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命难为啊。汉朝呢,又是很讲究孝的年代——官职里都有个“孝廉”。
所以单雄说你得往老先生那里走一趟,那单菡便不得不走一趟。
老先生是整个邬堡的贵客,几乎是邬堡里最受尊敬的人。他来了这以后,住的可是原来单雄自己的房子,而单雄让出最好的房间后便另寻别处住了。
单雄原来的住处,现在老先生的住处,离主厅并不远,也就是几步路。可是单菡已经走了半天。她那一步,还没有寻常人半步多,只是一个劲的磨蹭。
“非去不可?”
“是了,女公子。”
听了二狗蛋的回答,单菡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单菡两辈子,活了也有三十来岁。这辈子的肉体年龄才只有十三岁,行为举止上稍微活泼点也不是不能忍受。可是,按说,心理上应该已经很成熟了才对。
她父亲,年纪大了,也胖了,性格无疑比年轻时候好了很多,也不轻易罚她了。
单菡和她弟弟的老师,是个老儒生,一个很讲理的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单菡去见他的时候却总是很害怕——明明一马朔挑死那鲜卑勇士的时候也不曾这般心惊。
老先生的屋子门口,院子里,都空无一人。本来,门口应该有个传话的人的。但是老先生质性自然,不在乎这些个有的没的。单雄将自己的屋子让出来,他就已经很感激了,至于单雄打算安排给他的仆役,都被他婉言谢绝。
一天里,除了负责打扫卫生的下人会来这里外,并没有负责伺候老先生的人。
此时,屋子里正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先是苍老的声音念一句,然后,那稚嫩的声音再跟一句。虽说那稚嫩的声音,不若苍老的声音一般,声声好似能涤人心灵的古钟,但是抑扬顿挫间,也有模有样。
她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两弯柳叶眉却八字似的蹙在一起。
二狗蛋硬着头皮道:“女公子,该来的总会来……你……”
她凄然点点头,右手敲了下去。
“咚”,“咚”,“咚”。
屋里的读书声停下了。
“明儿。去瞧瞧,是什么人。”
“诺。”
门开了。视野空无一人。单菡低头,然后便看见自家弟弟那张白嫩,可爱的小脸。
这就是李夫人给单雄生下的第一个儿子单明了。
单明瞧见是单菡,脸上刚要笑开,可是又一使劲憋了回去。一本正经地叉手,用还没有变声,颇为奶气的嗓音道:“原来是女兄。”
他今年才九岁而已,举手投足间,却仿佛是个小大人一样了。
单菡捏住了他的脸蛋,好一阵揉搓:“小明啊,你这才九岁就跟个小老头似的,以后可怎么办!来嘛,见到亲爱的姊姊高兴点也是可以的哟!”
“呜呜呜——”
小家伙挣扎起来。单菡不禁叹惋。也就是这时候,单明才有点孩子该有的样子。
和上辈子自己九岁的时候一比……自己上辈子九岁的时候干什么呢?怕不是还在和小伙伴脱了裤子比谁尿尿远呢。
古代,似乎总以孩子早熟为好——比如谁谁谁十二拜相。但是,单菡并不觉得这是多好的事情。明明就年纪不大,却让幼小的生命承受不该承受的重量。
单菡本来还想再揉一会儿。从屋里传来了老人古井无波的声音。
“是涵儿吧。别捉弄明儿了,快快进来吧。在门口胡闹,成何体统!”
