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 思念
“二月二,龙抬头。这一般是中国播种的节日,象征着生的力量。”
现在到了那个“龙抬头”的节日,也是播种与生的节日,或许海的那一边已经开始庆祝了。然而樱不得不一个人坐在家中庭院里,看着修剪整齐的草坪,晒着有些寒冷的阳光。
“尚且凛冽的春风”,应该就是现在的感触了。
悠君已经很久没有来了,这想必是极其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樱本身就只是他人生命中的过客。
樱已经消耗殆尽朋友和老师的耐心,樱不想要将悠君的耐心也系数消耗殆尽,然而现在似乎还是如此做了,樱果然还是很罪恶。
樱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湛蓝又清澈。
“每次看着蓝蓝的天空,我总是会想起真白的眼睛。”
悠君每天都要考虑很多事情吧?
关于跟在樱花庄的大家,关于真白姐姐的漫画,现在似乎还有需要照顾的女孩。
“初音未来,我找到她了。”
樱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女孩,带给樱力量的悠君,带给悠君力量的女孩,樱想要见一下,听她唱一下那首有趣的歌曲。
“无论如何,即使世人只识唱见,不见初音。也总会有人记得她。”
明明是相当亲切的人,为什么还是称呼为初音呢?
“名字是有着魔力的,当你开始喊别人名字的时候,你的心应该是前所未有地放在他/她身上的。于是就变得难舍起来,变得没法客观看待一切,感情冲动起来。有时候不是应该冲动的时候,所以我愿意拉远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的时候,我更愿意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样就能够让自己有更多插手的理由。”
樱呢?悠君称呼樱的名字,是为了什么?
“然而,我们需要看到的是,有时候的有些人往往会刻意用疏远的称呼,而不愿意用她本来应该的称呼,这代表着她想要打破某种隔阂,而她不知道的是,对方也愿意打破这种隔阂。我们就会看见她小心翼翼起来,而她或许也相当明晰的是:对方也乐意等待。”
悠君没有正面回答。但樱或许已经知道了,一半一半的理由,樱已经知道了。
樱看向慢慢爬上墙角的苔藓,苔藓也绿了起来,看来春天要来了。
蚂蚁爬来爬去。
“樱,你知道莫比乌斯环吗?”
樱摇摇头。
“莫比乌斯环是一种很有趣的结构,就像这样……”
悠君摸摸兜里,好半天摸出一条黄色的缎带,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好吧,回头我还给芽衣。呃,就是这样。”
悠君将缎带的一头绕个一百八十度,同另一头接起来。
“喏。”他展示给我看。“莫比乌斯环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一个面。如果是一只蚂蚁爬在上面,它不会知道自己是处在一个二维的面上。”
樱接过环,自己用手指试着走了一圈,最后是回到了起点。樱看向悠君。
“小小的爬在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就好像一只生活在二维世界中的生物,他到死也不会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好可怕。我们会不会也生活在类似的世界中呢?
