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人们才开始想念夏日的雨。
那段时间一切都好像错了位,仿佛厨子打开的不是一间房子的门、而是潘多拉的盒子,他无法理解更无法解释,但那个时候肯定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一起溜了出来,造成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后果,显而易见的是,时间碎成了一块一块难以修复的片段,在重复的播放着。
太阳一天升起三次,或者说天空中多了两个太阳,一个落下的时候另一个马上升起,直到夜晚,更加匪夷所思的是,竟然没人觉得那有什么问题,无论在哪一天问,那个可怜的猎人是什么时候被吊死的,所有人都会回答今天,并且能将一段时间之前的细节毫无疏漏地复述一次,冻得发紫的尸体在破碎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被挂上绳索,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猎人砸吧着冻裂了的嘴唇朝路过的每一个人要口水喝。
子爵从未注意到,厨子半天就能往返的路程,他走了整整一个月,那段时间,他把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自己的亲信何塞·达达里昂掌管,这个人嘛,不太聪明,钟爱衣服多于刀剑,喜爱宠物多于马匹,但他是子爵手下唯一一个骑士,甚至可以说是他唯一信得过的人,他们自男孩的时候就相互认识,并且吧那份友谊保留到了男人的时候,如果不是他们那徘徊的身材,人们更加乐意相信他们其实是亲生兄弟。
只是子爵的眼窝内陷,身体干瘦地和老马一样,肌肉健壮但皮肤干枯,而何塞·达达里昂却是一副虎背熊腰的模样,他留着罕见的光头,脸上的胡子却不加修整,他只需站在子爵的身边,子爵的威风就会盖过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伯爵、甚至连侯爵都无法比拟。
时间还在乱套着,厨子担心的事情一直都没有发生,耶路撒冷再也没有出现,尽管不用面对那位很可能因遭到背叛而怒不可遏的老人,但他却不得不持有更加深刻的内疚感,人们找到耶路撒冷是在冬天结束之后的事情了,他消失了许久,因为冬天持续了整整两个季度,可他的样子还像是一个瞬间前倒在地上的老人一样安详,身上没有一点腐烂的痕迹,至于怎么找到他的,那就更加传奇了,因为一直提着鲜花来来去去的走,有不少花籽落到了地上,冬天结束之后,城堡和平原上出现了一条花径,而那条花径上有一道稀疏的分支,好奇的年轻人们就是顺着那条路找到耶路撒冷的尸体的。
但奇怪的是,人们是在找到他的尸体前,也就是正值寒冬的时候举办了他的葬礼,如今已经没人记得理由了,可是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耶路撒冷的尸体是在春天找到的,而又一口咬定他们早在冬天就已经将他埋葬,可是没有人意识到时间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极大的乱流。
厨子是怀着深深的愧疚感埋下那价值不菲的陪葬品的,可是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们可没有这种愧疚感,他们正因为耶路撒冷不再带来鲜花、牲口们饿得皮包骨而在背后对这个老人指指点点,所用的言辞尖酸而刻薄,在他下葬的第二天,年轻人们摸到了森林里,也就是半截磨坊的附近,那是厨子亲自选的地方,他们拿来了铲子,准备挖出点面包来,因为死人不需要享用如此美味的东西。
但最终铲子还是白准备了,那一晚的月亮大得可怕,亮得像是被染成了橘红色,月夜之下,原本被白雪覆盖的坟前站满了数不清的鸟雀,每一只的嘴里都叼着完全不同品种的花朵,唯独站在粗制滥造的十字架上那只棕色羽毛、白色斑点的猫头鹰,嘴里叼着一个明显不可能是出自鸟类之手的花圈,它把花圈挂在十字架上,如同一个庄重的仪式一样,所有的鸟雀一个接一个地抛下了自己的鲜花,鸣叫声神圣得恍如教堂里的弥撒,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不小心踩到了枯枝,而所有的鸟雀都在霎时间回到了森林的每一棵树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十八年后,他们在这座墓的旁边埋葬了厨子,无论春夏秋冬,两座墓旁的鲜花从不缺席。
但那个长得要命的冬天里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晚年轻人们怀着敬畏、或是恐惧的心理离开了耶路撒冷的墓,同样也是这群年轻人给猎人的尸体喂了水,无法播种的冬天里,他们总是在成群结队地寻找着乐子,猎人的眼珠子已然浑浊,就像一个未老先衰的人一样,他喝过了水就开始歌唱,无人能听懂他的歌词,他们早早离开了。
但他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整个森林里的生灵都围在了他的尸体旁,欣赏着他的歌曲,怀尔德·亨特后来推测这是一位以杀戮为生的猎人对森林万物的忏悔,不过真相是如何也无从得知了,围着猎人的观众中,最后一个到场的是菲尔的“公主”。
时间的乱流很快就被修复了过来,唯有深陷其中的人会觉得时间好像从未流逝一样,不过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又是如何结束,甚至经历着这一切的人中没有一个注意到他们身处的世界有那么一个短短的瞬间被修改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