单菡吓得一激灵。刚看见弟弟,确乎是太兴奋了……竟忘了里面还坐着个霜之非常悲伤的老师……
随着脸蛋通红的弟弟入了屋子,绕过了屏风。
这便是单菡一直以来学习的地方了。此地给单菡的感受无异于冰封王座,气温都仿佛在前面加了个负号。
卷卷堆积,仿若小山般的竹简,占去了屋里的大半空间。只余一处,相对放着三具台案,案上各铺着几卷竹简。
上首的案后,只见一发须皆白的老人,端正地跪坐。
胶原蛋白大量流失,且生活的简单朴素给了老人清竣的脸庞,还有皮肤上的千沟万壑。条条深邃的皱纹间,是老人直挺的鼻梁和整齐的须髯。不苟言笑的眼睛和嘴巴,仿佛尖刀生生在一段铁木上剜出的痕迹,又被岁月的浊流淹没侵蚀,古板的非比寻常。
张俭,张元杰。元初二年生人。现如今经历无数浮沉的他,已经到了六十八岁的高龄。
想当年,他也有过春风得意的时候。在朝堂上是搅动风云的人物,在民间也是众所周知的当世大儒——可不是像现在这样,憋屈地躲在云中郡,给豪强的几个孩子当家庭教师。
他之所以沦落到这步田地,是震动天下的党锢之祸的缘故——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张俭以斩杀荼毒乡里的大宦官侯览之母得罪,被列为党人魁首,不得不亡命天下。他身后自然有追兵。他们赶不上张俭的速度,但是,却抓得住好些“帮凶”——那些愿意收留张俭的义士们。
但凡有敢收留张俭的,三族之内一律人头落地。可是就算是这样,朝廷也阻挡不了天下人不管不顾地收留在民间人气炸裂的张俭张老夫子。
民不畏死,奈何?那就杀光好了。朝廷,或者说当今的天子与他身边的宦官就是这样想的:“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
汉地不能停留,窜于戎狄可乎?无奈之下,张俭在好心人的护送之下奔着塞外而来,却不巧,正碰上鲜卑在檀石槐带领下大举入寇。
和他同行的众人,很快就成了那些胡人的刀下亡魂。老头子瞧着他们抡刀,突然间有了几分释然,这就是我的终点了吧?
这么想着,老人旁若无人地整理起衣裳冠带,儒门弟子,死不免冠呢。汉儒尚节义,以高风亮节互为激励。死,并不可怕,张俭自诩有澄清天下之志,奸党不除,天下不安,他不可以死,只是……“真羡慕范孟博、巴恭祖,死得其所啊。”老人喟然长叹。
就在张俭已经准备好赴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用死了。
一伙剽悍的并州骑兵从风沙中出现,就像这些胡人刚才砍杀自己的下人一样,轻松写意地收割了他们的人头。
张俭目瞪口呆之际,一个军官打扮的策马走上前来。
“鄙人乃并州云中郡都尉,单雄。敢问夫子高姓大名?”
“原来是单将军……”
“将军不敢当。足下是?”
“在下山阳张俭,单公可持我头去,当得侯封……”张俭本来还想慷慨陈辞,却不料脑后一痛,眼前一黑,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再醒来,张俭已经置身单家坞堡内,听得堡内传言,有关内马商被鲜卑劫杀,一行皆死,家主单雄出击,不但没有救回人来,还身负重伤。接下来,单雄以重伤致残为名辞去官职,州郡朝廷屡征不起,杜门不出十五年。而张俭,也就在单家堡安下身来。
回忆到此为止。
“都坐下吧。”
张俭的语气非常平静。这让单菡十分害怕——大家都知道,暴风雨前,总是风平浪静的。
“诺。”
她和单明各自跪坐在书案后。弟弟什么错儿也没犯,自是昂首挺胸的。单菡呢?一颗小脑袋低的仿佛要埋进她那几乎不存在的胸口里——她身上也就这地方和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差不多。
“菡儿啊。老夫,是什么时候正式收你为徒的?”
并没有提作业的事情。
“回先生。是三年前。”
张俭点点头。
“可还记得,老夫为什么破例,收了你为徒?”
“因为菡儿在校场救了父亲,乃孝道之所为。”
单菡低着头道。
“是啊。那日,你制住了马。否则,可就祸事了。最后你没事儿,你父亲也安好。”
“若非菡儿你这一身寻常男子也比不上的勇力,那日的事情绝不会这般简单的结束。”
单菡不知道,为什么老先生不提作业的事情,却讲起这些旧事来。
“在这世上,有勇力好啊。”
老人悠悠长叹。
“你能有这般能力,老夫自然高兴——钟爱的弟子,是巾帼不让须眉的。”
“只是……你若始终对这些功课不上心,有何苦拜了老夫为师,又每日在这书山卷海里浪费许多时间呢?倒不如,你把这些时间用到校场上,尚能为你更添几分光彩,而非蹉跎这宝贵的光阴啊。”
单菡惊愕地看着他。单明也听出来张俭的话有些不对头,攥紧了袖口。
“先……先生?”
“老夫肉体凡胎又不会吃了你,这般惊恐作甚?”张俭面带微笑,“只是,从明天开始你便不用来老夫这里了。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过来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