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季庄一直在通过对老法师记忆的了解和对周边景象的观察评估着这个世界的发达程度,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蛮发达的”。混凝土建筑被广泛应用,与一些看起来能和生物科技相联系的“血管烟囱”以及“蠕虫快递系统”一起,混杂在那些即使是拔高了楼层也没有褪去其西式风格的七八层地面公寓中。当然地面上七八层也就是极限了,根据老法师的记忆,比起向上抬升,城市设计师们更喜欢向下盖楼,搞得像是要向他们的矮人前辈致敬似的。
再比如说这座酒馆,它名叫“冰焰”。酒馆的左面是冰:蓝色金属构成的墙壁,看上去形似冰块的吧台桌与柜台,一口冒着寒气的大锅(好像是要让把酒放进去?季庄并不清楚),以及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冷意的冰状桌椅。酒馆的右面是焰:红色金属的墙壁,正对着吧台的壁炉,另一口冒热气的锅(这个是温酒的!孔乙己里面那个!),以及散发着奇妙光彩,如同岩浆流动着的桌椅。时在冬日近春,酒馆的顾客身着绒衣,各种色彩的搭配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不同画风的雪原强盗。这一切在渡鸦眼中充满了现代气息,可惜这种气息被卫兵生硬地打破了。
卫兵们身着磨损的铁甲,别剑于腰间,神情严肃,四下张望着。
【埋头!】季庄赶忙在识海中喊道,虽然细想来他们也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但一只渡鸦和一位吸血裔少女的组合并不会比一个常人在这几位卫兵面前跳肚皮舞要安全到哪里去,就算你没惹事,一个干扰公务的莫须有罪名照样足以把你拖到监狱里去捡几天肥皂——至少从老法师年轻的时候当冒险者的经历来看是这样子。
【哈?为什么?】可惜莉娅丝并没有这样的经历。
【重申一遍:当我在识海里打感叹号的时候,不要违背我的命令。】
于是少女乖乖的俯下了身,渡鸦则反向而行,落在一根灯柱上,注视着这些卫兵。他们正环顾着酒馆,笑声和议论声在他们的眼神下减弱,消散。人们纷纷紧张地看着他们,除了弗罗斯,他那微笑似乎永不会褪去,他倒了小半杯酒,在一张皮纸上写着些什么。
“要找人要抓人赶紧的,你们呆在这里破坏生意。”啊,还有老板,他皱着眉盯着卫兵,一副为了生意宁蹲狱的大无畏样子。
卫兵中一人看向老板,他的胸口挂着一个六芒星徽章:“找人,一个白色头发的女孩,也许还有一只乌鸦。之前有人看见他们进了这里。”
【.....什么都别说了,逃吧。】
【逃?我们怎么又要逃了?】
【你没听他们说话么!白色头发的女孩和乌鸦!】季庄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年他被院长逼迫着以“培养思考能力”的目的给院中几个智力障碍的孩子介绍狼人杀的时候。
【啊?但是,他们说的是乌鸦,你是渡鸦啊。】莉娅丝回想了一下他老师的课程,在生域中,乌鸦主要栖息于南方而渡鸦在北方,二者在许多细微的地方都有区别。
【!】渡鸦的意识在识海中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看着你右边的壁炉,当我说“走”的时候,马上往里面冲!】
【哎?那里不是有火......】
识海中的感叹号大了一圈,于是少女放弃了争辩。而渡鸦则冷冷地注视着卫兵们,希望着老板能多托住他们一会儿,这样自己便能多准备几个法术的释放来让逃生更容易些。
“少女和乌鸦?这听上去像是一个使人难忘的组合,但我却没有印象.....”老板低头想了想,“他们也许在你们前来之前出去了?或者说那个报信的家伙看错店了?”
“或者说他们进了酒馆并且没出去过,只不过是在某个角落里躲起来了。”弗罗斯竖起了一根手指,眼睛依然停留在自己的故事上,补充道,“假如是这样的话,他们现在应该会很慌张,满脑子想着该怎么逃出去。毕竟要‘躲起来’就意味着他们并不想见卫兵,对吧?”
