲都不担心,也真是心大。
不过,这样也好。在这个落后的年代,平日里也没什么太好的娱乐手段。没有标点符号的书,那些幼稚的不行的游戏,哪一个是被现代科技惯坏了的灵魂受得了的?也就是骑马游猎,这种她上辈子觉得体验不到的刺激经历能给她新鲜感了。
“走罢,二狗蛋。先随我去见阿翁,再考虑怎么和先生解释。反正他被我气,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二狗蛋哭笑不得。自家这女公子,可是任性的紧。若非机缘巧合,她怎么可能拜到这样名满天下的大儒为师?别人是千金万金都换不来的,到了她这,反而成了烦恼。
也对。她平日里最爱的就是骑烈马,舞利剑,自打有了不怕死以后更是每天要在它背上腻乎一两个时辰。唉,只可惜她生了个女儿身。要不然,没准单家,还又能在家主之后,出个将军呢!
“请随小的来吧。”
二狗蛋苦笑一声,在前面引路。
单菡跟在他后面,一路往他的父亲,单雄所在之处走去。
邬堡,里里外外分了好几块。每块里面住什么人,干什么,都是有规定的。
现在,他们正往邬堡的内院走。
目的地则是邬堡的中心——主厅。
家主会客,宗族聚会,一般都在此处。
主厅,说是厅,但实际上是一座规模颇大的房子。几扇门全开着,从外边一打眼就能瞧见里面的情况。房子的基座高出青石板铺的地面一截,得要三级石阶才能让人平稳地迈上去。
到了门口,还不能直接进去。得让下人通报,得到家主的首肯方可入内——这是一般的流程。但是,这回……
“见过女公子。家主让你进去见他。”
还没等通报呢,那和单菡一般大,却比她矮了两个脑袋的男孩小声说道。
“知道了。男孩子家的,以后说话底气得足点。”
拍拍那孩子的肩膀,单菡深吸一口气,往主厅里走去。只留下那直打哆嗦的孩子,站在原地。
“阿翁。我回来啦。”
进了主厅,站定。单菡弯腰,恭声道。
“唉。回来啦?好啊,行。”
主厅上首,传来了她父亲——单雄熟悉的声音。她抬起头。
单雄那已经由健硕变为肥胖的身子,软绵绵地瘫在胡床上。曾经棱角分明的俊脸现在白胖胖,软绵绵的,就像一大团雪球。肉~感的五官中,两只被肥肉挤小了的眼睛看着单菡,脸上一副慈祥的笑容。
一看父亲的表情,单菡暗道很好,撒娇似的笑了笑,几步抢上去跪坐在父亲边上,挥退跪在这个位置的侍女。
两只修长的手搭在单雄肩上,用适中的力道揉捏起来。
“阿翁,这两天想女儿没有?”
活脱脱一副向父亲撒娇的小女儿样。上辈子好歹当了十八年男的,怎么现在这样了呢?会有人觉得单菡这样很不应该吧。
但是,她这么做也有自己的理由。早先她犯了错,是免不了挨收拾的。自打她学会了这样子后,棍棒居然少挨了许多。久而久之,便也习惯成自然了。
“呵呵,才两天,有什么可想的?又不是你弟。你弓马娴熟的,这时间又不长。”
“哼,阿翁偏心~”
心里一声计划通——看来父亲是真的没生气,自己一去两天不回。手上在不会弄疼单雄的限度内使了点劲。
“诶呦,还是涵儿你手艺好啊。就你捏的为父最舒坦。”
单雄笑着回答道。他眯起眼睛,享受着力量感十足的按摩——侍女们手劲太小了,他这脂肪又厚。若非是单菡力大,又能恰到好处地发力,也不能把他舒服成这样。
捏着这辈子的父亲肩上软绵绵的肉,单菡却觉得眼眶有点酸楚。她原先,是见过单雄威武的样子的。
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单雄官拜都尉,也是真刀真枪和鲜卑大部队打过硬仗的人。只是十五年前的一战,毁了他的身体,毁了他的一切。
说起来单雄虽说半身不遂了好长时间,但是真正胖起来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就在他跟校场,先写被不怕死踢死的时候,还是棱角分明的中年帅哥。
曾经一个英武的并州男儿便被病榻,生生磨成了安西教练一样的白发猪。
“那当然~阿翁要是喜欢,女儿继续按下去就是了。”
“诶。女儿的好意,为父心领了。只是,眼下你可不应该继续在这耗着咯。”
单雄笑眯眯地道。
“阿翁?”
“老先生正等着你呢。为父这你也算是来过了,往老先生那走一趟吧。”
单菡手一哆嗦。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