“同莫比乌斯环对应的是克莱因瓶。尝试想象一下,莫比乌斯环是在三维空间中,将二维平面扭曲一百八十度后得到的;那么克莱因瓶便是在四维空间中进行操作,一个瓶子底部有一个洞,将瓶子的颈部扭曲着延长连接起那个洞。”
樱已经晕了,四维空间果然不是樱这个三维“渣渣”能够理解的。
“这意味着,一只虫子,可以从瓶子内部直接飞到外面,却不用去穿过瓶壁。”
樱真的晕啦。
“当我们为自己的挫折与痛苦而烦恼的时候,不妨将视野广阔到整个人类,那么便会从中发现,自己的痛苦与悲剧,不过是一遍遍重复的重复罢了;而当你看向整个宇宙,连人类的存亡都不过尘埃一粒,时河一瞬。”
完全无法想象这样广阔的世界。
“所以,很多洞彻了这一切的哲人,便会开始努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足迹,并为后人打下继续洞彻世界的基石。说到底,人类的文化不就是这么薪火相传的么?所以说,帮助哲人将自己的思想传递下去的造纸术和印刷术才那么伟大啊。就像文明火炬中的燃料,或者说就是最好的那支火炬本身。”
樱好想去中国看看,悠君的故乡,到底是怎样的一片神奇土地。
“最好不要。当我们将视线拉高,从历史看待问题,总是有一种宏伟而壮阔的感觉,但若是身处其中,可就要被繁琐的日常所淹没了。
“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的微不足道的日常,才组成了这一整个广阔人类的历史。所以啊,历史,从来不是英雄的故事,而是无数常人的无数普通日常中无数微小工作所组成的长长史诗。
“樱,你也是其中一员啊。所以绝对不要妄自菲薄。你也拥有着改变他人的力量,假如这个世界的这个历史缺少了樱,也是一种缺憾。我始终这么认为。”
樱又流下了眼泪。唯独这种漫天讨论,最后还能够让自己目的得逞的技能,果然是悠君的专属。
但是樱要让你失望了。
樱的病情在你不在的时候,越发恶化起来,樱的腹部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力量,声音也变得微小。
樱全身各部位的功能都在退化,伸腿屈膝也越来越困难,恐怕樱很快就没有办法离开轮椅了。
那个时候,我希望推在后面的人是……
樱还是在妄想,悠君也是有着自己的生活。
正如你所说:
“人情总是会消耗的。”
三月十一日 已无法再度歌唱
老师告诉樱:“要尽快忘记学校,这样才能够更快地融入养护学校。”
“养护”,这个字眼总是让樱感到不舒服,好像自己就是社会的负担一样。
现在就连老师都变得迫不及待。
于是樱今天就开始忘掉学校。
樱拖着身体一点点将关于学校的东西搬到院子里,校徽、年纪徽章、制服、课本,统统堆在一起,把两年份的东西堆成一座小山,一把火烧掉……
制服……
无法顺利行走的樱已经离裙子远去了,总是跌倒的樱没有穿裙子的可能。
“为了保护膝盖,最好还是穿裤子。”
医生这样说了,于是樱穿上裤子,在裤子膝盖的部分缝上了厚厚的海绵。
裙子早就成为了憧憬,现在坐上了轮椅,应该可以重新穿上裙子了吧?
或许是身体正在崩坏吧,樱全身功能都在退化,行走已经成为奢望,或许有一天连爬都做不到。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就连笑声也变了味道。从“哇哈哈”的声音变成了“呜呜……”,好像抽泣一样。
樱的笑声都沾染了悲伤,何况再也无法歌唱。
三月二十日 樱花绽放的时候
四月是个离别的季节。樱不想要离别,尤其不想要同悠君离别。所以樱选择今天离开。
被妈妈推着站在长坡的樱,看着初绽的樱花,其中夹杂的花骨朵。悠君现在又在干什么呢?是在折腾春原前辈吗?还是看着窗外的樱花,愣愣地发呆呢?你有看见樱吗?还是说……你现在正处于逃学状态中,来见樱呢?樱真是让你失望了,现在她正在你的校门口,你应该看不到的。
那么就这样默默告别吧。
正在这样想着的樱被人从背后呼唤了。
是悠君的声音。
樱拼命向后转着头,但是不等樱转过去,悠君就走到了樱的面前。
带着一个葱绿色头发的少女。
或许是蓝色?
老实说,樱不太能准确定义。
但是气喘吁吁的样子很有活力吧?这是樱绝对没有可能做到的事情。脸上洋溢的自信和骄傲,樱是可以看出来的。
……
她是初音未来。而且唱歌很好听。
……
“梦と叶桜。”
或许你是歌声的精灵也不一定。
……
樱看樱花绽开。繁复多姿。在风中摇曳的姿态。不是会让人想到凋谢的美丽么?
