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死并非没有预兆,初见时他已经老得可怕,就像从吊死猎人的那棵树上扣下来的朽木一样,交由眼花手抖的木匠雕刻而成的次品,脸上的皱纹分不清是手抖所致还是朽木本来的花纹。
他余生的时间里都在学习通用语,虽然最终也只学会了一句“花”,而且总是读成“发”,他固执地不去学简单的口语,而是先学会了“猫头鹰”的拼写,厨子是唯一一个可以教授他语言的人,早餐之后耶路撒冷都会在厨房待一会儿,而炉子里焦黑的木炭也算是不错的文具。
不过午餐之前耶路撒冷就会准时离开,雷打不动,雨和雪不能阻止这个老人过来,自然也不能阻止他离开,有一天厨子提前做好了午餐,甚至还准备好了晚餐的主食,他向子爵请了浮假,想要亲自去耶路撒冷的家做客,起先他们语言不通,耶路撒冷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年轻人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待走到平原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礼貌地推揉着厨子,但此刻厨子却和他一样固执,他们用各自的语言解释着自己的理由,厨子觉得假如有天耶路撒冷没来,他也能够找找原因,至于耶路撒冷听懂与否、以及他在说什么,厨子就无能为力了。
耶路撒冷最终还是同意了,他把厨子带到了村子外的荒野上一间简陋的房子前,途中他们还在一座木桩雕成的猫头鹰像旁停了一会,耶路撒冷郑重其事地说着什么,不过厨子一句都听不懂,因此只能一直点头。
耶路撒冷的家没有想象中的遥远,但他却禁止厨子踏进家门一步,甚至不惜关上门不再理睬门外的厨子,后者礼貌地敲了好久的门,最终也只能自讨无趣地离开,离开之前他看到那房子附近全都是各色各样的鲜花,那些罕见而昂贵的佐料这儿长一岔那里长一岔,并且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生长着。
耶路撒冷还是天天都过来送摘下的花草,以前只会带来鲜花,可后来村长托他多带一点草药,其实耶路撒冷分不清什么草药,他只是随便摘,交给村民们自己带走,就算要什么特别的品种,那屋子旁的鲜花什么品种都有,根本不需要特别挑选,虽然子爵、厨子和村长都不需要的那些基本上都喂了牲口,在那个格外漫长的冬天里这是村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吃过花的牲口里,菲尔的“公主”是长得最好的一匹。
厨子原本能够和耶路撒冷分享更加长久的友谊,可是人类的好奇心是能够杀死所有生灵的毒药,从见到耶路撒冷家第一天开始,他就开始对里面的构造想入非非,为什么只有那附近的花草长得如此茂密,连冬天都无法扼杀它们?为何耶路撒冷需要远超他自己食量的食物?那老头可是连一片面包都要掰开分两天填肚子的,终于他决定拯救快要被好奇心淹死的自己,于是一大早就在屋子附近等候着,他原本以为要等耶路撒冷在门外摘取鲜花等上许久,可他没想到耶路撒冷出来的时候手上就已经挽着一篮子的鲜花,这让厨子的时间宽裕了不少。
一直到耶路撒冷消失在平原外,厨子才推开房门,然后他就后悔了,没有一扇窗户的屋子里不知为何没有一点腐烂的味道,迎接他的竟然是一阵扑鼻而来的清香。
漆黑一片,他迈出了第一步,对黑暗的恐惧抱住了他的腿,在他的脑海里大声警告着,他迈出了第二步,面前居然出现了耶路撒冷的影子,厨子知道那是背叛友谊的罪恶感所构成的剪影。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之后就没有那么困难了,他在漆黑的屋子走了一段时间,可是始终没有走到屋子的另一边,明明从外面看上去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但是一进到屋子里面,所有的常识好像都躲在了门外,冷眼看着这个被好奇心折磨的男人,他估摸着已经走了一个上午和一个下午的时间,可还是没有碰到另一边的墙壁,但当他回过头,门口就在他的身后,他终于确信时间不会在这座房子里流动,某种咒语扰乱了时间,恐惧扼杀了好奇心,他转身并准备出门,就在那个时候他染上了一辈子都无法解开的诅咒。
他看到了一丛盛开的鲜花,各种颜色、各种品种的花鳞次栉比,倘若他知道花期的话,肯定会惊讶到跌在地上,因为分属四个季节女王掌管的花是绝不可能共聚一堂的。
但当时他只是觉得好奇,他的手伸了出去,花丛中依稀能够看到红色的布料,是斗篷上的帽子,颜色之鲜艳毫不逊色于旁边的花朵,但又同样散发出自然的质感,他的手触碰到了花瓣,无时无刻都在生长的花朵是这间诡异的屋子唯一能感受到时间流动的生灵,蠕动的枝条用刺划伤他的虎口,但他仍然缓慢且小心地把兜帽掀开。
那一刻,仿佛有一只蝴蝶在他的面前扇动着翅膀。
厨子看到了兜帽之下熟睡的人儿、她安静地躺在花朵铺成的床铺上,任何人包括我,任何词语包括我的学识,都无法形容这令人着魔的美貌,多情的诗人用世间的一切形容美,又以世界开辟至今已有或现造的词语来点缀,但此刻世界的一切黯然失色,词语听上去是如此幼稚,以至于到了最后仍能使用的只余下一个单调但已足够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