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斯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
有人叫道:“大诗人,这次你又打算写什么?酒馆关系对社会制度的反映还是崔娜受到的悲惨待遇对人类野蛮性的体现?”
人们将嘲讽的微笑换成了大笑,包括那位叫做崔娜的女子,作为一名从业五年的酒馆女侍,她很习惯,甚至说喜爱于那些所谓的“悲惨待遇”。至于弗罗斯,尽管深知这些人对自己的轻视,他依然做出一副没有听出笑声中不屑之意的样子,径直走到了吧台前,看向老板——他也在大笑着——说:“说起来,我一直不知道这里各类酒的烈度,我希望来一瓶最烈的酒。”
“最烈的酒,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和复仇有关的故事。”老板边笑边回头在那五颜六色的柜台上取酒。
“和复仇有关的故事很多,”弗罗斯同样微笑着,“有些需要烈酒,有些不用。”
“哈!没有烈酒作伴的复仇故事,那有什么意思?”说话的是一个新客人,他并不知道这些人为何一看到那个把红色短发修理得仿佛贵族却又留出了一缕旅行者式沧桑胡子的家伙就开起了玩笑,但他猜测这一定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些好笑的事,所以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一个复仇的故事,一段宣泄愤怒的诗歌,那要的是爽快!相信我,只有北地烈酒能担当起这种爽快!”
“年轻人,”酒馆的另一侧响起了一道声音,“你不知道这个人,他写东西从来都不图‘爽快’,他要的是......‘内涵’。”他故意拖长了“内涵”这个词,且使用了怪异的腔调,引得又一阵哄笑。
弗罗斯拿到了他的北地烈酒,又在吧台桌的边缘取得了一个小杯,付账后,他回过了头,微笑着看向哄笑的众人。
“第一,某人之前提到的‘爽快复仇故事’并非复仇故事的全部,我愿意把他说的那种复仇故事称为‘好人复仇’,在这样的故事中,‘仇恨’来源于不公正的对待,身体的伤害,财产的强夺,爱人的不贞,原本没做错事的复仇者因这种不公正的对待而愤怒,从而展开了复仇。”
酒馆宽阔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小缝,但这并没有把众人的注意力从弗罗斯身上移开,反倒是弗罗斯看到了那走进酒馆的客人,他心中一怔,但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讲述。
“还有一种与其相对应的复仇故事,我称之为‘坏人复仇’,在这种故事中,‘仇恨’来自公义的审判。比如一个纯出于爱好而杀人分尸的犯人被丢进监狱等待死刑,但他从监狱中逃了出去,并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潜入法官宅邸,杀死了他的家人并从每具尸体上截取了一部分身体,拼成了一具全新的身体,并将其悄悄丢在了原本是他行刑地的广场上。这也是复仇,但我想它并不算那种需要烈酒的爽快故事,对吧?”
酒馆中没人回应。
“第二,当我说‘内涵’的时候,诸位想必是误会了些什么。内涵即抽象认知,因此所有的故事都有内涵,就算是所谓‘爽快的故事’,也至少有着‘爽快’一重内涵,况且其中有些故事还有许多其他的内涵呢。至于我的故事......”
一个空瓶子朝着弗罗斯飞了过来,然而他不仅微笑着闪过了酒瓶,还瞬间举起一只手抓住了它。丢瓶者正站立着面对弗罗斯,就像知道自己的酒瓶会被他闪过一样笑着:“你也该说够了吧,大诗人?我建议你还是敢快享受完那瓶北地烈酒,然后完成你那篇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新故事吧。大家都已经听腻了,对吧?”
应和声与笑声纷纷响起,不过这次的声音中已经少了嘲讽,人们仿佛忘记了自己要嘲笑这位“自作高深”的诗人,又重新各自聊起了自己的事。
【我觉得他说的没什么毛病。】渡鸦在识海(它从塞巴先的记忆中翻到了这个词并认为它更适合用于形容他们心灵交流的场所)里评论道。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少女,名为莉娅丝,也就是先前那位趁人不注意混入酒馆的客人,正坐在角落中一处极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上。如今她已然换上了一身平民便服,然而她那诡异的肤发使得这身衣服与其极不相称。【实际上,我也不懂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是酒馆,孩子。】渡鸦扯高了声调,如同准备念颂赞曲一般。【酒馆,一个故事的起点;酒馆,一篇史诗的第一章;酒馆,一场冒险的开始......】
【哈?冒险?】颂赞曲被莉娅丝打断,【我们不是说好的要回家么?】
【酒馆是冒险的开始又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去冒险!】恼怒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而且,第一,你只说要回家,但是你当年是被你老师塞巴先直接用传送法术拖进法师塔的,这个事实的直接后果就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家在哪!第二,你说的回家只是回你的家,我还有家咧,你以为我不想回啊!】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正当渡鸦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重了该道个歉啥的,她先“开口”了,【那个,抱歉忘了你的事了,要不,我们先回你的家吧?】
【呃,没事,孩子。】识海中的渡鸦一阵汗颜,【还是先办你的事吧,我的家不是那么好回的。】
而且我根本不想回去,刚才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他暗想到,通过某种技巧达成的“暗想”可以让他的意识不在心灵交流中显露,这也是老法师记忆中的手段。
确实,季庄并不想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假如说要让读者们把这世上所有穿越文中的穿越者们分个类,季庄应该会被大多数读者丢进“不真实,脸谱化”的垃圾堆里,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穿越后一不惊讶,二不念父母,三不想回家。
季庄很绝望,他能怎么办?穿都穿了惊讶又有啥用?我连父母在哪还活着没都不知道,平时早就念得脑袋干了何必现在来念?更别提回家了,回哪去?那破孤儿院?当今某些孤儿院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B数么?
因此穿越对季庄来说并非什么坏事,但也不一定是好事。最首要的麻烦在于他穿越的这具身体,理论上来说,被他附身的这个可怜家伙叫做塞巴先,一位强大的老法师。塞巴先对于永生有着很强的执念,可惜在这个世界中巫妖转变仪式早已失传,而变龙仪式根本没被发明出来过,于是塞巴先经过几番寻证,上下求索,最终寻出了一套变渡鸦永生的仪式——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变成渡鸦就永生了,这套仪式的程序很是复杂,而季庄认为自己应该像老法师那样不那么轻易的泄露它。
正因如此,他对莉娅丝介绍自己时才选择用一句“成了精的渡鸦”把少女糊弄过去。
尽管引起了一场烧毁了自己法师塔的死灵火,但塞巴先的永生计划还是成功了——悲惨的是,他的胜利果实却被这么一个连自己是出门被车撞死还是吃方便面噎死亦或是上厕所掉进马桶里淹死都忘记了的穿越者给窃取了。
而且这位穿越者得了便宜还卖乖,并不满意于自己的渡鸦形态。主要问题是没有手,虽然能飞行作为一件特别爽的事替换了只能用喙叼东西的不爽,但季庄深知一个人生道理:爽的事总会让人厌倦,但不爽的事却会一直让人不爽——至少比爽的事让人爽的时间来的更长。
【嗯......小黑,你在吗?】少女的发话“再一次”地打断了季庄的沉思。
......
......
......
【都说了老子不叫小黑!!!】
一声巨大,愤怒的吼声在识海中响起,这道吼声后面不仅跟了三个感叹号作图像注解,而且还不断地有回声(被季庄伪造出来的)传出:【黑......黑......黑......】
【但是,小黑,好像有一队很奇怪的人进来了。】
渡鸦抬头一看,那是一队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