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日 养护学校
大大的货车载着一车的生活用品,我来到了养护学校。
大大的学校空无一人,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回到了家中,过着自己的春假。
悠君的学校是什么时候放春假的呢?
“啊……”他看向天花板,“基本上是三月二十五开始,一直放到四月七日,差不多两周吧。虽然对于我和春原那家伙来说,每天都是寒暑假啦。大概是因为我们胆子都比较大的缘故。”
本来以为赶在悠放假之前进驻学校就可以避开离别,结果还是被他堵在了路上。
“说到底,养护学校的教育水平还是比公立学校要差一些的。”
老师说的并没有错误呢。明明悠还在上课,这里却已经放假了。
大大的房间教室一般一字排开,屋子的中间有着走廊,铺有榻榻米以区分左右。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课桌、壁橱和台灯。朝阳斜斜照了进来。前面是一个平面的液晶电视,黑乎乎的屏幕上盖着一块花格子布,即使如此,灰尘还是不可避免地入侵了电视的按钮。
“生活还是有些条理的好,东西也好、工具也好、软件也好,最好还是培养出自己需要的一整套,这样工作起来也会得心应手许多。”
我将最要紧的东西放在手边,暂时用不上的就放到上面。
宿管阿姨进来了。
“看电视要跟大家商量,闹矛盾是不允许的。”
她说着打开了电视,NHK播音员声音传了出来: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又被称为运动神经元病,目前已有特效药:力如太。这对于‘渐冻人’群体是一个好消息……”
特效药么?
我扶着泛着油性光泽的扶手,在走廊上一步步前进。
真是糟糕。骨关节活动越发困难,阿基里斯腱总是不听话,脚已经失去了灵活性,就算是扶着扶手,走路也变成了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吞咽也是如此,越来越困难,舌头也好像在僵硬,或者说是在失去其本身的功能比较好,已经不太能尝出食物的味道了。
但要是这样就去屈服,那也太小看我了。
“人无信而不立。”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尔等既说能出去又进来而不伤身体者,即拜他为王。我今既出的去又进的来,还为尔等寻得这一处安身立命的场所,尔等何不拜我为王?”
我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绝对!
风带着樱花从庭院吹了过来。我转过头去的时候风就迎面而来,发丝扰动着,搔动着。
“吹面不寒杨柳风。古诗最难翻译了,好在我们有汉字。”
四月七日 病情加重
“或许趁着春假完成一个全面的检查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妈妈这样说着。
于是我又被拉去做了肌电图,超痛的!
然后是心电图、X光、听力检查。
核磁共振的时候听到护士在讨论医院引进的新药物(力如太),跟我以前在同一层的那个男孩,应该有了希望吧?毕竟他的病情发现得那么早。
然后是抽取脊髓液供医生诊断,比痛更痛。而且头要裂开一样。
“生活总是残酷无情,尤其是时间,从不等人。”
真是残酷呢。我想。
后面的检查几乎都没有办法完成了呢。
医生叫我一直盯着前方看,再突然向右望,这时我看见红色的圆球一分为二。接下来若是再突然向左看,圆球的直径就比右边小。
右半边的运动神经障碍,果然正在不断恶化。
面对不断减少的我的时间,接下来又迷茫起来,难道我剩下的生命就只有拼命活下去这个选项了吗?
连给社会创造价值的可能性都要被剥夺吗?
“樱只要写好日记就足够了,将你坚强的身影留在文字中,你会找到自己的价值的。”
四月九日 或许已无药可医
昨天,也就是四月八日,学校开学了,各种各样的同学也陆陆续续入住了。
然而我还是对这一切没有什么实感。失落落地看着大家一个个从我身边走过,整理好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然后继续失落落地看着他们完成自己的工作,一个个向教室过去。
“白樱同学!要好好打扫!”
