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仍在那一成不变的白色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
一切都是自己所熟悉的那片白。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沉沉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懒洋洋地从床上起来,下意识地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才察觉到自己曾经哭过的这个事实。
为什么会哭泣呢?
是做了什么悲伤的梦吗?
还是说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想不起来,是说明那是并非那么重要,所以能够一下子忘记的事情……吗。
摇了摇因为过度思考没用的问题而有些发涨的脑袋,不再想那些事。
简单地穿上衬衣,才发觉这件衣服也是一样的白色。
我还真是喜欢白色啊,不由得有了这样的感叹。
白色确实很棒,让人宁静,又极具包含性,只是看着一面白墙,也感觉能够从中寻觅出什么。
拉开窗帘,只能从缝隙中透过来的些许阳光终于毫无阻挡,一股脑地涌入房间,将还处于夜晚的房间点亮成为白天,我微微眯了眯眼睛适应这闪亮的光芒,这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多久。
唉,真是太懒散了。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以此作为一个小小的惩罚。
洗漱之后,发现有些工作人员正在整理行李,嗯,确实啊,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
人理被拯救了,迦勒底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一定要在这里驻留的理由了。虽然有因为一年的奋斗而驻留在这里的人员,但是也一定有不愿意留在这里而离开的人吧。
“哟,藤丸,今天起的很晚啊。”
与某个搬着箱子的工作人员擦肩而过后,他温柔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清爽的碎发和一股独属于美国人的热情,应该是很有人缘的家伙吧,但是很可惜,迦勒底这个各国人员交织在一起的人际圈里并没有我的位置,我和工作人员很少有接触,虽然在迦勒底有整整一年的工作时间,但是我真正在迦勒底的时间却屈指可数。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迟疑,为了缓解我的尴尬,少年特地空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是医疗部门的卡斯帕·柯顿,嗯,我知道并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名字,不像你呢,迦勒底的大明星,要不是你的话,也许世界就毁于一旦了,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呢!”
看着男人开心的脸庞,我此刻也应该说些什么吧?
不过,我是一个很无聊的女孩,电视剧也好、电影也好、时下流行的话题也好、书籍也好、或者魔术师们感兴趣的魔术理论也好,我都没有在上面付出过多的热情,这也是为何我的房间里至今都只有一张白床的原因吧。
同样的,人际关系我也是相当的苦手。本来抱着‘魔术师都是些远离尘世的高人,没必要为了金钱或者人际关系而穷尽一生’这样的半吊子想法才来到的迦勒底,没想到即使是在这四千米以上的高山,也有着人际关系这一可怕恶魔的存在啊。
要说些什么好呢?
你吃了吗?不不不,我又不是中国人,而且我对中国人是不是真的以这句话当开场白一直抱有疑问。
天气的话题?啊……那好像是英国比较流行的话题吧,虽然我只能看出他是欧美人种,但是估计是属于美国那边的吧。
苦思冥想之中,视线偶然落在了少年搬着的箱子上,于是一句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你……要走了吗?”
在话语出口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语言是最为伤人的利器,我很清楚这一点,这也是我为何逃避与人交流的原因,因为语言是架起人际关系之间不可或缺的桥梁,若是选错了词语,那么将不可避免地造成对他人内心的伤害。
少年听到我的话后,愣了一下,旋即苦笑道:
“嗯,是啊,总觉得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下,很有压力呢,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从各国而来的精英,为了拯救人理而辛苦劳作了一年,每个人都十分的闪耀,所以将这些看在眼里的我觉得很羞耻,【所有的人都在努力,而我又在干什么!】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回过头来,已经发现自己被别人拉下了不可弥补的距离,若是继续在这样的环境待着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会崩溃吧。”
“对不起……”
我小声地道歉,少年则是爽朗地笑道:
疑问句啊……这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之一,因为我很少为自己思考,有人为我规划好路线,我便全力去做,我人生绝大部分都是这样度过……而我今后的打算,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在这里并不痛苦,但也不代表我在别处不会寻到更开心、更轻松的任务。
不过他确实为我留下了一道难题。
今后的去处,我今后有何去处呢?如果有人能够来说‘藤丸,留下吧’,我也就不会这么苦恼了吧。
就在我苦恼的时候,走廊上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不由得被其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个不是很高的少女,细长的双腿被黑色所包裹,下半身穿着黑色的短裙,上半身的穿着配套的黑色衬衫,在外面则套了一层白色的卫衣。
少女在禁止奔跑的走廊上迅速地奔跑着,粉色的短发因为行动而上下摇摆,为少女增添了几分知性的黑框眼镜也微微摇摆,少女淡紫的眼睛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当看到我的一刻,少女立刻出声:
“前辈!”
