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就是那个住在村庄的边缘、靠近磨坊附近的最破烂的那一家屋子的农民,打从子爵娶妻的那个冬天开始,他的余生一直都在重复与完善那头比磨坊还要高的狼的故事。
每当有人质疑这个看似压根不着边际的故事时,他都会赌咒说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有迹可循的,言辞就跟诅咒他那素未谋面的女婿时一样狠毒。
说回菲尔,这癞蛤蟆虽然又穷又吝啬,但每当谈到自己女儿的时候,双眼总是能放出光来,他老婆死得早,就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他的女儿也懂事,人长得机灵可爱、能言善辩,到了豆蔻年华就成了一个十足的美人,当年的街头若有人打架,一半都是男人们为了她争锋喝醋,至于另一半,嘛,女人也是会打架的嘛。
那也正是菲尔的口头禅的来由。
那时他还住在村子的中央,每当大家忙了一天的农活结伴回家时,他总是要大放厥词:“我家养了一个公主!”
子爵就在山丘上的城堡上呢!可菲尔还是忽略过了“子爵夫人”这个更切实际的名头,固执地认为自己家的女儿应该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公主,生活在用奶酪砌起的城堡里,每天都能用牛奶洗澡,并且在长满嫩草的草原上面放羊,身边跟着数不清的牧羊犬。
他连子爵的石头城堡也一并忽略了。
这个梦想一直在缠绕着他,单单是想想就能让他笑出口水来,直到后来有一天,他女儿很认真地对他说:“爸爸,我觉得,王子的城堡应该是用石头砌的。”
“为什么?”他对于女儿胆敢质疑自己的美梦而变得颇怒。
“因为奶酪做成的城堡抵挡不住敌人的弓箭。”
“那如果是石头砌成的,要怎么一块一块固定住呢?“他从地上拿起两块小石头叠了起来,风还没的来及吹口气,那两块石头就摇摇晃晃了,“王子的城堡难道会被风一吹就倒吗?”
“那可不,”他的女儿煞有其事地把两块小石头拿起来,“石头能用黄油粘起来。”
菲尔若有所思,从那之后他费了好大的劲头才把女儿送进了城里的修道院学校,让她念书。
“可不能浪费那丫头的聪明脑瓜子!”他吹嘘的时候更得劲了。
所以你也可以想象,几年后女儿寄回一封信时,他有多么高兴,信的封面干净而整洁,只有边缘沾了一些鸟粪,因为送信的人找不到邮箱,就把信放到了鸡窝里,菲尔从未看过白色的信纸,以为上面本来就该带点黄色的花纹,他偷偷用舌头尝了尝那花纹的味道,砸吧砸吧嘴。
不知道是没尝过黄油或者鸟粪的味道,还是思女心切,总之他拿着信绕着村子跑了三圈。
“是黄油!”他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叫了起来,“是我女儿的信!”
信的内容还没知晓,整个村庄的人都知道了这封信。
识几个字的村长拿着信纸读了半天,还是没懂上面写了什么,直到有人提醒他应该把信纸反过来。
“尊敬的父亲——”
开头这几个字村长没读,他觉得对围在自己面前的一大堆人说这么句话会很蠢。
“久什么什么面,不知什么体是否安好,不什么女...”
读到最后,村长坚持是他女儿写得不对,他们吵了起来,为了这件事,村长后来把他安排到了村子边缘的磨坊里,不然他也没法遇见那只磨坊那么大的狼。
菲尔拿着信,对着书写工整的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大家提醒他。
“林子里的樵夫好像识点字。”
那阵子他连农活都不干了,天天在集市里等那个樵夫出现,那年轻人身体长得结实,即是樵夫也是猎人,每个月都有几天拿着上好的皮毛和满满一大捆木材来村子里换点东西,他一个人就能举起成年人都抱不起的树干,他进村子的时候,背上的皮毛能堆得比人还高,而且总是物美价廉,菲尔并不喜欢那个年轻人,因为他的女儿总是对那个年轻人眉来眼去,但眼下,昔日忌讳的敌人也成了大恩大德的救命恩人。
年轻人都还没顾得及卸下那堆重担,就拿起信大声读了起来。
他一边读,菲尔就津津有味地听着,身边聚了越来越多的人。
可是读到一半,他就不读了。
“怎么了?”
年轻人欲言又止,直到菲尔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可就算是如此,那堆皮毛和木柴还是在他的背上纹丝未动。
“你的女儿说...她要结婚了。”
菲尔闻言高兴地大叫道:“那个王子的城堡是用石头还是奶酪砌的?”