你错了一点,季庄愤恨地暗想着,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该怎么收拾你。他从老法师的记忆里找出过不少刑求或是惩罚的手段,它们都并非那种能放在心灵链接上给少女看的款式。
戴徽章的卫兵点了点头,“那么,请允许我们搜索一下这里,我们会尽量不去影响其他客人的。”老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卫兵四散,开始检查酒馆,季庄明白他们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发现自己,不过多几秒总比少几秒好。他回忆着塞巴先记忆中的施法手段,这将是他第一次亲自尝试这种神奇的技能。莉娅丝在渡鸦的下方安静地蹲着,少女已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情况并不是很安全,她用紧张的声音在识海中发问:【那个......】
一个空瓶子朝着戴徽章的卫兵飞了过去,一如几分钟前的状况,不同的是这次的瓶子砸在了目标的头上并碎裂开来,玻璃渣刺入面肉,痛苦的嚎叫顿时扫遍了酒馆。
“干什么!”剩下的卫兵立马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惊怒地看向弗罗斯,扔酒瓶者。壁炉火焰的光芒在剑尖上流转。
“没什么,”诗人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另一只手持着他写故事用的羽毛笔,“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他,他的奖章带反了。”
“带反了?”卫兵们一愣。
“六芒星章,霍丁湾保卫部为优秀卫士颁发的奖章。在这个奖章的顶端有一个小环,可以根据这个小环确定徽章的佩戴方向,而每个获得奖章的卫兵都会在他的奖章授予仪式上被告知这一点。”弗罗斯指向那个哀嚎着的卫兵,“难道你们要告诉我他忘记了自己工作生涯中唯一获得的荣誉么?”
【走!】识海中,季庄一声大喊,他回过头看向壁炉中的火焰,视线冰冷。
真的是“视线冰冷”,一道深蓝色的激光从渡鸦的黑色眼珠中射出,当它落在壁炉中的火焰中时,火焰竟开始“冻结”,化作冰块。
【啊,魔法世界。】
【什么?】
【当我没说,冲到壁炉里去!】
壁炉的冻结引起了整个酒馆的注意,一人一鸦自然也被卫兵所发现。然而弗罗斯持笔的手飞快一扭。
“这才是需要烈酒的故事。”
羽毛笔飞出,精准地刺入了一个卫兵的眼睛里,卫兵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眼睛与他哀嚎着的同事作伴。弗罗斯则飞跑起来,冲向第三位卫兵,他俯下身划行经过从他头上擦身的剑,冲入“火焰”区,然后端起那口(也许)是用来温酒的锅,将热水往卫兵脸上一甩,第三位哀嚎者出现了。
热水洒到了几位无辜的围观群众身上,他们赶忙跑开。这时酒馆中众人才意识到又一场斗殴开始了,有人飞快地跑离了酒馆,有人则一脸淡然地议论起了这帮“卫兵”的来历。没人下注,因为那些专业的赌徒们都意识到了这场斗殴的节奏之快并不允许他们开盘。
与此同时,看着冲进壁炉的莉娅丝,渡鸦张翼,它回头叼出了自己的一根羽毛,然后将其吐出。羽毛飞向了壁炉中的少女,并在她的周围旋转着,莉娅丝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然后她飞了起来。
飞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少女不由得大喊出了声。
【冷静,孩子!浮空术而已!】季庄的声音很有效。尽管莉娅丝尚未学会施法,她已经学习了许多关于法术的知识,此时浮空术的信息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啊,哦,原来是那个。】
季庄懒得对少女的后知后觉作评论,他回头俯视着最后一位“卫兵”,那个人正冲向少女所离开的壁炉。渡鸦正深吸一口气打算阻止“卫兵”的脚步,弗罗斯却先行一步,挡在了“卫兵”的面前,他手持着从某个哀嚎先生身上夺来的剑,另一只手拿着那口锅背在身后,回头冲季庄眨了眨眼睛。
所以他为啥帮自己?季庄有些疑惑,不过他也不打算拒绝弗罗斯的好意,于是他拍了拍翅膀(把这个当作耸肩),跟上莉娅丝,从壁炉之上飞走了。
而弗罗斯则面对着“卫兵”,弯弯手耍了个剑花:“请。”
“卫兵”看这剑花,一笑:“哈!小子,也许你耍阴招很厉害,但是要正面决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你说对了,不一定,”弗罗斯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并不知道在公正交战的情况下,我们两人谁输谁赢......
而我不想让你知道。”
那口锅被丢向了“卫兵”,遮住了他的视线,使得他一阵慌乱,双脚连晃几步。锅从他的身边飞走,掉在地上,此时弗罗斯却已来到“卫兵”面前,将长剑的配重球往他脸上一砸。“卫兵”瘫倒在地上,陷入昏迷,失去了加入哀嚎者的资格。
弗罗斯从昏迷的“卫兵”身上拔出了剑鞘,把长剑插了进去,然后面色轻松地在一片慌乱,谈笑与哀嚎声中走出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