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两个人淌着齐膝深的雪缓慢地前进着,朝哪里?不知道。
他们足迹可以追溯到丛林之中,雪地上两条不规整的划痕仿佛有人用手指在蛋糕上偷吃了一遍又一遍的奶油,实际上嘛,这里有三条划痕。
而他们正在追踪多出来的那条,前面有什么东西,同样很艰难地淌过了这没完没了的雪,你抬头看向蓝色的天,绝对无法寻觅那些白色小不点的身影,雪就像洪汛期的溪流一样,找不到源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去,人类可不能睡一觉就等冬天过去。
冬天长着呢。
两个人走过的地方,留下的是歪歪扭扭的足迹,而领先在他们的面前的那条足迹则是肉眼只能看出一点别扭的笔直,但在关键的地方,它又会转一个大弯,弄得猎人们措手不及。
带头的猎人冻得胡须和眉毛挂着白色的挂珠,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吹起一大团冰雹,浑身上下裹着厚重的毛皮衣服,那粗制滥造的衣服让他走起路来就跟棕熊一样笨拙,他原本有根手杖,不过雪那么厚,谁知道下面有些什么,所以他一边走着,双手还一边高高地举起手杖,这样就算自己摔进什么奇怪的地方,也不至于找不到,不像刚才带头的那只蠢狗,要不是他屁股还在雪外面晃来晃去,估计得吃雪吃到春天,这样才能在雪里咬条路出来。
因祸得福,现在他正吐着舌头,舒舒服服地被第二个人举着,蠢狗偏还不知足,一路叫唤个不停,啰里啰嗦的,带头的猎人走那么快,可不单纯是想早点赶上他们的目标。
第二个人的眉毛和胡须都是雪白的一块,空空如也的额头已经冻得通红,在冬天留个秃头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每当额头上有冷风打转的时候,他都为那条斗篷后悔不已,那条光鲜的斗篷上本来有个帽子,边缘缝上貂毛,在冬天都能把鸡蛋孵出来,只是在这雪地里走一遭,水融在斗篷里又结成了冰,每走多久就跟拖了一座高山一样沉重,所以没过多久就被他抛在身后了。
还有这条能用木棍敲出声音来的毛裤,此刻就跟盔甲一样僵硬而冰冷。
他停下来,朝着面前的同伴叫唤着:”嘿,怀尔德——怀尔德·亨特!“
那声音嘶哑而干裂,就跟他可怜的肺一样,他不断叫着,可话一出口,就被冻结成透明的一块冰雹,摔进雪里不见踪影,无论怎么叫,声音都好像永远传不出十来米的距离一样,不过后来他学聪明了,只要站在原地不动,然后双手将那条蠢狗高高举起就好,它吠个不停,总得有一下能被前面的那个人听到吧。
“怎么了?骑士大人?”
风把声音带到他的耳边,可是他得硬撑着再走一段距离才能回答怀尔德的问题。
“走不动,”他将狗放在雪面上,学不乖的狗在雪地里撒欢地跑着,一脚深一脚浅,“我们到底在追什么?”
“狼,”怀尔德说话的时候,眼神朝着一望无际的雪原扫了一圈,”你就是因为这个才雇我的吧?“
话声刚落,两个人同时看向了狗的方向,因为那蠢狗又刨进雪里面去了。
那个被唤作“大人”的贵族模样的光头哆嗦着,双眼咪成一条缝,眼睫毛就跟冰块运动之后的凸起,有学识的人都会煞有其事地称其为”恶魔的足迹“。
他的话也跟他一样哆嗦着:“我们就走了这么久...就为了一条狼?“
怀尔德没有回答,他艰难地淌过了雪,在狗洞旁边,拎着狗的尾巴把他从雪里拔出来,倒提在手里,与此同时,那个被冷的不耐烦的光头还在质问着:“他们居然还说你是这里最好的猎人?”
“你可以不跟过来的,我自己就能解决这附近的狼。”
光头摇晃了下脑壳:“这是骑士的职责”
如果不是他口吃带哆嗦,这句话本来应该挺有气势的。
怀尔德叹了口气:”首先,不是一条,起码一群狼,看到这条轨迹了吗...头狼会在前边带路,其他狼就在后面跟着,而且这两边雪已经开始塌了,我们落后了不少...你还在听吗?”
回头看去,只见光头已经丢下了那些所谓的贵族风范,冷的只哆嗦,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脏话,已经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怀尔德继续说道:“第二嘛,我是个樵夫,猎人只是副业...不过反正城里也没第二个猎人了,虽然本来应该是另外一个猎人带着你来巡林的。”
光头停了下来:“额呵...我、我记得那个家伙,上一年冬天,也、也是他带我来巡林...可是午饭之前我们就回去了!”
“不正是因为他弄虚作假,你们才吊死他的么,那才多久,我估计你们尸体都还没取下来吧,”怀尔德转过身,示意他跟上,“天快黑了,我可不想到了子爵大人回来的时候这附近还有狼晃悠,然后下个冬天由裁缝带着你来巡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