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落山很快。当八重樱赶到神社正殿外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八重神社的鸟居之外,围着两队青壮年男子,高举火把。看到八重樱从神社里走了出来,领队的中年男人立刻一挥手,四个男人随后抬着华美的木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走到了神社前空地的正中央。
而后,神主也从大殿里快步而出——这时,他手上已经多了一把仪式太刀。
“樱。受刀。”
八重樱闻言,立刻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到了神主面前,伸出双手,承接过仪式太刀。
刚刚接过刀的一瞬间,八重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动摇——不过紧接着就归于冷漠。
“神儿到!”“巫女到!”接连两声吆喝,传遍了整个八重神社。八重樱的身体狠狠一震,脚步立刻加快了几分,走到了木箱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出来啊……)
她心中祈祷着,掀开了木箱的盖子。四面木板落下,而木箱里,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孩子正跪坐其中。
“唰!”寒光熠熠的太刀从鞘中被八重樱一下拔出,而后高举起来。
“落刀献神!”
冰冷的刀锋对准面前的孩子,斜着劈了下去——
“飒!”一蓬血红喷溅在地,孩子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八重樱提着染血的太刀,激烈地喘息着。
有多久没有这样恐惧了……几乎像是第一次那时候,凛死在眼前一般——不过还好,卡莲并没有……
“樱……这就是仪式吗?”
轻轻的呼唤在樱的身后响起,在她耳中却犹如一个当头的炸雷。极度的惶恐和惊慌让她的身躯一时僵死,竟连头都回不过来。
“虽然也差不多能猜到仪式到底是什么……但是真的看到,还真的有些……”卡莲从神社的廊下缓缓走了出来。樱已经陷入了混乱,难以答应;而其他的人们,已经被这个陌生的少女所吸引——
“银发!黑衣!”看到卡莲的那一刻,在场众人的记忆一下子便被唤醒了,“是那个邪魔!打断了上次仪式的邪魔!!”
当即就有几个男人冲了上去。而神主则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用冰冷的眼神瞥了一眼八重樱。
“捉住她!”
然而,扑到近前的几个身强体健的年轻人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身体娇弱的女子,却有着难以想象的怪力——
“砰!”
卡莲一拳打在年轻人的腹部,他便露出痛苦的表情歪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在卡莲的前后左右,像他一样躺尸的眼下已经铺了一地,而他则是最后一个——能同崩坏兽搏杀的女武神也许对付不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现代军队,但要放倒十几个赤手空拳的古代农夫,简直不要太轻松。
神主的神色从一开始的稳操胜券慢慢变成惊疑不定,而在卡莲打倒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已经面如寒霜。不过卡莲并没有注意他,而是径直走向了八重樱。
八重樱转过身来。看着慢慢走近的卡莲,她神色慌乱,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后,她又像是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染血的太刀,立刻触电一般将刀丢到一旁,而后扭头看向卡莲。
“卡莲,我……”
“你不要再说了。”
卡莲没有打她,也没有斥责她。只是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同时与她擦肩而过。
“卡莲!……”八重樱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过头大声喊道,“我不是——”
卡莲抱着那个孩子的尸体,她黑色修女服的白色花边拂过刀口,也沾上了触目惊心的红色。而后,她转过头,看向樱——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卡莲给樱的感觉却像是千里之外的陌生人。
于是,樱剩下的半句话卡死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不是什么呢?不是故意的?不是自己想这样做?她还有没有资格这样说姑且不论,就算真的恬不知耻地这样辩白,卡莲又会原谅自己吗?
那个陌生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一刻,八重樱感到世界破碎了——从凛死后,她从来没有如此地接近自己曾经期盼的一切,也从来没有如此绝望地向已经遥不可及的光芒伸出手;得而复失的落差顷刻间将她打入深渊,连一丝微光都不曾留下。
“嚓。”
但紧接着,卡莲的眼睛就瞪到了最大!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而八重樱眼中的世界也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一枚闪烁着晶莹光芒的匕首已经贯入了卡莲的腹部;往上看去,握着匕首的,正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想不到吧,邪魔!”带着憎恶的男性嗓音从“孩子”戴着的狐狸面具下响了起来;而后,那人摘下了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成年男子的面庞!
“血……血是……”卡莲努力地抬起手,指着男人胸腹之间的刀口。蛇毒已经随着血液循环被泵入了四肢百骸。
男人大笑一声,把身上的素衣脱下——在那层薄薄的白衣之下,垫着一块板甲;而板甲和衣服的夹层里,一个装满血水的皮囊被划烂了半边,血水正沿着刀口缓缓流出。男人扯下那个皮囊,丢到一边,得意地拍了拍板甲:“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做梦都没想到我会装成祭品吧,邪魔!”
话音未落,卡莲就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嘴唇发绀。她想要拔出那把插在腹部的匕首,但是蛇毒却已经侵蚀了全身的神经,让她使不出一点力气——如果是完全状态的她,这点蛇毒自然毫不畏惧。但是她有伤在身、又是猝不及防中招,顿时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眼下,卡莲的视野已经模糊。从额头上流下的虚汗流入眼眶,刺激着爬满血丝的眼眸。她痛苦地瘫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再动弹。
幸好,气息尚存。
“切,还活着。真是可怕的生命力……”矮小的男人见卡莲还没有断气,不由得恼怒起来,从怀中又摸出一把短刀,“该死的邪魔!看我一刀杀了她!”