我不是出于懒惰,而是身有不足。
无论怎么样努力都没有办法快起来的感觉,大概宿管一生都不会有机会体验到。
“我认为樱是这样的人,假如摔倒了绝对不会难过,即使流下眼泪,也绝对不是出于疼痛或者难过,而是出于悔恨和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仅仅止于此地,不甘心自己仅仅做到这个地步,悔恨于自己的无能,而督促着自己向更好的方向进发。
“老实说,不要把自己逼迫得太紧。人就像弹簧,如果绷得过紧,会嘎嘣一声断裂的。”
我紧紧抱住扶手,死命往前挪动,嘴里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心里却怕得要死。
“我是不是不行了?”恐惧的想法涌上心头,心里乱成了一团。
“人不会永远不行,一如没有无法抵达的奥妙,只是时间的限制而已。”
我不会永远不行,我应该向新高山前进!
“是玉山。”
那么就向玉……
思考停滞在摔倒的前一秒,下一秒的视线就看到了第二天的天花板,嘴里是一股子铁锈的味道,我艰难转过头去,身旁杵着笔直的白色铁杆,上面晃荡着点滴,早已扎烂的右臂终于可以歇一下了,换成千疮百孔的左臂。
这样难看的手臂,不可能会讨悠的喜欢吧?
“医生,樱以后可以结婚吗?”
“结婚?那当然是不可能……”
这样是永远不可能。
我正在丧失身为一个女孩的基本功能,或许也不会有成为女人的机会。
眼泪总是不争气,扑嗒嗒往下滴,嘴里的铁锈味道带上了咸味,枕头被濡湿的部分贴在脸上凉凉的,我却没有办法挪动我的脑袋。
“孩子很幸运,我们有了新的特效药,而且发现比较早,可以进行有效的治疗。”
我听到医生在同旁边的某人说着话。
“谢谢……谢谢、谢谢你!医生,我真的……”
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大概是某个人的妈妈吧。
“说到底,这是科技的力量,给身为渐冻人的X太一个机会吧。”
科技……
“日本的基因研究总是不如美国,美国那边都已经能够改造超级人类了。比如一个叫彼得·帕克的家伙……”
彼得·帕克……
没有听说过的名字,这大概也是悠的某个故事吧。
“思考,或者说我的脑子,其中不是单纯地使用语言思考,更多的是采用图像、音乐,甚至都不是单一的某种语言,而是各种语言在其中交织,每次同人交谈都必须小心将思考的速度降低,以适应他人的节奏,同时花费更大的力气将这些混杂、交织着的、奇怪的思考回路转换为他人可以理解的语言。但有时候也会突然卡壳,然后说出很奇怪或者很突兀的话就是了。”
“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相当帅气的话呢。
但我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够到达何种程度,于是也就无法明晰自己的责任吧?
总是给父母添麻烦的我……
“没有累赘的孩子,没有嫌麻烦的父母,希望误会都能够澄清……我衷心希望着。”
妈妈会怎样看待呢?樱是累赘的孩子吗?
……
已经不会悲伤了,大量的演习会使人习惯吧?
学校的地震演习应该也是一样,只要有了充足的演习,学生就不会感到害怕,灾难来临也不会慌乱了。相比死亡也是一样,只要有了充足的演习,真的离开的时候就不会有人伤心了,真的分别的时候,也就能更加客观地看待了。
不会悲伤。
“真是抱歉呢,上次没有给你展现最好的状态,所以这次我拼命练习了过来唱给你听!”
初音姐姐挥舞着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但是你没有不完美的演出,也没有不完美的时候。
“假若那歌曲确实属于她,即使是第一次见到曲谱,也能够如同千百遍演练后般流畅演唱,这水平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降低丝毫,这声音将在过去甚至未来,都以同一个优美的声音唱响、共鸣,只因为我们始终坚信:
“初音未来本就是歌声的精灵。”
我再次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感谢初音姐姐特意过来,但你无论什么时候的演出都没有不完美的,我相信着,也相信着你一定能代替我去实现那梦想,站在万人面前。
“我啊,马上就要去参加「GFW」了!悠君已经给我报了名!”
真好呐,能够在大家面前唱歌跳舞,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大家,带给大家继续的勇气。请务必带着我的那一份,夺取一个冠军来看看!
“已经录成了CD!给你!”
初音姐姐双手递出一份CD,白色的外壳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
“Miku To Sakura!”
谢谢……
“啊……都怪悠君,明明春分节的时候说一下就好了,结果他什~~~么都没有讲,我只好现在补票了!迟到的生日礼物可不要生气喔!~”
不会生气的,这绝对是堪比椎名姐姐的手绘的礼物,我会好好珍藏的。
“呐,樱,我告诉你喔。悠君最近在让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诶——?