或许正是樱花开得这么绚烂,凋谢起来才更加壮美吧?
……
“四月出生的你,为你取名「樱」。
“樱花中出生的你,带着樱的气息。
“只有三个平假名「SAKURA」的你,握着米粒一样的手指。
“还无法睁开眼睛的你,只会洽洽地笑。
“非常可爱。”
……
现在正是樱花绚烂的季节,樱在分别,同生命中重要的人分别。
这正是樱花绚烂的季节,樱即将启程,启程前往新的方向。
樱在樱花绚烂的季节,看着绚烂的樱花,想象凋零的模样:
“悠,看这樱开八重,繁樱如此,终究凋谢,我的生命,是否也会如同这落樱一般,在睡梦中消逝零落碾成尘泥呢?”
悠,名字真的带着魔力,喊出你名字的樱,已经不再能够离开你。
只有喊出这个名字,樱才真切地想到,这个名字有着怎样沉重的含义。
当樱喊出这个名字,樱才意识到你在心中的重量。
悠,你注意到了樱对你的称呼吗?
……
传说之下。樱也会有着这么一天么?
假如樱的病痛,能够使樱坚强;
假如樱的坚强,能够带给大家勇气;
假如大家得到勇气,樱很高兴成为传说之下;
假如樱能够成为传说之下,樱愿意用这一切换取一个健康的身体;
假如樱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哪怕她再次疾病缠身,在痛苦中挣扎,在挣扎中同魔鬼斗争,流下一公升的眼泪——
她也要用这健康,换取同悠的相遇。
现在,樱正在同悠相遇,所以她已经别无所求。
传说之下,樱终究还是有着那么一天。
……
“既然你不能同过去割舍,那么,这个交给你。”
樱哭了,比以往每一次都哭得要激烈而痛苦得多。
究竟是怎样残忍的女孩,会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她的朋友?
“我向来热衷于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国人,但我亦会以最大的善良与包容对待他们,只因为我知道,事物的发展总是螺旋上升的!*****万岁!Long May the Sun Shine!”
噗嗤。樱又笑了。百分之五十的笑容担当,悠一如既往都是这样呢。
上一秒还是处在自责的漩涡中,下一秒就噗嗤笑了出来,樱连自己都搞不懂了。
……
“XX要乖乖听话喔,不然长大后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樱不是想要变成这个样子,然后就变成这个样子的,樱也是身不由己的,樱也是有着自己的苦衷的,这样的话,樱听着真的很难受。
“有的时候,父母总是喜欢将自己的孩子同他人孩子进行比较,诸如‘XX家的孩子读书好啦。’‘N家的孩子上了什么高中啦’‘Y考上了好大学啦’‘X现在已经开始挣钱啦’。落到自家孩子大多是‘你真的没用’‘书读得一坨*一样’‘你看看你……’。于是我们有了一个词,‘邻家孩子’。
“说到底,自家孩子总是不好,自家孩子有着各种各样的不足,自家孩子没有好的地方。
“产生这样感受的原因大抵很多。
“对于孩子来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怎么能指望每一个人都是完美的呢?他们总有些不如人的呀。所以就给了父母挑刺的机会。
“对于‘邻家孩子’来说,只有极端的方面才会流传出来,或好或坏。而我们更多地遵循一句话:比上不比下。于是灌进父母耳朵里的,只有邻家孩子的好了。
“对于父母来说——问题主要还是出在他们身上。父母总是看不到孩子身上的闪光点。诸如‘运动不错啦’,在他们眼中往往会变成:‘运动好有什么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心肠好啦’,这个变成是‘烂好人,大马哈’;‘动手能力却强啦’,这个就是‘你想要干什么?打一辈子工还是去工厂上一辈子班?我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你还不给我好好念书!?’。
“如果要说的话,有一句话可以很好地概括这个现象:看别人缺点的口袋放在前面,时时注意,看自己缺点的口袋放在后面,看见也不见。
“所以啊,最后还是上帝……啊不,是世界的错。
“如果我们深究这种思维的来源,你会发现,我们的父母并没有睿智到足够从两个方面去看待问题。归根结底还是教育的缺失以及思维深度的不足。同时他们也忽视了一句极其重要的话——这正是他们大力提倡的传统文化,结果提倡后并没有得到什么,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只是得到了一个个笑话,说来也是可怜可悲。”
可怜……?