“可能是书本,因为她嫁给了一个‘英俊’的修士。”
那之后菲尔沦为了笑柄,所谓的公主那一套说法被好事者反复模仿、改进,最后变成了连菲尔的白日梦都无法企及的版本,整个夏天菲尔都处于卧床不起的状态,有气急攻心的原因也有那几口“黄油”的原因,他时而想自己的女儿住在书本砌成的城堡里、终日担心着下雨会淋坏她们的家,而他素未谋面的女婿实际上是个软弱的家伙,很可能还是个说不出话的老头,她们交谈还必须用纸和笔。
他甚至祈求——随便哪一个能帮上忙的人或者其他什么的,降下一场雨淋坏那座不牢固的城堡。
刚开始下雨的那几天,他总会咯咯笑,讥讽女儿选择了如此悲惨的命运,但在湿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的夜晚、他辗转难眠的夜晚、子爵浩浩荡荡地出发去把新娘带回来的夜晚、懦弱的猎人被吊在树上上痛泣的夜晚、暴雨呼啸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衷心希望女儿过得幸福,每一件不起眼的事情或多或少都会引起他对女儿的忧虑。
他的祈祷应验了,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
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希望女儿住在无数圣经堆成的城堡里、一个张开双臂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不知什么人会让所有的雨滴远离那些羊皮纸做成的书本、他的女婿也不再是软弱的蠢蛋了、而摇身一变成了充满激情的年轻人,统治着所有书本,她们不再回来不是因为讨厌这个驼背的老头、而是因为她们每天要为自己的领地上的各种琐事头疼所以忙得抽不开身、总之,爱和恨的情绪在他的脑海里交战,将这个老头折磨得不成人样。
秋收之前菲尔的地就变得跟坟墓差不多,不过他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多亏了夏天那场持续了一个星期的暴雨,发狂似的摧毁了所有的农作物,但同时也冲塌了城堡另一边那一大片原本凹凸不平的山地,形成的平原比子爵原来的领地还要大,所以他就不假思索地就把平原圈了起来,让手下重新清点那里的活人,并且命令整个村庄的人迁徙过去。
原来的平地成了沼泽,那里腐烂的尸体比活人还多,无数的乌鸦琢着数不清的眼珠,原来的山丘成了平原,一条本因被轻而易举蒸发干的小溪却在暴雨的帮助下建起了一座小小的湖泊,于是村民们就在湖泊边重新修筑自己的家园。
暴雨冲走了他们整个一年的农作物,所以他们也没有过多留恋,山丘上原来也有一些游牧民,可是如今他们都沉在了沼泽里。
那一年过得非常辛苦,交给子爵的税收从蘑菇到鲜花应有尽有,拿来蘑菇的人绘声绘色地介绍他所带来的不是一般的蘑菇而是能够让人短暂上天堂的蘑菇,据说吃了它之后会感到无可名状的快乐,他绞尽脑汁、费尽口舌想让子爵接受他的税收,于是他在子爵面前熬了一锅让人倒尽胃口的蘑菇汤,他却偏要让别人相信那是不可多得的佳肴、并且吃的津津有味,不管那些蘑菇是否有他说的那么好,反正在吃完一碗之后他就一睡不起、而他的妻子见状解释说他上了天堂流连忘返不肯回来,所以子爵就帮助他的妻子上天堂找他回来、物理意义上的上天堂,总之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蘑菇的事情。
另外一个异想天开的人则带来了鲜花,数不尽的鲜花。
与那位散尽家财从而被迫在沼泽地里摘来蘑菇糊弄子爵的可怜人不同,送上鲜花的人就要显得从容多了。
但他显然不是子爵曾经统治下的农民,因为他叫不上子爵的名字,而且衣着破烂,浑身上下都是羊肉的腥臭,不光如此他还没有履行子爵定下的规矩即农民只能在泡洗到身上没有大粪之后才能步入斯卡雷特城堡。
不过这倒不能怪他,因为没有人给他介绍过诸如此类麻烦的规矩,彼时雨刚停下,老天审视着自己的战绩:石头砌成但没有用黄油固定的城堡塌了一个角落,倒下来的石块压在了护城河一角,成了一座天然的桥,能让人出入自如,虽然护城河已经被冲破了堤,把旧森林一带淹成了沼泽,而子爵又刚带领着所有的士兵探索新领地,连厨子都拿着菜刀加入了探索者的队伍,城堡里只剩下一个老眼昏花的管家,所以没有人带领也没有人阻拦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老人,他拎着一篮子鲜花,据说在城堡里坐了整整十天,一直到子爵满载而归,并顺手处死了谎称领地里没有狼的猎人和“蘑菇汤”——自从他喝下蘑菇汤并且一睡不起之后人们就戏称他作蘑菇汤——的妻子,好让她上天堂找回自己的丈夫。