即使是在迦勒底认识很少人的我,也能够轻易地叫出她的名字。
“哟,玛修,怎么这么慌张啊,上次提醒我不能在走廊上奔跑的可是玛修你吧。”
玛修·基列莱特。我最可靠的后辈,没有之一。
“不,那个……怎么说呢,有一件事一定要确认的,虽然我觉得不需要问,但是……如果不问的话就很放不下心来……可是,可是,特地问出来的话,又感觉有什么不对……唔唔……”
玛修焦急的样子很可爱,不如说什么时候都很可爱。
“玛修,你想说什么啊?”
“就是……那个……”
玛修咬着下嘴唇,又犹豫了一会,才大声的问道:
“前辈!您还会留在迦勒底吗?”
哎呀哎呀……这个问题可真是,怎么谁都向我问这个问题。
“不,我知道前辈是一定会留在这里的吧,问这个问题真的是蠢,但是……如果不事前确定的话,感觉根本放不下心来……要是前辈累了想要离开,要是有人士调动,要是……”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玛修,我明年也会在这里的。”
笑着摸了摸玛修的脸蛋,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后辈啊。
玛修的脸意外的好摸,柔柔的像棉花糖。下意识地捏了捏,当玛修发出近乎娇嗔的抱怨声,让我和她同时红着脸后退了一步,不妙啊,刚才那个氛围绝对不妙啊。
“那个……前辈……很感谢你告诉答案,我还有事,先走了!”
简直就是在逃跑。看着玛修离开的背影,我不由得这样想到。
送别玛修之后,看着走廊上忙碌的工作人员,一年以过的认知才逐渐有了实感。
已经过去一年了啊……这一年里,着实发生了很多快乐和悲伤的事情啊……
这一年里,我收获了许多值得交往的朋友,见识到了许多百年难遇的奇景,经历了通常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冒险,玛修还在这里,我也有了新一年工作的目标,非要概括的话,或许就是大团圆结局(Happy end)吧。
漫无目的地走着,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走到了某个房间的门口。
一瞬间,我的心沉了下去。
一直强行忽略的事实也终于记了起来。
打开房门,进入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迦勒底最常见的白色墙壁,接着便是很大众牌子的床,在墙的另一头,靠着一张桌子,上面还有几张未做完的报告。
负责人:罗马尼·阿基曼。
只是刹那,男人的笑脸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我连连后退,撞在墙壁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并不是大团体结局,这样的结局算什么大团圆啊……一直在自己身边无可替代的伙伴已经不见了,这样的结局怎么可能是大团圆结局啊。
然而,明明是这样让人痛心的事实。
在撕心裂肺的伤痛化为海浪涌上我的心头之前,我却只是产生了这应该伤感的念头,仿佛我此时的伤痛、我对亡者的哀思都是为了演给自己看的,为了表现的更像一个人类,为了不被其他人而排斥而形成的生存方式一样。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
距离战胜盖提亚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了,而就是这段不长的时间,就将我那理应持有的悲痛所磨平,时间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将再也不会对这件事情触动心扉了吧。
这才是最让我痛苦的事情,没有事情会在我的内心中留下痕迹,这根本就不应该是人类应该有的特质。
会哭、会笑、会愤怒、会永远的记住某件事。那样的才应该是人类。
藤丸立香是一个无情的人。
