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菡并非是在这个年代,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她的情况是什么呢?
硬要说的话,是东汉末年土著的皮囊里塞了个一千多年,将近两千年以后的灵魂,这样子。
而且,之前这个灵魂,还是个男的。
单菡,在十三年前,确实是在两千年以后的现代,以“单寒”为名而活着。
十八岁出头的他,刚从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高考大军中挤出来,算是取得了理想的成绩——未来将在首都的某所大学就读。
从东北这苦寒之地,到国际化大都市,这个惊人的转变无疑是个人就会高兴。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是,单寒确确实实是通过高考改写了自己的命运。
单寒很高兴,高兴就不免兴奋,兴奋的人自然会干点在别人看来愚不可及的事儿。
至于作了什么死,此处暂且不表。总之他是凉透了。在一睁眼的时候,单寒便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成了个婴儿。
然后,被一双大手抱着,离开刚生下他就因为出血太多而过世的母亲。
巧的是,他……哦不,她,今生的名字是单菡。虽说字不一样,但是至少这个字在他上辈子的汉语里还是念“han”。
不巧的是……她这辈子竟是个女儿身。
当得知自己失去了相伴多年,还未曾一用的小兄弟的时候,单菡是悲痛欲绝的。
寻短见什么的,并不是没想过。
但是,该说不愧是死过一次的人么?倒也够拿的起放的下——上辈子是自己作死作死的,现在居然又活了!捡来的来世,不要那就是傻子。不就是变了个性别么,能怎么样!我就是我,是不一样的烟火!就算是女孩儿照样也能活出个男人样!
曾经,单菡也不是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呢。只不过,当她四五岁,显露出这种苗头的时候,便被家人们惨无人道地镇压了。
以他亲爹——单雄为首,以她的授业恩师张俭老先生为辅的一大帮反动派,带着阴森的冷笑,在几年的时间里对她展开了惨无人道的折磨。
单菡活在什么年代?是汉朝——而且是东汉末年。汉朝,算是中国古代历朝历代里对女性比较友好的朝代了。和后世几乎能把孔老夫子气活过来,道貌岸然的朱熹酱紫的伪君子不同,汉代的大儒们还没有提出什么狗屁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理论,妇女上个街改个嫁绝不是梦。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年代,也是不允许后世那种杀马特非主流之类的存在的。是女孩就是女孩,你得活出个女孩的样。
穷苦人家或许还好吧,当爹妈的操持生活就忙不过来了,哪有功夫管熊孩子?随秧长吧,死不了就得。
单菡泪目。她这辈子的家庭,是不会放任她随秧长的。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人在大族,身不由己了。
单菡的家族,单家。是并州云中郡内有名的大户豪强,要说地位的话,大概和江东的孙家,幽州的公孙家有一拼。你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需要的时候瞬间变出来好几千可用之兵,端的是比刘谦先生的魔术还神奇。
单家可是祖上累世二千石的大族。单菡的祖父的父亲,单菡的祖父,单菡的父亲都曾担任过都尉一职,其中不乏有做过更大的官的。抛开这些当官的不谈,单家可是从东汉开始便一直进行土地兼并直到今天的“吸血鬼”。像这样的豪族,当地的地方长官上任都少不了走一趟,拜访拜访。
家族连着宗族外加私兵仆役,万来人不住在县城里,却在边境自家的邬堡里,还养了六百多匹马。
大族的家教,别提了。谁说爹有钱就能当纨绔的?站出来,单菡保证打不死他!
几年甚至骨髓的灌输,让她断了剃短发啊,让弟弟管她叫“老大”啊,什么变身女惯用的方法。只能老老实实地扮演起女孩的角色。单雄不愧是治过军的,把家法执行的非常严厉,就算是亲女儿也不徇私枉法。
单菡不是没有闹过别扭。她上辈子是男孩啊!这辈子做女孩什么的……要是没有那记忆也就算了,有,这不是太难了吗?
但是……一个晚上,在她出生之前就半身不遂的单雄被抬进了她房间。挥退了伺候的人后,坐在她床头说了几句话,就让单菡服了软。
“涵儿啊……你是你阿母,你阿翁我最爱的女人,她唯一的孩子。如若她泉下有知,看见现在你是这么个样子……阿翁百年以后见到她,还能接着搭伙儿过日子吗!”