当子爵回回到城堡的时候,那个老人还坐在会客厅的中央,仿佛刚刚才到,那一篮子鲜花依然鲜艳、美丽,鉴于之前蘑菇汤的所作所为,子爵一开始以为又是一个交不上什一税的人打算用什么东西糊弄过去,可是老人一说话子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说的语言慢条斯理、不像是胡言乱语,但他说了大半天,所有人都还是云里雾里的,村长一开始提议把那个年轻的樵夫找过来听听这老人说话,因为“这懒汉还是有点见识的”,可是提议得不到重视,因为整个旧森林都被淹了,没有人能进去那个弥漫着腐烂毒气的地方,也没有人能走出来。
村长推断老人曾在暴雨前用鲜花和游牧民们交换食物,但那些游牧民,愿他们安息,已经在沼泽里泡成了发胀的肉球,所以只能来城堡碰碰运气。
但子爵对那些花毫无兴趣、倒是厨子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他解释道这里面有几种昂贵的香料、而老人所要的也不过是一点生活用品和食物而已。
从此老人经常来用鲜花和厨子换食物,而厨子瞧不上的那些,牲口们倒是嚼得津津有味,子爵也取走了几株叫不上名字的鲜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那些花一直盛开到世界末日也未曾凋零。
每次离开之前,老人都会说一句很容易记的口语,也许是问候也许只是礼貌,而子爵认为那应该是一句拉丁语里的语气词,他上一次听拉丁语是在还非常非常年轻的时候了、那时候他的敌人们总是用拉丁语来大声谩骂。
“就叫他耶路撒冷吧。”子爵说,人们花了好久才能准确地发出读音、而他们一辈子都没搞懂那个词的意思。
雨停后,村长重新划分了村庄的排布,不出所料、菲尔被安排到了最遥远的地方,紧挨着还没开始褪去的雨水和泥土交配后留下的烂泥,根本什么都种不出来,一直到他搬到磨坊边,生活才回归正常的样子,倒不是真的搬过去,而是因为雨水实在太大,竟然把磨坊冲进了森林,水褪去之后,小半截磨坊才从泥巴里浮出来,后来菲尔说那匹狼和磨坊一样大、其实只是夸张的说法,但它的确比半截磨坊要高。
第二天菲尔在门前找到了一只肥肥的山羊,正在啃咬着鲜美的杂草,他颇有幽默感地给它取名为“公主”。
生活还在继续,秋收已经过了,那段时间所有人都无比忙碌,庄稼全都毁于一旦,而他们又忙着重建家园和寻找一切有价值的物品上交给子爵,尽管他很“仁慈”地允许所有人停交一年的税收,只要能够来年补上,并且多交一点小小的利息。
怀尔德-亨特是在那段时间里回来的,不过没有人关心他是怎么从那片鬼地方走出来,他甚至还带回了自己的狗,不过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村长曾经建议他买下自己那把被泡的发霉、生锈的斧头好继续自己的营生,但那不过是徒劳,许多年前也有人想要把一把的确非常不错的斧头卖给他、可他不光拒绝了还说那把斧头如同废铁。
这家伙虽然没有斧头,但总能带来很多优质的火柴,鉴于眼下什么都没有晒干,这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壮举了,可是村长仍然坚持管他叫懒汉,只因他白天从不工作,后来子爵需要有人补上猎人这个空出来的职位时,村长毫不犹豫地就报上了怀尔德的大名。
入冬之前子爵曾断言耶路撒冷不会再来、可是他从未缺席过子爵的早餐——子爵总是允许耶路撒冷和他的厨子共进早餐,只要他们待在厨房,奇怪的是尽管双方都不懂对方的语言,但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厨子的食物让耶路撒冷用异国的语言赞不绝口,而厨子也很喜欢耶路撒冷泡的花茶,耶路撒冷下葬的时候,厨子在他的墓里埋了整整十二炉的面包和一套十六件完整的餐具,为了惩罚他的浪费子爵还扣了他一年的工钱,但他对此毫无怨言。
二十八年后,他的墓前开满了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