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我,但是我却觉得这是最适合我的形容。
我喜爱着白色,因为它不包含其他的情感,我本身或许就在下意识地模仿那片白,没有自我的目标,没有自我的感情,就这样半吊子的活下去,连人类的特性都不能算作具备。
拯救人理并非什么伟业,对于我来言绝非伟业。
真正值得自豪的伟业,应该是完全脱离他人,倾听只属于自己的内心声音,仅仅属于藤丸立香自己下定决心做到的事情才对。
或许对于人类来说,战斗已经终了,但是对于我来讲,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个男人是从最初就站在我身边的挚友,那个男人是在这个封闭的迦勒底里第一个让我感到放松的存在。或许在一些人眼中,罗马尼·阿基曼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人,但是不论其功绩,他在我的心中也是伟大的。
这样的伟人不应该迎来如此痛苦的结局,他为了拯救人理而献出了自己不多的一切,那么……也应该有人去拯救这样的他吧。
“如果非要让半吊子的我做出一个决定的话……”
趁着那份刻骨铭心的伤悲还没有完全消失。
趁着我还有那个愿意做出自己的选择的意志。
“那么……我想要真正的happy end。”
握着手中纹刻着奇异符号的宝石,我轻轻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失去意识之前,这是我,藤丸立香最后的话语。
◇◇◇◇
“前辈,你在画什么啊。”
玛修充满好奇的声音传来,咕哒子挑了挑眉,叹息道:
“嗯……是什么来着?总觉得是很重要的东西,但是记不清了。”
“记不住的话,那便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玛修吐槽道,咕哒子嘟着嘴点了点头,用手中的木棍把自己刚才画的奇异符号抹掉。
“嘛,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唉,前辈你没听吗?”
“没,这种东西我最没辙了,说什么了?”
咕哒子叼着树枝,发音模糊不清地询问道。
“我们从有形之岛回来已经有半天时间了,在离去之前,尼禄皇帝把所率领的军队大部分驻扎在直通罗马道路上的阿尔巴诺,本想从岛上借助力量之后直接举兵收回罗马,可是没想到皇帝奥古斯都正在向身处罗马的凯撒汇流,与其让两位皇帝汇流,尼禄皇帝决定率先出兵,先不攻打罗马而是打皇帝奥古斯都一个出其不意。”
“嗯……啥意思?”
“本来预计2天的赶路,中间要穿插一次战斗了。”
“这样啊,嘛。来多少人都无所谓,那个尼禄皇帝要是连这些敌人都解决不掉,还谈何伟业,我就坐等通关啦。”
“那个可是皇帝屋大维啊,神名奥古斯都的伟大皇帝,不会很轻松的。”
“船到桥头自然直啦,安啦安啦。”
咕哒子不耐烦地摆了摆头,玛修沉默了一会,小声说道:
“总觉得,前辈变了呢。”
“唉?”
“一开始见面的时候,还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是现在已经能够一个人掌握大部分的主导权了……总觉得……有点陌生……咦!”
玛修还未说完,咕哒子就一头倒在玛修的怀里,仿佛一只橙红色兔子在玛修的怀里蹭来蹭去,撒娇了一段时间之后,咕哒子抬起头,盯着玛修好看的眼睛,傻傻地笑道:
“我一直都可以当一个孩子哟,玛修麻麻愿意嘛?”
玛修白皙的脸蛋浮现一片绯红,默默起身,扭头道:
“真是的……前辈……你真是太不正经了,啊,真是的,天已经晚了,请好好休息吧。”
“是~~~~”
咕哒子拖着长音回答,待玛修离开之后,咕哒子懒散的模样一扫而空。
“啊啦啊啦,我……有变那么多吗?不过……确实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记起一些东西啊……”
下意识的,再次绘制了那个造型奇异的符号,盯着那个符号,咕哒子自言自语道:
“刚才的,是你的记忆吗,你,又是谁呢?告诉我吧,藤丸立香。”