单雄,这个下马能赋诗,上马能砍人的成功男人,泣不成声。
所谓百善孝为先。再怎么说,他也是单菡这辈子的父亲啊!
她认输了。输在了亲情上。
当然,觉得自己的长相很可爱,要是真的搞成男孩样就太可惜了的想法什么的,才没有呢!很太八嘎无路赛!
或许,这么下去,她这辈子的人生轨迹也就定型了吧。那些横戈马上,妻妾如云的美梦早就被女儿身的现实击打的遍体鳞伤。
以后,可能就是结婚,生一窝崽儿,然后老死的结局吧。邬堡外面乱的很,并州又是汉人和外族杂居的地方。
汉人豪强们动不动带着一打票私兵出去打秋风,抓的就是这些外族免费劳动力。不仅如此,还大做外族人口买卖。至于这些外族人么,是拿兵强马壮的世家豪族没什么办法,但是碰见零星一两个的……要是自己真的像是某些小说的主角一样,跑出去,被这些鲜卑人或乌桓人碰上……好吧,接下来的事情就该被画到本子上了——还是纯爱党不能接受的那种。
这是精神上的压力。
另一个压力,则来源于物质。
按理说,单菡这辈子也是大户人家小姐了。应该是吃穿不愁啊!为什么还对物质方面不满呢?
答案么,很简单。因为,现在是东汉末年啊!那会很多现代人熟悉了的东西,用惯了的东西,还没出现呢!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这会儿没有卫生纸啊,你方便怎么办?选择倒是不少——树叶树枝搅屎棍,随你喜欢。可惜的是,单菡那个都不喜欢。
至于别的么,包括,而且不止这些。
以后,单菡会面临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大姨妈来了,怎么办?
这个时代没有卫生巾,没有卫生棉,办法就很简单粗暴了——往布条子上撒上木炭渣啊什么的,然后那么一缠一裹,完事儿。妈卖批,听着就好脏啊!
这会并没有内裤,只有一种和兜裆布类似的东西——叫犊鼻裤。它的职能和内裤类似,以后要是单菡的大姨妈来了,就是往这个东西里塞那些……嗯。
这会的裤子其实都是没有裆。裤子只有两条腿,面冲私~处的那一片是连在一起的,裆是不缝合在一起的——也就是是广义上的开裆裤。穿那样的裤子的目的是为了保暖腿部。在人们只穿裙子或“裳”,在冷天腿部受冻,于是就在腿上套个套筒,这就是早期的裤子。那时的裤字写作袴,这个字的来源似乎可解释为袴是“两股(大腿)各跨别也”。按古人的解释,那时的袴是“胫衣也”,即给小腿穿个衣服,而不管屁股。可能和当时纺织业不发达,节省成本也有关系?她一遍难受着,一边还得庆幸自己有裤子穿呢。要知道,穷的穿不起这种开裆裤的,可谓是大有人在!
除此之外,还有太多太多,令人难受的地方了。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可能会活不下去,结果不也是活下来了?人的生存能力,适应能力的强大,单菡终于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一次。这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体会。
有了问题,就是要解决的。有些不能解决的忍了也就忍了,但是,有些问题既然可以解决,那就是不能妥协的!
被逼迫灌输了女红的单菡,第一次这么感谢这些女孩家的技巧。就在她九岁那天的晚上,她把自己的所有裤子,都七扭八歪地缝成了合裆裤——手艺确实不好,甚至裤腿都不一样长。但是,穿上后,真的是安全感倍增有木有!
后来,因为这个,单菡的女红倒是越来越好了。单雄到底是个好人,也就准了女儿在这方面的“胡闹”。毕竟,这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单菡穿着自己缝的合裆裤,端正地跪坐在胡床上,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以后可能也就那样了。
父亲给她挑个好丈夫。
她结婚。
然后生一窝崽儿。
在风起云涌的东汉末年横戈马上,妻妾如云的美梦,已经被各种各样的现实击打的连渣也不剩。
但是,就在她十岁那年,宗族的校场,她得到了改写命运的机会……和或许来自于蛋疼星人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