“这话重了,但是将情感淡薄一些便是恰好,我找不到更好的词了。”
忽视了什么话呢……
“数千年哲人所说的话,至今仍然有着极强的参考价值: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父母大多时候只能够看到别的孩子‘善’的一面,看不到其‘不善’的一面;只知道不可饕足地数落着孩子的不是,让他们去‘从之’,却看不见‘不善’,让他们‘改之’‘加勉’。
“但如果要学习的是父母自己……
“这世上只有比较孩子的父母,可没有比较父母的孩子啊。”
不愧是横扫东大图书馆的男人。
“过奖,过奖。我现在已经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了,马上要走上人生巅峰,可惜一直没有人赶我出去(会有人敢吗?樱怀疑。),不然搞不好要成就一番伟业,而且很可惜没有看见呆萌可爱的女孩给我做蛋炒饭。现在正忙着清理筑波大学的图书馆呢。”
樱感到疑惑,因为学校经常会有社会中的各种职业的人过来讲课,老师也总是告诉我们,职业是没有高低的。
“那是他们为了固化阶层……咳!其实我说的不是日本。
“毕竟,有的国家正走在谁也没有走过的道路上,磕磕绊绊,吃的苦头从来不少。假如不多些体谅——无论是对国家或者对父母——天天忙着罢工游行,要着更长的休息,更多的薪酬,更好的待遇——说到底,国家根本没有能力给你这些。不忙着建设,那么就是过了一百年,国家以前是什么样,那时候还是什么样。前人做出的牺牲,后人不去接盘,国家便会停滞不前。非*的工人在美……在工会的领导下罢工游行,叫嚷着面包和假期,同一个时期的别的国家,工人拿着一个月两位数甚至个位数的工资,敢拿身体去搅拌水泥。于是差距有了显现,世界也变得不太一样。他们或许没有受过教育,然而他们就是敢,父母也许没有受过教育,对我们有着各种不满,然而我们终究是受过教育的,便应该格外地体谅他们。
“无论是现在的父母,或者是未来的接班人……说到接班人,组织上到现在还没有派人过来接应,真是大大滴失败。”
诶……?
“诶?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算了,反正最后的结尾肯定是让樱更加努力地拼搏啦,领会精神,领会精神。”
这种东西是可以领会的吗!
樱当时气鼓了腮帮子。现在想来,当时一定很可爱吧?
“病人目前腹部力量在减少,进食应当以流质食物为主,小心吞咽。同时体重……”
体重?樱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样怎么都是不可能可爱起来吧?
一旦想到这些,又会难受起来。
樱以前问过:“医生,樱以后可以结婚吗?”
“结婚?那当然是不可能……不,如果有着能够接受你的人,那样应该可以。”
樱又笑了。说到底,脊髓小脑变性症患者,到以后,樱连身为女人的能力都会失去吧?
……
悠的坦率还是让我很高兴。
“写作的时候使用第一人称,总是容易让作者陷入其中,但假若用别人的眼光去看待自己,便能够客观许多,自己所遭受的痛苦与悲伤也显得不那么可怖了,也变得越发能够忍受起来。”
不用再去担心悠的离开,因为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为了樱这个女孩所着想。
离别总是让人伤感,樱花使人尤为不舍。
但我现在已经能够接受这一切了,尽管痛苦,然而已经能够直视痛苦。
不会害怕。
我在此写下誓言:
「生命是这样美好,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活他一千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