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庄自认为他并不是那种好相处的人,他很容易烦躁,特别是在好端端的计划因为某些不可预知的因素而受挫的时候。
比如自己本来打算调查调查哪里有去众灵山——也就是塞巴先记忆中莉娅丝的故乡——的车队,但却发现自己在被一帮子假冒的卫兵不怀好意地寻找着。为什么他们要找自己?他们后面还有人么?最重要的是,现在该咋办?
在这样的迷茫状况下,季庄会陷入一种被他自己称为“季氏躁狂”的状态,主要表现为出汗,发抖,大脑超负荷运转,手舞足蹈,中二,以及一系列不寻常的行为决策,比如:
【我们要穿过伊之森。】
【哈?】莉娅丝正坐在一颗石头上吃着一块压缩饼干(他们逃出城镇时渡鸦用法师之手从保卫部“捎带”出来的,根据它的说法,保卫部应该为让那些鬼祟者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卫兵护甲到处吓人而赔偿一些“精神损失费”),这里是一座小山坡,从此处俯视,可以将整个霍丁湾,连带着远处的海洋以及海边那座毁坏的原塞巴先法师塔收入眼底。在无月的夜晚下,少女的周围一片寂静,无论是石块,松土亦或是枯木都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息,但她似乎并不感到害怕,反倒是季庄这只和恐怖气氛十分契合的渡鸦不断地在她的头上旋转着——因为它总感觉自己的背后有东西在盯着自己。【伊之森?那里不是精灵的领地么?】
【对,然后呢?】
【所以,我们怎么能走那里呢?】
【“伊之森是精灵的领地”和“我们走伊之森回去”又没有联系。】
【可是,精灵应该不会欢迎我们吧?】
【孩子,】渡鸦落在了莉娅丝的面前,凝视着她,不知为何,这种凝视在莉娅丝看来很是亲切,【你需要了解一下我们现在的境遇:有一批多半不怀好意的假卫兵在追我们——无论那是追查,追捕,还是追杀;只要我们继续走寻常路而那些人还有余兵,他们的行动都会对你的回家路造成很大的影响。反观伊之森,没错,精灵不太喜欢人类,但你又不是人类,至少不是纯粹的人类,你的导师应该跟你讲过这一点,对吧?】
少女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现实)。导师确实经常跟她讲类似的话,什么她并非人类,然而她也非他人会以为的吸血裔或构装体,她的存在不能以种族来衡量......云云,然而她除了“她不是人”这一点外什么都没能理解。
【所以,我相信我们是能够说服精灵让我们通过的,实在不行让他们搜你身,反正我们又没带武器,总不可能空手套精灵吧?】
【......嗯,确实。】啃完饼干的少女擦着嘴点了点头。
【所以新的计划就这样定好了。今天你恐怕只能在这大石头上休息了,虽然有点冷,但能躺着总比睡在那些“营养液”里舒服得多。我来守夜。】说着,渡鸦停落在一根枯枝上。
【但是......】
听起来自己还得解释一些东西,季庄叹了口气,在内心中对着自己的烦躁感踹了一脚,【还有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吃么?】少女看着枯枝上的渡鸦,瘦小的手举起了一块饼干。
哦。
【不用,我不吃不睡。】神使确实并不需要通常的物质来维持它们的生命。渡鸦拍了拍翅膀,然后转了个身,目光扫向霍丁湾。
但它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的,回过头看向正慢吞吞收回饼干的少女:【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孩子。】
说罢,它再次起飞,转起圈来——背后的冷风还是让季庄很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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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透明水晶构成的屏幕上正放映着那场冲突的最后一幕:弗罗斯收起剑离开了酒馆,在诗人推开门的那一刻,放映结束了,水晶重归透明。
“至少我们可以确定塞巴先成功了。”一人回过头看向其他观众,他全身都被裹在灰色的长袍下,仿佛一位丧事办理者,“如果说把自己的法师塔炸掉可以说是一个合理的代价的话。”
观众们没有回复——它们当然没有回复,因为它们都只是一群骷髅头,被成排成列地端放在布满灰尘的石头柱子上,空洞的眼眶将房间中的黑暗吞入。
“至少我不这么认为,他为了永生牺牲的东西实在是蛮多的,但即使他牺牲了那么多,却依然不能保证自己计划的完美,反而让自己背上了那样的重担......
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随后便消失了,就像他从未存在于这个昏暗的房间一般,只留下那些骷髅头观众们无神地盯着水晶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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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林者之路,又被人称为“箭眼”,这个称谓来源于精灵和人类关系最为紧张的一段时期,那时所有胆敢踏上这条道路的人大多都被从道路西侧密林中射出的箭雨结果了性命。但后来人类打了胜仗,占领了一部分森林,并很快地砍光了它们,如今的护林者之路两侧皆是宽阔的平原农田,使得年轻一代对这两个名字摸不着头脑。
长途跋涉使得莉娅丝的脚有些酸了,这种感觉像是那种酸性“营养液”的弱化版,她并不在意,继续迎着寒冷的阳光在大路上独自行进着......
等等,独自?渡鸦呢?
【小黑?小黑你在吗?】
【我,不,叫,小,黑。】识海中传来了一字一句的严肃回应。
【但是你说你自己没有名字,所以我就给你取了个啊?】渡鸦的回应让少女心一安,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我那时只是还没想好一个合适的奇幻名字而已......季庄悲哀地暗想着,【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合适的名字,特别是这个“小”字。】
【哎?什么意思?】
【我,不,小,了。】又是一字一句的回应。
【但是你总是叫我“孩子”,我也不小了啊?】
【那要看是哪方面——】突然意识到这句台词很有可能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甚至会让读者对本书的主打内容产生一些奇妙的误解,渡鸦赶忙对其进行了一些补充解释,【我的意思是,从心理年龄上,你要比我小多了。】
【心理年龄?】
【总之从年龄上你要比我小多了。】
【哦,我明白了,】莉娅丝想了想,然后选择相信了季庄在年龄问题上的欺骗,【那我以后就叫你“黑”好了。】
【......算了,你还是叫我“小黑”吧。】渡鸦暗中叹了口气,却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跟着少女的脑回路跑了半天却忘了正事,【哦对了,我刚才去前面调查了一下,那里有一队崩溃的商队。】
【崩溃的商队?】
【翻倒的马车,满地的血和肠子,被砸烂的尸体,几个缺了身体部件的幸存者,唯一全身完好的家伙是一位黑袍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