“等一下。”就在这时,神主摇了摇头,出声制止了男人,“叫上几个人,把她带到监狱去。”
“……!?”八重樱回过头来,用死灰一片的双眼看着自己的父亲。
“嗯……只是挑手脚筋显然不够了……对,到那就把手脚全部砍断,严加看管。”神主冷笑着,没有去看樱的眼睛,而是轻咳一声继续说道,“作为祭品,一个冒犯了神明大人的家伙显然更能够平复神明的怒火吧。”
“……”八重樱顿时露出了一个似乎在笑,又像是在哭的表情。
猪口领命,叫起那十几个被打晕的人,点出两人把因为蛇毒而虚弱万分的卡莲架起来,粗暴地拖了下去。神主则对其他人说道:“各位辛苦了。你们今晚就都在神社的偏殿这边睡一会吧。”
众人纷纷道谢,遵照神主的指示,走向了偏殿之中。神社前的空地上,已经只剩下木然而立的八重樱一人。
至于你,樱……”神主目送年轻人们离开,随即叹了口气,转过脸来,“你让我很失望。我早就知道,你在神社里养着另一个人。”
“……!”八重樱凝滞的目光茫然地游移着,半晌才锁定在了神主身上。
“但是,想不到你居然真的在包庇打搅了仪式的犯人——八重的脸都让你丢干净了。”
“不是!”樱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争辩道,“卡莲她不是上次的——”
“不是什么!?银色的头发,黑色的衣服,还有主动站出来打断仪式的行为……”神主怒声喝道,不耐烦地一挥袖子,“我早就算准了,所以才让猪口先生装成祭品的模样!”
“难道……”八重樱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难道特地在神社继续仪式也是为了……”
“对。为了把那家伙就地引出来,再让猪口先生趁其不备打倒她。”神主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事实证明,你真的令我痛心!你令我无比失望!居然勾连外人,恶意扰乱仪式……八重樱,不论按家法还是按城规,我都应当处决你——而且是立刻!”
神主说到这,神色一凛,厉声宣布道,“但你是八重家最后的巫女。所以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明天晚上,你亲手把那个邪魔献祭给神明。”
“今晚就给我好好反省吧!”
“……”八重樱的双目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她木然地点了点头,全然没在意神主的离开;好半晌,她才在已经空无一人的空地中央,无力地跪了下来。
她感到自己正在被撕裂。眼泪无法流出,声带已经干涸。无数个方案在她脑海中升腾、翻滚,而后又被她一一否决。
(去找落,她也许有办法——)
但是那个人从来神出鬼没,而自己与她约定的时间尚在三日以后。
(去和父亲商议,让他放过卡莲——)
不可能。父亲是何种人物,八重樱早已绝望。
(去找宫本先生,让她出面求情——)
宫本先生从不管山下事务。何况还是要去救一个打断仪式的外人。
(去劫狱,带着卡莲逃走——)
之后呢?带着身中剧毒的卡莲逃进山林,再一起饿死?
……千方百计条条不通,八重樱张着嘴,剧烈地喘息着。她发疯似的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低声的嘶叫。
如果没有奇迹发生,那么她只能杀死卡莲,然后回到原来的生活——
可她怎么能回到原来那样!品尝过和卡莲一起生活的滋味,自凛死去以后第一次活得像个人的八重樱,早就做不回那个只懂得挥刀的机器人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的内心犹如惊涛骇浪中的孤舟,随着一道惊雷,她猛地抬起头来——被她丢到一边的染血太刀映入了眼帘。
(你还有一条路走。)
心底,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就像是甜美的毒酒,浇在了八重樱干渴开裂的心上。
陌生的心声出现的瞬间,紫黑色的瘴气迅速从樱的身后腾起,将那把染血太刀包裹住,托到半空。
(不过猪羊之血,臭秽。)
刀身上沾染的血迹一下子被蒸发殆尽。但奇怪的是,一尘不染的刀身上却反而传来了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你说的那一条路……”八重樱看着眼前足以将一般人吓得夺路而逃的异象,神色却毫无波澜。非但如此,她甚至还开口发问道——
(你自己……不是早就想做了吗?)
八重樱愣住了。太刀缓缓地落到她面前。她的眼神中流露出迷醉和解脱,而后缓缓地伸出手去……
但就在她快要握住太刀那黑色的刀缠时,一股莫名的悸动让她清醒了片刻:“不对——!这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这不重要……想想凛,想想卡莲,他们根本不爱你……)
最后一点理智在这句话的作用下土崩瓦解。八重樱慢慢地握住了有着黑色刀缠的刀柄。
(为何不挥刀?你如此强大,可横行无忌……为何不挥刀?)
“不……我只想……我只想……”
(为了保护?当然……但,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她站起身、凌空一挥。刀柄的末端,一小撮点缀着红色的狐毛在空气中撕开一条猩红的痕迹。
(所以……为你珍视的人……挥刀吧……)
心声说到这便戛然而止——从八重樱身后的瘴气中,一团巨大的黑影窜了出来,静静地立在她身后,黑夜中难以看到其实像;八重樱则捂住了脸,发出了低低的诡异笑声。
放下手时,在她的眼眸中,嗜血的凶光已经蓬勃而起。
“为了……守护。”
(对……为了守护,我的朋友……)
而后,她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隐没在了夜色笼罩的神社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