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绝望地强迫自己撇过脸去不再看那商队的惨状,他的目光投向大路东侧的原野,黑袍法师方才已经在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后从那个方向离开了。
这不能怪他,瑞克很清楚就算是一整个魔导小队也不一定能处理掉“它们”,何况一位单独的流浪者?看着黑袍法师用拐棍拖着自己瘦弱如柴的身体前行,瑞克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对他的同情。
但这种同情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很明显,自己商队的情况要值得同情得多。所有胆敢对着“它们”拔剑的卫士都已然化作了七零八落的碎块,唯有那几位一开始就躲起来了的商人与失职的卫士活了下来。
但他们的存活也只不过是运气使然,“它”踢翻了马车,把那几匹马从中间生生扯断,在“它”像倒水一样倒出马匹的肠脏时,躲在马车后面的他们早已显出了自己的身影,另一个“它”一个一个叼起了惊慌地逃跑着的他们的身体,又将他们一个一个叼到高空中摔下......好在“它们”没有确认他们的死亡便离开了。
瑞克的身子躺在原野上,脑袋靠在路边,他明白自己身上已经断了无数根骨头,痛苦灼烧着他,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描述,但它却对瑞克造成了可以被描述的影响——此刻所有对生命美好的赞美和对未来的期望都烟消云散,他再次转过头看向路的北面,内心中幻想着那里能走来一位葬仪师或是一只愤怒的精灵,在他的所学中,唯有此二者才有能力和勇气给予他人一场安静的死亡。
他当然不可能等来他想要的,但他却等来了比他所想的二者更难以出现在大路上的人物。
那是一位少女——不,它一定是一位引渡者,那些在死域中觉醒了意识的存在,它将领我离开。证据很明显:那怪病患者一样的苍白长发和惨白的皮肤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位平常少女身上,而如果它真的是什么求医的旅人,它的步伐绝不可能这样平静稳健。即使是看到了面前的恶心景象,它的神色依然如常,径直的向这里走来,它一定早已了解了这里的遭遇!她的肩上甚至还有一只乌鸦!想到此,瑞克那空洞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光彩。
引渡者来到了瑞克的面前,它似乎打算说话,但瑞克明白它想说什么,于是他用他那沙哑虚弱的声音率先一步回复道:
“那么......带我离开吧......”
“哎?带你离开?”然而引渡者的话超出了他的预想,“什么意思?为什么?”
“他想让你给他一个短痛,”不同于往常,这次渡鸦选择了直接在现实中开口。瑞克一愣,但他马上意识到那是引渡者的宠物,能通人言也很正常,“就跟你导师以前给你展示的那些受折磨的灵魂一样。”
“哦......那些。”莉娅丝点了点头。虽然相处时间也不算长,但季庄已经摸清了少女的习性,她的理解能力也许有一些问题,但她记东西很快,老法师以前教授给她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多数内容她都听不懂,然而她总能清晰地背诵出这些内容的文本。“但是我现在身上没有武器,所以我应该选择‘留给他们折磨’这条路咯?”
“也未必。”季庄扑棱着来到商人的面前,“也许我们可以给你你所想要的,但是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一切,而这个东西又朝哪去了。”
“.....”瑞克闭上了眼,回想着之前自己所瞥见的混乱域一角,“那是‘两个东西’......一只巨魔和一只狮鹫......它们是向西离去的。”
“‘和’?你的意思是,他们联合起来攻击了你的商队?”季庄一愣。在生域中,巨魔是部落制的低智慧种族,而狮鹫则是完全独行的野兽,而在塞巴先的记忆中这两种怪物的共行应该是一件蛮滑稽的事——除非它们是在为领土和食物而争斗。
“很怪异,对吧......”瑞克苦笑着注视渡鸦,“当它们同时向我们冲来时,我们也是这样想的......这种怪异耗费了我们太长的思考时间......若非如此,也许我们还能少死个人什么的。”
“如果这两种怪物真的联合起来对你们发起了袭击,我想你就算是立马逃开也没用。”根据老法师的记忆,季庄这样说道,“代她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这个商队的领导人么?”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带队......但现在想我来我是鲁莽了......竟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到了这队车上,以为一次长运便可得万利......”瑞克叹了一口气,但那光彩依然在他的眼中微闪,“所以,你们会带我离开么?”
“你提出了一个问题,”渡鸦只是看着他,“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经由我决定。”
瑞克眼一眨,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接着这道神色便成了永恒,他人首分离,脑袋掉在原野上滚了几转,早已失去其含义的迷茫眼神停留在持剑的少女身上。
【当我‘说’你可以找一把剑杀死他时,我没用感叹号。】渡鸦也看向莉娅丝,季庄的声音平淡无波。【再者,他的伤并不真正致死。】
【但我确实应该给他短痛,】少女俯下身捡起了瑞克的脑袋,把它放到了尸体边,【当导师给我展示那些受苦者时,他教过我如何辨认它们。
他说一些痛苦凌驾于死亡之上,但痛苦是一段混乱的函数,会在不同的个体变量上发生变化,同样的伤痛对一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绝望的灾难。
这个人说他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他的这次商运上了,所以他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钱来治疗那样严重的伤势。即使我们能治好他,他也不会再具有谋生路的能力,他的未来将会是一片死灰,他的痛苦越过了死亡的直线。】
【这就是你杀死了他的理由?】
【不全是。】识海中,莉娅丝发送了一段摇头的意念。【导师说痛苦的函数是现实,但如何应对这段函数要看个人的选择。直截了当的同情者会给予那些他们认为痛苦函数高于死亡线并渴求着死亡的人他们想要的死亡;满怀信心的劝说者尝试着修改函数的方程,使得痛苦值落于死亡线之下;无知者将痛苦当作了另一条不变的直线,自认为自己的痛苦便是万物的痛苦,面对死亡要么疯狂地抨击,要么盲目的颂赞;而最残酷的人们......】
【他们攻击着那些超过了死亡线的痛苦者们,对他们咆哮着‘生命的希望’。】
【哎?你知道?】莉娅丝一惊。
【只是猜出的下半句而已。】季庄这样解释道,他想到了上一世那些被关在地下室的,被强迫着活着的孩子们,这让他下意识的说出了塞巴先的台词。【所以,你算是那种“直截了当的同情者”咯?】
【我不知道,】少女摇头,【我只是感觉这样好些而已。】
【......】季庄感觉有些不舒服,于是他结束了这个话题。【还是说正事吧......这里好像还有几个活着的。】
确实,这里还有几个幸存者,而他们的伤势远没有瑞克重,只不过都陷入了昏迷。莉娅丝连忙前去检查他们的状况,而渡鸦则跳到了瑞克之尸上,它盯着无头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又跳到了尸体胸口上的一个口袋中,从中叼出了一小卷羊皮纸。
羊皮纸被摊开,上面的内容让季庄想到了自己原本所在世界里的“诊断书”,这些文字记录着一位女子染上了一种绝症的事实。渡鸦想了想,然后吃掉了这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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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经世事者总能轻易地对他人的行为妄下‘懦弱’,‘愚蠢’一类的定义。”——佐尔夫,生域著名作家,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