“对的!他让我把五十音一点点录下来,还录了好~~~多~~~奇怪的东西。”初音姐姐摇摇脑袋,双马尾很可爱地摇着,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耷拉着肩膀,“真是拿他没有办法。累死人咧~”
“……或许,不会闹出绯闻、不会年老、永远完美的虚拟偶像是最终的发展趋势。”
“呐呐!”初音姐姐似乎很开心的样子,“那个、那个什么……筋肉……筋肉什么症的……”
初音姐姐是笨蛋吧?
“哈~~~?”初音姐姐整个人后仰,挑着眉毛,保持这个状态看着我,“我不是笨蛋!”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明明是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
“啊——!我不管,反正有特效药了,好消息诶!”
不是喔。我笑着回答。至少对我不是。
“为什么!”
很简单啊,因为我患的根本就不是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而是更加可怕、且没有任何治愈可能,甚至连拖延死神脚步都极其困难的脊髓小脑变性症喔。
如果说癌症有选择保守治疗的权利,那么我就只有选择保守治疗的可能,因为除了通过锻炼来减缓死神脚步外,没有任何的可能性。
我的病情,我早已知晓;
这样的事情,我早已明了。
是的,从头到尾悠都不知道这一点,他一直以为自己成功欺骗了我,以为自己所虚构的那个人物,让那个人物患上这样缓慢而相对安全的病,然后告诉我这个虚假的病情,以为自己能够给予我勇气,能够为我树立榜样,继续活下去。
其实啊,为我树立的榜样、给予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的人,不是什么不存在科学家,也不是他那不存在的病情,而是你喔。
你怀着温柔的心接近我,带给我继续的勇气,作为一个老师告诉我前进的方向。
却没有想到,学生并不听话。
她欺骗了自己的老师;
她利用了老师的温柔;
她不甘心只是作为学生而在你身边;
她尝试从你身边离开,却发现除了将自己的胸口撕裂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就是名为白樱的少女,情窦初开的少女,这个笨蛋,同一个名为悠的家伙,同样的一个笨蛋,这样一个相互体谅、欺骗的故事。
或许谎言在两人之间弥漫,然而其中为对方所想的那一部分,却是真切又不能作假的。
他假装自己告诉了我真相,于是我也假装自己不知道真相;
他编纂虚伪的故事,于是我也自陷于虚妄;
他树立不存在的榜样,我却得到了真切的力量。
或许这场骗局中,不存在失败的那一方。
「樱,坏孩子。」
名为白樱的坏孩子必须得到惩罚,就有期徒刑好了,时间就是一辈子吧,服刑的地点就选择名为春日野悠的那个家伙身边吧。
不要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我写下关于自己的终极判决。
恋爱裁判的木锤已经敲下,我已经无法逃离。
PS:
很难说脊髓小脑变性症和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哪个更加致命一点。
但是我们可以明确的是,因为霍金的缘故,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比脊髓小脑变性症知名度要高上太多,而且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也有了相对有效的药物(力如太),早期发现并积极干预治疗后,病情可以大大延缓。
而脊髓小脑变性症则没有这么幸运,就我所知的一些病人,发病有时候相当快速,而且演化也极快,有的甚至几年就全身陷入瘫痪。如同霍金那样当上了爷爷还能够动动眼球打字的,大概很难见到——或许是没有知名度。
PS2:
忘了要PS什么了,应该还是蛮重要的东西……
对了,想起来了。
故事进展还是蛮快的吧?虽然只有七万字,但是故事中的时间可是走了整整一年喔。
白樱和春日野悠在春日樱花中相遇,而今又在春日樱花中分离。
已经整整一年了。
注意时间,白樱病情的恶化是在四月,春日野悠此时正在参加开学典礼,作为学年首席演讲中(笑)。
嘛,初音未来也给带坏啦,都学着逃课了(笑)。
其实开学典礼根本就无所谓啦~~~。
PS3:
接下来因为拜年和到学校去(初九)的缘故,可能无法准时更新,大家务必体谅。到了学校就跟橙子大大要签约,过年在放假,签约按钮点了都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