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事情的开始总有一个苗头,不过并非是那种诛心的阴谋论者或是胆小鬼们那没有来头恶意或是迷信所造成的杯弓蛇影,倒更像是一种温柔但严厉的警告,当菲尔推开家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这些道理,他推开了门就像推开了一个世界的怀抱而扑进了另外一个的,恍如是从生者的世界未经死亡而直接走进亡者的世界一样。
生者的世界是暖炉和热汤,亡者的世界是碎雪和白霜。
菲尔取了斗篷和牧羊杖,不知何时,他心中忽然有了疑惑,一开始只是单纯地睡不着而已,他担心火炉会不会过早熄灭甚至呼点燃些什么,可一旦睡着又把这些念头丢到垃圾堆里去,好像他一直睡着火炉就会安分守己似的,接下来的担心是叽叽呀呀的木床何时会倒塌,但同样的,他不担心自己在睡着之后是否会发生如此可怖的事情、而且也不会因此感到害怕,最终他确信失眠浪费的时间足够多了,便准备数着绵羊睡觉。
绵羊、绵羊,对了,为何今天外面那头老山羊没有叫唤?
他这才推开了门,羊圈的围栏开了,他伫立在原地,胸腔中感觉到愤怒在燃烧,可身边又没有人,泄愤的喊叫也没有受众,所以他就压下怒火,粗略地检查了一遍羊圈,发现并没有小偷的痕迹,因为如果是小偷偷羊,一定会从外头推开围栏门,那围栏门就该在里面,可是如今围栏门却在外面,而且不是推开而是被粗暴地顶开的。
略加思索,菲尔就缕清了来龙去脉,估摸到了个大概,该死的牲口一定是发情了,因为如果不是雪还下到膝盖深,现在也应该到了春天,雪现在还在下,而那老山羊奔走的痕迹还算清晰,不过待会肯定就会消失不见,菲尔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跟上那足迹,把老山羊牵回来,顺便再狠狠地当头打几棒。
足迹没有朝着森林,而是朝着村庄去了,菲尔并没有完全放弃怀疑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所以他抓紧了牧羊杖,宁愿走慢一点,倘若遇到那些小偷,保不准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只是他多虑了,足迹横穿整个村庄却延续到了旧沼泽去,彼时已是深夜,村庄的屋檐上盖着白色的杯子陷入了沉睡。
旧沼泽——就旧沼泽吧!尽管有了白雪的帮助,热衷吞噬人的泥泞肯定会藏在最深处等待每一个送上门的倒霉鬼,可是菲尔手上拿着牧羊杖呢,胆子自然要大些,何况,就算真的踩了进去,牧羊杖上也有个弯头,勾住点什么,总不至于活活等死,而且万一那老山羊陷进去了呢?他当时脑子里还想着其他,但解决方法只是粗略地想到就当有了,迈开脚步、心不在焉地迈进旧沼泽。
正如一开始所说的那样,坏事情的开始总有一个苗头,不是突然砍了某个什么高官、就是遇到什么不得了的恶魔,但菲尔遇到的就比前两位要幸运得多,他走进旧沼泽之后马上就迷了路,没时间想那么多潜在的危险,然后就在他的额头渗出汗珠开始紧张起来的时候,突然有了光。
一点点亮光,就像挂着蜘蛛网的小蜡烛上拼了老命燃出的最后一点光芒,在沼泽和密林之中跃动着,菲尔没有犹豫,他当下朝着那个地方就走了过去,狐狸呕出的鬼火?独眼巨人的眼珠子?他胡思乱想着,但牧羊杖至此至终都在给予他勇气,只是无论他如何走,那火苗都不见得更加明亮一些,这时候,突然有了个歌声。
女人的歌声,无论从她口中的音节代表着什么,它们编织起来肯定是令人断肠的挽歌,歌声之悲凉是菲尔无法想象的,他不得不停下哭了好一阵子,咒骂素未谋面的女婿、痛惜从不存在的奶酪城堡、训斥大逆不道的女儿、想念面容都已模糊的孩子妈,只是这几件事情就足够他哭上好一阵子了,突然,暖意涌入了他的心,没有人说过一句“会好起来的”,但他突然有了勇气,也有了力量。
因为蜡烛就在他的身旁,和他的距离就和沙滩和大海的距离,或远或近,他看见——不是想出奶酪城堡的脑袋能够想象出的事物——披着半透明斗篷和面纱的女人,手上举着一个生锈的烛台,烛台上不多不少插着十三根蜡烛,因为她走得很慢而菲尔吓得腿软站不起来,所以他有空数了三次,十三根蜡烛的火苗虽然黯淡,但滴落下来的烛泪着实惊人,女人唱着挽歌,她的身后留下了一条即刻凝固的烛泪之河,当她来到菲尔的面前时,她转过了头。
一双空洞的眼窝里,不断流出翻滚着泡沫的肉泥。
树木衰败了,石头粉碎了,蜡烛快速地融化着,女人的肉体一点一点化作肉泥和肉沫,就好像一脚踩到了深不见底的泥泞,霎时间消失在菲尔的面前。
下一个瞬间,一切都好像海市辰楼般消失不见,如梦如幻的景象不复存在,菲尔呆住了,他看向了女人前进的方向,只见密林和沼泽之间燃着一点黯淡的烛光。
坏事情开始的时候,总有一个苗头,那是善意但严厉的警告,诚然如此,它绝不是平坦道路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疙瘩,而是恐怖的陷阱前一点小小的破绽,预示着若你还要在这万劫不复的道路上强行,等待你的一定是万丈深渊。
可惜菲尔不懂。
他拄着牧羊杖重新爬起来,粉碎的石头曾经让他跌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却无意中看到那老山羊的足迹。
假如它朝着烛泪夫人的方向去了,我就回头,他这么想着,然而并不是,那足迹朝向另外一个地方,尽管那个时候月亮已经从乌云中挣扎了出来,重新照亮旧沼泽的路,他本可以朝着白雪皑皑走过去,可他偏不,牧羊杖给了他勇气而刚才遇到的一切又让他可以玩味许久,竟然忘了恐惧。
这段路好走多了,有一阵子,他甚至都没有踩到一点松软的泥泞,他感觉到,好像有许许多多的动物再跟他走着同一个方向,证据是那些晃动的草丛,雄鹿的犄角顶秃了好几颗枯树,他得意走在一条没有荆棘的路上,就在那个时候他又听到了歌声,虽然不同于刚才的挽歌一样轻柔,却同样凄惨,就在月光之下,他看到了被挂在树上的食言的猎人在歌唱,他的双眼发出蓝光,嘴巴一张一合、身体却僵硬地一动不动,好像身体和头颅分属两个不同的人,他的身边则站满了各种动物的残骸。
有的缺少了头颅却还在鸣叫着、有的露出了肋骨身下拖着破碎的肠子、有的已经腐败成了皮肤皱巴巴的尸体、有的皮毛都被整个刨去成了光秃秃的白肉,可它们都像是还活着一样,神态严肃地围着猎人,并在菲尔足够靠近之前撕咬着他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